鲁迅先生曾经如此评价《荡寇志》。

书中造事行文,有时几欲摩前传之垒,采录景象,亦颇有施罗所未试者,在纠缠旧作中,盖差为佼佼者矣。

什么意思呢,大致就是整部书的结构、叙事手法、写景等方面的描写和《水浒》原著很接近,这在众多《水浒》续书或者说同人作品中算艺术上乘的。本人觉得除了这些,《荡寇志》在斗将方面的细致描写比之《水浒》原著甚至称得上有过之而无不及,纵观所有古典战争小说,在这一领域也无人能出其右。但这仅仅是对《荡寇志》文笔上的评价,而关于这部书的重点并不在此。

他的文章是漂亮的,描写也不坏,但思想实在未免煞风景。

肯定了文学性,但一部书的立意要比文笔重要得多,虽说按照现在的三观,梁山也确实没几个好人,但起码也能顶着一个农民起义的名头。反观《荡寇志》,就是在彻彻底底为腐朽王朝捧臭脚,如果说是汉唐盛世,歌功颂德也就罢了,然而作者俞万春生活的时期是中国历史上最屈辱的时期之一——清末,如此这吃相,未免太过难看了。

我们不是说否定一个人的立场或者说思想,毕竟这种东西本就没什么对错可言,但凡事起码得客观,主观情绪太浓本就不可取,何况还双标,甚至于为了达到某些目的,俞万春在一些描写上接近跪舔的行径实在有失文人风骨。

其实很多朋友不知道,俞万春曾经是《水浒传》的忠实粉丝,那么是什么压断了他的脊梁,让他忘了初心,思想翻转如此之大呢?这就要从他的生平说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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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荡寇志》的问世

一个粉丝是如何转黑的?这和俞万春的经历不无关系,起初他羡慕梁山好汉的义气相投,欣赏他们的快意恩仇,所以一度成了《水浒传》的狂热粉丝。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尤其屡次随父亲参与镇压农民起义,让他的思想逐渐发生了转变,认为农民起义是祸乱国家的根本原因,这种想法本身就很狭隘?就拿他生活的时代来说,清王朝的腐朽衰落、人见人欺是农民起义造成的吗?我的历史老师曾说过,古代中国的老百姓是最有忍耐力的,抛开那些野心家,就说最底层的那部分人,但凡有口饭吃,甚至哪怕不是饭只要能把肚子填饱,也不至于揭竿而起。所以到底是朝廷负了百姓,还是百姓背了朝廷?

当然了,我们可以说俞万春有思想局限性,看不通也看不透,最多骂他蠢而不至于说他坏。但是在他在这种观点愈演愈烈后,想到编写一部“反水浒”的小说以铭心志,还得到其父的全力支持,这就让人感觉就不仅仅是抒发内心了。结合当时的时代背景,俞万春父子非常清楚朝廷想看到什么,靠编写《荡寇志》来展现立场何尝不是在向朝廷“表忠心”,这其实才是最让人鄙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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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标与恶毒并存的塑造

《水浒传》开篇就将梁山一百单八将写成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转世,俞万春在《荡寇志》中直接将这一设定推翻,把梁山写成沽名钓誉、冒认星宿神祇的骗子。有人可能会说,这不是破除封建迷信嘛,无可厚非呀。其实首先呢,神话不代表迷信,古典战争小说中或多或少都有神话成分,几乎已经成了不成文的规定。其次,俞万春推翻梁山好汉是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的同时,把他笔下塑造的人物写成了雷部正神和三界散修,这不是双标又是什么?换了正常思维,哪怕把自己的原创人物设定的更强,起码也是雷部天神、散修仙人对战天罡地煞,结果他这直接把人家推翻,只标榜自己,让人很难不嗤之以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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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我们常说一句话叫“善泳者溺”,俞万春倒是给利用上了。比如公孙胜以道术闻名于世,他便搞出来一个陈希真,处处压制公孙胜,还把人家一清先生的正统道术改成旁门左道,最后连魂魄都被陈希真给摄走了。整部书下来,公孙胜唯一一次引动天雷算是大法成功,结果他笔锋一转,说官军几员大将都是雷将降生,所以这天雷让他们更填威风,合着入云龙忙活半天反倒资敌了。

此类代表不止一个公孙胜。花荣善射,结果和陈丽卿斗箭被射死;凌振工于火器,结果被火炮炸死;安道全医术当世第一,结果重病死了;张清飞石无双,俞万春就先削了他的飞石功力,然后把跨时代的火枪写了出来,看好,是火枪,不是火铳,然后张清就被一枪崩了……以此种种,不胜枚举。而最能体现俞万春跪舔腐朽王朝的是王进对林冲的痛骂!如果说梁山有一个毫无过错却被压迫的不得不上梁山,从而衍生出“逼上梁山”这一成语的,必然是豹子头林冲,结果王进在战场上对着林冲一通开火,看似是站在大义上,实则表达的中心就是“朝廷负我,我却不能负朝廷”,所以现在我功成名就,你失身为贼!这是什么屁话?简直就要把生捧大清直接写出来了。当然了,即便不通过这个例子,光看俞万春原创人物的名字也够让人反胃了——祝永清、祝万年!这样思想立场上的恶评,真不是靠好文笔能扳回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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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标,肯定是没跑了,但也算很多人的共性,毕竟很少有人会真的客观。但是让有举世无双特长的梁山头领死在他们最擅长的领域,这是不是有些太过恶毒了?说到底,俞万春就是想将梁山一百单八将在《水浒传》中的设定全部推翻,从而证明他们的沽名钓誉、欺世盗名,然而这种“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做法不仅没起到作用,反而招来了不少骂声,毕竟不管梁山一百单八将是否称得上好汉,如此塑造还是太过丧心病狂。

无一善终的梁山好汉

当然了,若说多数人最不能接受的,还得说是一百单八将的惨烈结局,偌大一个梁山竟无一人善终。

首先是战败被擒后押赴京师凌迟处死的三十六将,分别是呼保义宋江、玉麒麟卢俊义、智多星吴用、入云龙公孙胜、小旋风柴进、美髯公朱仝、神行太保戴宗、赤发鬼刘唐、黑旋风李逵、九纹龙史进、没遮拦穆弘(书中为了避乾隆的讳,改做穆洪)、插翅虎雷横、混江龙李俊、阮氏三雄、船火儿张横、浪里白条张顺、神机军师朱武、镇三山黄信、丑郡马宣赞、井木犴郝思文、圣水将军单廷圭、神火将军魏定国、铁面孔目裴宣、摩云金翅欧鹏、锦毛虎燕顺、丧门神鲍旭、混世魔王樊瑞、打虎将李忠、旱地忽律朱贵、催命判官李立、石将军石勇、菜园子张青、母夜叉孙二娘、金毛犬段景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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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俞万春不知是不是对祝家庄有特殊情愫,所以设计了很多祝家庄“周边”,什么祝朝奉的弟弟、栾廷玉的弟弟等等都出来了,然后与祝家庄覆灭有关的头领开始倒霉。解珍、解宝分别死于栾廷芳、祝万年之手;石秀、杜兴分别被祝万年、祝永清千刀万剐;孙立最惨,书中栾廷玉再度出场,因深恨孙立出卖自己,覆灭祝家庄,所以在擒了病尉迟后先是捅了他三刀不紧要的地方放血,之后一边剐一边命人在一旁泼盐水,还用参汤灵药吊命,生怕他死得太快,最终足足刮了一天。

剩下的其他头领我们大致说说,关胜被傅玉飞锤击中,重伤不治;林冲被王进骂得一病不起,在见到高俅首级后将之摔得粉碎,自己也怒急攻心而亡;秦明与表哥颜树德力战四百合,为其所杀;呼延灼车轮战邓辛张陶四将,最终被辛从忠用标枪刺死;董平被金成英、韦扬隐联手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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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荣刚才说过,被陈丽卿射死;李应被云天彪刀劈;鲁智深大战张叔夜两个万夫不当之勇的儿子负伤后陷入疯魔,大闹忠义堂后暴毙;武松车轮战庞毅、闻达、唐猛,力竭身死;张清说过被火枪打死;杨志被卧底的天王李成在背后一枪扎了个透膛;徐宁与任森同归于尽,是梁山少有能一命换一命的(任森是十八散修之一,而三十六雷将俞万春说过无论如何也不会死);索超、杨雄中伏身亡;燕青被欧阳寿通一鞭打碎天灵盖惨死。

地煞中刚才提到过的就不说了,讲讲其他人。韩滔、孟康被傅玉刺死;彭玘被毕应元射死;萧让、金大坚被严刑拷打致死;邓飞被栾廷玉一枪刺死,但杀了官军将领娄熊,非常难得;杨林被栾廷玉一锤击杀;蒋敬、周通被云龙刀劈;吕方、郭盛、焦挺、时迁被俘后处斩,比那三十六个被凌迟的强些;皇甫端被刘广刀斩;王英、扈三娘、孔亮、龚旺、丁得孙、顾大嫂尽死于陈丽卿之手,而孙新则是被陈丽卿一箭射翻,真祥麟赶上一枪刺死;孔明被欧阳寿通一鞭打死;项充、李衮分别死于刘麟、真祥麟之手;童威、童猛分别死于李宗汤、韦扬隐之手;陶宗旺、侯建死于闻达之手;陈达被风会一刀斩为两段;杨春被云天彪斩杀;郑天寿死于千斤闸下;宋清投井自尽;乐和被王天霸拦腰打作两截;穆春死于哈兰生之手;曹正死于李成之手;杜迁、宋万死于哈云苼、冕以信之手;薛永挡不住沙志仁、冕以信联手,被秒杀;施恩被庞毅一刀斩杀;汤隆、朱富被王进击杀;邹润、邹渊被火雷炸死;蔡福死于金成英之手;蔡庆、王定六、郁保四死于杨腾蛟之手;李云被邓宗弼秒杀;白胜被刘麟一锏打碎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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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一百单八将的大致结局了,有朋友或许认为他们罪有应得,毕竟梁山蝇营狗苟之辈不少,但更多则是对俞万春的谴责,觉得写得属实有些过分了。

在鄙人看来,尽管梁山好汉在俞万春笔下很惨,但这并不是《荡寇志》风评不好的唯一原因,甚至都不能算是主要原因,说到底还是他双标且用心险恶,加上生生为一个烂到根的腐朽王朝捧臭脚的丑恶嘴脸才是最让人难以接受的。而且他就没想过,这些人让他刻画得如此神乎其神,怎么几年之后金国南侵时大宋就那么不堪一击,这些雷神、散仙都到哪里去了?着实让人可发一笑。

所以,鲁迅先生对《荡寇志》的评价愚以为非常中肯,文笔不错是真,脏心烂肺却也不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