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布提干命令的那天，营区广播里飘着激昂的军歌，阳光把训练场晒得发烫，我站在队列里，后背作训服早已浸透汗水，呼吸却不敢太重。
六年，两千一百九十个日夜，从十八岁背上行囊离开家乡，从懵懂新兵熬到即将扛起少尉军衔，所有苦累与委屈，在教导员念出我名字的那一刻，都有了归宿。
我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漆黑，却装着我余生的盼头——我要第一时间把好消息告诉林晓，我的未婚妻。
我们当兵前定亲，那年我十八岁，她十七岁，老家院子里，她红着脸递我一块绣荷手帕：“我等你，等你混出个人样，风风光光娶我。”
这句话，我记了六年。刚到部队第一年，训练苦得让人崩溃，五公里越野磨破三双胶鞋，战术训练浑身是伤，夜里躺在床上，掏出那块手帕，想起林晓的模样，再难捱的日子都能挺过去。
那时我们常通电话，她跟我说老家琐事、爸妈的催促，说她在镇上服装店打工，攒钱盼着我们的小家，我总笑着安慰她，再等等，等我转士官、条件再好些，就探亲娶她。
她回信字迹清秀，说项链很喜欢，就是太贵重，让我在部队好好照顾自己，她还在等我，那封信，我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和手帕一起贴身存放，成了军营里最珍贵的念想。
可日子越往后，我们的联系越稀薄，部队任务越来越多，驻训、演习一去就是几个月，手机统一保管，连发条消息、打个电话都成奢望。
每次好不容易联系上，她语气里没了往日欢喜，只剩疲惫与抱怨：“别人夫妻朝夕相伴，我却守着空承诺”“爸妈催我嫁人，说我再等就成老姑娘了”“你还要我等多久？六年？十年？”
每次听这些话，我都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只能一遍遍道歉、承诺，说等我提干，就能稳定下来，常回家陪她，给她安稳的家。
提干，成了我对她的承诺，也是我奋斗的唯一目标。为了提干，我放弃所有探亲假，把全部精力投入训练和学习，别人休息时我加练五公里，别人睡觉时我灯下复习，熬到深夜就用凉水洗脸，咬牙坚持。
我知道林晓不容易，一个姑娘家，在老家顶着家里压力和旁人议论，默默等了我五六年，换谁都难坚持，有一次，她打电话哭着说：“我撑不下去了，身边朋友要么结婚生子，要么有了归宿，只有我守着遥遥无期的承诺。”我握着手机哽咽无言，只剩一个念头：再努力一点，提干了就好了。
我全力准备提干考核时，家里传来消息，林晓爸妈给她介绍了个镇上的公务员，家境好、人老实，让她考虑，我慌了，拨通她的电话，她沉默许久才说：“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考核没过，我们就到此为止。”
终于，阳光明媚的上午，营区召开提干宣布大会。当教导员念出“准予李磊提干，任命为少尉排长”，队列里掌声雷动，战友们拍着我的肩膀祝贺，我看着任命书，眼泪夺眶而出。六年坚守，终于没白费，我终于能兑现对林晓的承诺了。
散会后，我飞奔到公用电话亭拨通林晓的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心底隐隐不安时，通信员递来一封挂号信，信封上是林晓清秀的字迹，寄信地址是她老家。
我心跳加速，颤抖着撕开信封，薄薄的信纸滑落，几行字像尖刀扎进心脏：“李磊，祝你提干顺利，对不起，我等不及了，六年耗尽了我所有热情和期待，我扛不住压力，选择放弃，婚约作废，愿我们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信纸掉在地上，阳光刺眼，我却浑身冰冷，呼吸都带着刺痛，我赢了考核、赢了提干、赢了六年坚守，却输了她，输了我们的承诺，输了满心期待的未来，身边的军歌、战友的欢笑，都与我无关了。
我蹲在地上捡起信纸，眼泪模糊了视线，我不怪她，六年太长，足以磨平欢喜、耗尽期待，让承诺不堪一击。她只是个普通姑娘，想要的不过是朝夕相伴的温暖，而这些，过去六年我始终没能给她。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训练场角落很久，摸出贴身的手帕和回信，手帕上的荷花依旧鲜艳，字迹依旧清秀，可那个说要等我娶她的姑娘，再也不会等我了，夕阳西下，晚风微凉，吹散了我所有的欢喜与期待。
后来，我如期扛起少尉军衔，成了别人口中“混出个人样”的人，我依旧在部队坚守，认真训练、努力工作，只是心里多了块空缺、一份遗憾，那段情感、那份坚守、那个未完成的承诺，成了我心底最难忘的回忆。
偶尔想起林晓，想起她红着脸递我手帕的模样，只愿她能找到朝夕相伴的人，平安喜乐，而我，会带着这份遗憾，继续守护这片土地、这份责任，守护那段遗憾却珍贵的过往，毕竟有些遗憾是成长，有些告别，是另一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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