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8月15日,江苏丰县城里锣鼓喧天,一场大喜事正在操办。
这天的新郎官名叫黄幼衡,身份是整编八十三师特务营的少校营长;而被请来坐镇证婚的,更是位重量级人物——该师师长周至道。
喜宴现场那是相当气派,鞭炮声震得房梁直颤,周师长端坐在主宾席上,笑眯眯地指着新郎打趣,说这小子总算是成家立业了。
但这看似喜气洋洋的场面,若是咱们凑近了仔细瞧,就能咂摸出一丝不对劲来。
身为这场大戏的主角,黄幼衡整整一晚上,杯子里的酒硬是一口没喝。
不光是他,挨着他坐的那几位连长,一个个脸绷得紧紧的,神色僵硬,那时两只手虽然藏在桌布底下,可始终没离腰里的家伙什儿半寸。
周师长怕是想破脑袋也猜不到,眼前这哪是什么洞房花烛夜,分明是一出精心策划的“金蝉脱壳”大戏。
就在喜宴散场后没几个钟头,这支三百多号人的队伍,竟然就在这位师长的眼皮子底下,连人带家伙,像变戏法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要说清楚这事的来龙去脉,咱们还得把日历往前翻个一年。
那一年出了一档子事,直接把国民党中下层军官心里的那道防线给轰塌了。
这事儿有个名号,叫“孟良崮”。
时间回到1947年5月16日,下午三点整。
南京国防部的电讯室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就在片刻前,整编第七十四师拍发了绝笔电报,大意是说敌人已经摸到了指挥所的鼻子底下。
紧接着,信号彻底断了。
这一断,意味着什么?
当时国民党军官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七十四师那可不是一般的草台班子。
那是蒋介石的心头肉,号称“御林军”,从头到脚全是美式装备。
麾下的五十一、五十七、五十八这三个旅,全是没被打散过的老底子,连那一面军旗都没换过。
以前在国民党队伍里流传着这么个说法:“只要七十四师一露面,这仗就算稳了。”
在那会儿,张灵甫的大旗一竖,那就是赢面的保证。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支被捧上神坛的王牌军,在孟良崮那个山沟沟里被围了三天三夜,最后竟然整建制地报销了。
让黄幼衡这些旁观者觉得脊梁骨冒冷气的,倒不是七十四师没了,而是他们没的那个过程。
当时七十四师被围得像铁桶一般,蒋介石急得下了死令要救人。
整编八十三师、二十五师、十一师都在边上看着呢。
按说只要大伙儿豁出命去,里应外合,未必撕不开一道口子。
结果咋样?
来帮忙的友军虽然到了外围,可因为地形难走,再加上各怀鬼胎,那是只吆喝不出力,愣是没人肯为了救人把自己的老本赔进去。
大伙儿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张灵甫在山头上弹尽粮绝,直到全军覆没。
这仗一打完,国民党军队的那股子“精气神”算是彻底散架了。
在山东蒙阴前线,整编第九师的岗哨连着三天点名都凑不齐人头。
那些开小差的兵留话留得特别实在:“连王牌七十四师都让人给端了,咱们还在这儿守个什么劲?”
这会儿的黄幼衡,手里正死死攥着那份关于七十四师覆灭的通报。
他是黄埔十六期出来的科班生,在长沙会战、上高会战的死人堆里滚过几遭,那是真正见过血的硬汉。
想当年全连被包了饺子,他硬是跳进河里漂到了下游,才捡回这条命。
他不是怕死,他是寒了心。
要是连张灵甫这种“天子门生”到了节骨眼上都能被当成弃子,他一个小小的少校营长,真要是遇上事儿了,还能指望谁来拉一把?
那颗名为“背叛”的种子,就是在那会儿埋进了心里。
但这种子要想破土而出,还得等个机会。
这就到了黄幼衡人生的十字路口:是走,还是留?
当时摆在他面前的,其实有一条看着挺光鲜的路。
南京那边发来了高等军官考评的通知。
只要这一考过了,立马就能升官发财,调到军区机关去享福。
对于那些早就厌战的军官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不用上前线卖命,坐办公室喝茶,既安全又体面。
换作旁人,八成顺坡下驴就去了。
可黄幼衡心里的算盘不是这么打的。
调去军区,名义上是高升,实际上那是“杯酒释兵权”。
一个手里没兵的参谋,在这乱世里头就跟浮萍一样,风一吹就散。
他确实想走,但他不想光杆司令一个人走,更不想赤条条地走。
他得带着自个儿的弟兄们一块儿走。
于是,他在考场上干了件让人大跌眼镜的事:交了白卷。
考评结果一出炉:“不及格,作风散漫”。
这恰恰是他想要的结果。
因为“不合格”,他被打回原籍,继续干他的特务营营长。
这个位置不高也不低,刚好手里攥着实权,又在师部的眼皮子底下,方便搞小动作。
人是留下来了,可接下来的难题更棘手:咋能带着三百多号人大摇大摆地投奔过去?
这可不是三两个逃兵溜号。
三百人,甚至还带着重机枪连,这么大的阵仗,哪怕有一丁点风吹草动,立马就会被宪兵队给堵回来。
硬冲那是找死,必须得动脑子。
就在这节骨眼上,他的未婚妻颜竞愚赶到了。
颜竞愚是从重庆一路辗转找过来的,她是搞学生运动出身的,思想觉悟比黄幼衡还要硬。
看着还在犹豫的未婚夫,她掏出一封信,信上有句话直接戳到了黄幼衡的心窝子上:“忠,不该是对错政权。”
有了这句话兜底,黄幼衡终于拍板定了那个胆大包天的计划:
办喜事。
为啥非得办婚礼?
这就是黄幼衡的高明之处。
他这是在利用人的惯性思维:一个都要拜堂成亲过日子的人,脑子里怎么可能琢磨着造反呢?
为了把这场戏演全套,他特意去请师长周至道来当证婚人。
这一招“灯下黑”玩得那是相当险,但也准得可怕。
周至道一看这架势,彻底卸下了防备,心里头甚至还琢磨着这部下总算是收了心,往后可以重用。
请柬发出去了,喜糖也撒出去了,整个营区上下那叫一个喜气洋洋。
可在那大红喜字的背后,黄幼衡跟颜竞愚两口子早就把撤退的路线图给描好了。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黄幼衡那是上了三道保险:
头一道是筛人。
他利用手里的职权,把自己信得过的骨干名单过了一遍,私底下通气,把那些个靠不住的人悄悄调离了要害部门。
第二道是联络。
他派心腹往北边去联系冀鲁豫军区三分区,跟那边的代表刘云峰、袁西禄对好了借口。
这一步最要命,要是对面没人接应,这就不是起义,是送羊入虎口。
第三道是借口。
也就是那个让所有人都没起疑心的理由——“演习”。
1948年8月15日,婚礼照常举行。
那一晚,特务营的营区里那是灯火通明。
师部的军官们推杯换盏,一个个喝得东倒西歪。
到了深夜十一点,客人们散得差不多了。
要是换了普通的新郎官,这会儿早该入洞房了。
可黄幼衡一回到营部,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扯下身上的新郎礼服,换上了全套的战斗装具。
凌晨三点,正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
黄幼衡大步流星走进值班室,递上一张早就填好的报备单子:“外出演习”。
理由编得天衣无缝:为了检验部队的紧急集合能力,特务营得在凌晨四点出城拉练,太阳落山前回来。
因为有白天的喜事做铺垫,值班军官脑子压根没转弯——谁能想到刚拜完堂的新郎官会带着部队跑路?
大印一盖,放行。
凌晨四点,丰县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连、三连、机枪连、通信班,加起来三百多号人,全副武装,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城门楼子。
直到走出去五公里开外,黄幼衡才下达了那道真正的命令:全军掉头向西北,急行军!
这会儿,师部那边还以为他们在搞什么战备演练,保不齐还在感叹这位黄营长真是“勤勉过人”。
等到日头升到头顶,部队已经抵达了跟解放区约定好的地界。
在那儿,冀鲁豫军区的接应部队早就等候多时了。
当黄幼衡紧紧握住接应司令员王根培的手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瞅了一眼丰县的方向。
身后空荡荡的,连个追兵的影子都没有。
这场看似惊心动魄的“婚礼兵变”,到头来竟然是以一种波澜不惊的方式收场的。
没放一枪,没流一滴血。
如今回过头来看这事,黄幼衡之所以能成,不光是因为他胆子大、路子野。
更因为那会儿的国民党军队,从根子上就已经烂透了。
上头的忙着互相拆台见死不救,中间的忙着捞油水随份子,底下的兵在惶恐中四处找活路。
在那样一个分崩离析的烂摊子里,一场婚礼就能掩护一支部队出走,听着像个天大的笑话,却是那个时代最真实的写照。
当七十四师在孟良崮倒下的那一刻起,像黄幼衡这样的结局,其实早就写好了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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