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年底,洛杉矶。
一场拖了整整32年的团圆饭,终于开席了。
桌上冒着热气的,是福建老家特有的鱼丸汤和荔枝肉。
掌勺的是81岁高龄的老太太王碧奎。
围在她身边的,是四个散落在天涯海角、半辈子没见的亲骨肉。
可这顿饭,谁都咽不下。
空气里飘着的不是喜悦,而是尴尬和沉重。
除去多年未见的生分,更扎心的是那道跨不过去的鸿沟——留在大陆的大哥吴韶成、二姐吴兰成,一个是省冶金厅拿着正厅级待遇的总经济师,一个是拿国务院津贴的医学专家。
反观被带去台湾的小妹吴学成和小弟吴健成,那是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小弟小妹心里苦,话也说得直白:当年老爸咋想的?
非要把我们拖去台湾受洋罪,倒让哥哥姐姐留在大陆享清福?
这话听着像刀子割心,可谁也没法回嘴。
1950年,父亲吴石在台湾吃了枪子儿,母亲接着蹲了大狱。
那年吴学成才16岁,书读不成了,只能打黑工养家;吴健成更惨,才7岁,饿得哇哇叫时,姐姐除了抱着他抹眼泪,一点招儿都没有。
那个当过国民党中将、国防部参谋次长的吴石,在1949年那个命悬一线的节骨眼上,心里的算盘到底是怎么打的?
咱们把日历翻回1949年8月。
那时候,吴石人还在福州。
解放军的炮火声已经炸到了耳朵边,国民党眼看就要玩完。
蒋介石一道急电拍过来,死命令:立马带着家眷去台湾,接任国防部参谋次长。
摊在吴石跟前的路,满打满算只有两条半。
头一条:留下。
其实早在1948年,他就秘密入了党,手头攥着福州绥靖公署几百箱绝密档案。
只要原地起义,把档案往解放军手里一交,那就是大功臣,一家老小热炕头,后半辈子荣华富贵跑不了。
第二条路:去台湾。
这明摆着是个死局。
那会儿的台湾,特务满街抓人,空气里都带着血腥味。
况且,吴石的任务是去当“密使一号”,钻进铁扇公主肚子里搞情报。
只要是个想过安稳日子的正常人,闭着眼都会选第一条。
老朋友吴仲禧也是苦口婆心劝他:去那边是往虎口里送,别去了,去解放区吧。
可吴石心里的账本,跟常人不一样。
留下来,不过是多了一个投诚的将军,对整个战局无关痛痒。
解放军拿下福州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要是去了台湾,凭着这个身份混进国民党最高军事指挥圈,搞到的情报那是无价之宝。
那可是关系到几十万人生死、甚至国家什么时候能统一的惊天机密。
为了这个“大义”,他硬着头皮选了那条不归路。
但这中间有个最残忍的“连环扣”:明知去送死,为啥非要拖上老婆和还没长大的孩子?
这也是后来小弟小妹心里最大的疙瘩。
说穿了,逻辑冷酷得吓人:如果不带家眷,蒋介石那个多疑的性子能信你?
一个在福州明明能投共的人,光杆司令跑来台湾当官,老婆孩子全扔在大陆,这不就是把“身在曹营心在汉”写在脑门上吗?
为了骗过蒋介石,为了坐稳“国防部参谋次长”这把椅子,老婆孩子必须当“人质”。
哪怕前面是个火坑,他也得拽着至亲往下跳。
1949年8月13日,吴石领着妻子王碧奎、小女儿和小儿子登上了去台湾的飞机。
临走前,他给在南京念书的大儿子吴韶成,只留了轻飘飘的20美元。
这一转身,就是阴阳两隔。
到了那边,吴石真就把不可能的事干成了。
他借着职位便利,把国民党最要命的防御图弄到了手。
舟山群岛的布防图,被他一笔一笔描在《本草纲目》的夹层里;还有空军基地的坐标、海军舰艇的名录,甚至连美国援助台湾的军火清单——飞机多少架、炮弹多少发,连个位数都对得上的库存底单。
这些情报,通过交通员朱枫(朱谌之)的手送回大陆。
毛主席看了,都忍不住挥毫写诗点赞。
这步险棋,从战略上看,那是赚大发了。
可老天爷是公平的,风险这东西也是守恒的。
情报越值钱,掉脑袋的概率就越大。
1950年刚开春,这条情报链就在一个环节上断了。
坏就坏在一个叫蔡孝乾的人身上。
这人是中共台湾工委的头头,被抓后骨头软,没扛住国民党的手段,叛变了。
他这一松口,整个台湾地下党组织算是塌了天。
他咬出了朱枫,顺藤摸瓜,吴石也就藏不住了。
1950年3月1日,吴石进了大牢。
在审讯室里,酷刑轮番上,这位昔日统兵的中将,一只眼睛都被打瞎了,可他牙关咬死,硬是没再多供出一个人。
三个月后,6月10日,台北马场町刑场。
几声枪响,吴石倒在了血泊里。
那会儿,在南京大学宿舍看报纸的大儿子吴韶成,猛然瞥见了这个消息。
他没吭声,默默剪下那块报纸,把那20美元压在了箱子最底下。
而在海峡那头,他的母亲和弟妹,真正的地狱生活才刚拉开序幕。
妻子王碧奎被抓进监牢,家里的顶梁柱塌了。
16岁的吴学成和7岁的吴健成,一夜之间从“官二代”跌成了人人喊打的“匪谍家属”。
没进项,没积蓄,还得受尽白眼和欺负。
吴学成只能去工厂干苦力,甚至给人洗衣服、打零工,用稚嫩的肩膀死扛着这个稀碎的家。
吴健成连学费都交不起,睡觉只能睡门板,那是实打实的家破人亡。
这就是吴石那个“英勇决策”的背面——为此买单的,不光是他自己,还有他的老婆孩子。
这种苦日子,一熬就是几十年。
直到1977年,吴健成凭着一股狠劲拿到了美国大学的全额奖学金,这个家的运势才算触底反弹。
后来,他把受了一辈子罪的老娘接走了,一家人在美国重新扎下了根。
视线回到1981年洛杉矶的那张饭桌。
面对弟弟妹妹的一肚子委屈,大哥吴韶成能说啥?
虽说在大陆也经过风浪,但好歹有国家助学金供着读完大学,毕业包分配,一路干到总经济师。
跟弟弟妹妹比,他吃的这点苦,真不算啥。
不过,日子久了,那股子怨气终究被另一种东西盖过去了。
1991年,吴学成的丈夫捧着吴石的骨灰,跨过海峡回到了大陆。
这坛骨灰,是老部下吴荫先当年冒死偷出来的,在庙里一存就是41年。
1994年,北京香山福田公墓。
吴石和王碧奎终于睡在了一个墓穴里。
碑上刻着八个大字:“丹心在兹,与山河同”。
那天,天各一方的四个子女全到齐了。
当他们站在爹娘坟前,看着国家给父亲的顶级荣誉——早在1973年,周恩来总理和叶剑英元帅就亲自核实并追认吴石为革命烈士——当年那些受过的罪、想不通的理,兴许在这一刻才真正放下了。
这会儿再回头咂摸吴石这辈子。
从辛亥革命的学生兵,到保定军校的高材生;从国民党的高级将领,到潜伏在最高层的“密使一号”。
他这一生,好像总在干“亏本”买卖。
在国民党那个染缸里,他明明可以同流合污,偏偏两袖清风,不抽烟不打牌,没事教儿子练练字、读读古书;在生死关口,他明明可以独善其身,却偏偏选了一条最要命的路。
因为在他心里,有一本更大的账。
这本账里算的,不是一家一户的吃穿冷暖,而是一个国家的统一和前途。
为了这个“大账”,他只能亏欠自己的“小账”。
那个在台北刑场写下绝命诗的老头,那个把战略地图藏在药书里的中将,那个狠心拖着老婆孩子跳火坑的父亲,其实骨子里是同一个人。
就像他留给儿子的那20美元,虽然薄得可怜,却也是一份沉甸甸的父爱——那是他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唯一能留下的、干干净净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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