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民国历史上最让人唏嘘的一幕,1936年12月25日这天绝对排得上号。那天下午四点,西安机场寒风凛冽,一架飞机腾空而起,机上坐着蒋介石,还有亲自送他回南京的张学良。飞机上天的那一刻,杨虎城站在地面发愣,周恩来追到机场已经晚了,只能跺脚叹气。在场的人都隐隐觉得,这一走要出大事。
张学良这一去,果然再也没能回来。可当时谁都拦不住他,他铁了心要送。这就引出一个问题:他到底为什么非得亲自送?
要说清楚这事,得先明白张学良这个人。他骨子里是个旧式军人,讲忠义,重然诺,做事讲究“光明磊落”。西安事变把蒋介石扣了十三天,逼着人家答应了抗日条件,现在人家签字画押了,怎么放?按张学良的想法,得大大方方送回去,给足面子,这样才能继续共事,蒋介石以后也不好反悔。
他当时跟部下解释过这个理儿。他说:“我这一着比你们想得高。这次事变对蒋是个很大打击,我们现在不但要放他走,还要拥护他做领袖。我亲自送他,就是给他撑面子,使他恢复威信,今后好见人、好说话、好做事。做人情要做到家,合作要合作得彻底。”
这话听着有点江湖义气,但在张学良这儿,这叫“军人本色”。他对应德田还说过一句话:“我们有本事请神,就有本事送神。只要对国家有利,牺牲我张学良,甚至东北军,都在所不惜。”
除了面子,还有里子。张学良当时是真怕夜长梦多。东北军和十七路军里头,有人对放蒋这事意见很大。12月24日晚上,一群少壮派军官联名给宋子文写信,说放蒋可以,但得有人签字画押,中央军得先撤出潼关。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是条件不落实,我们誓死反对。张学良听说这事,头皮发麻。他怕什么?怕底下人头脑发热,真把蒋介石给撕了。那局面就彻底崩了,内战再起,日本人笑死。
所以他第二天一早就去找杨虎城,说“现在不走不行啦”。当天下午就把蒋介石送上了飞机。
还有一个原因,是西安扣着南京十几位大员,陈诚、卫立煌都在手里。张学良心想,有这些人质在,蒋介石敢拿我怎么样?他对应德田说过:“我们这里还押着南京的十几位大员呐,他们能扣我吗?他们不让我回来,我们这里能让吗?”这话听着有理,可惜他算漏了一件事——刚到洛阳,蒋介石就让他发电报放人。杨虎城那边顶不住压力,真放了。筹码瞬间归零。
更让张学良憋屈的,是苏联那头的态度。西安事变第二天,苏联报纸就骂他“以抗日为名投机”,甚至暗示他是日本人指使的。张学良本来想联苏抗日,这下跳进黄河洗不清。他天真地以为,亲自送蒋回去,能证明自己没私心,堵住悠悠之口。
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张学良觉得自己必须走这一趟。
可飞机一落地南京,画风就全变了。
12月26日,蒋介石的飞机降落在南京,机场上锣鼓喧天,要员列队迎接。热闹散去,张学良被安排住进鸡鸣寺宋子文公馆。他以为这只是暂时的落脚点,几天后就能回西安。可第二天,蒋介石就让陈布雷给他递话:你得写个“请罪书”,走个过场。
张学良写了。信上说:“学良任性妄为,率部劫持统帅,负罪深重,兹待罪来京,伏候钧裁。”他以为这是走程序,写完就没事了。
12月31日上午,传票送到。张学良穿上将校呢军服,佩一级上将领章,腰间挂佩剑,脚蹬乌亮马靴,在宋子文陪同下走进法庭。按规矩,他摘下领章、佩剑,站在被告席上。审判长李烈钧让他坐下,他不坐,就那么站着。
李烈钧问:“你知道犯的什么罪吗?”
张学良答:“我不知道。”
李烈钧翻开陆军刑法,指着“胁迫统帅”的条款给他看。张学良看了一眼,反问李烈钧:“民国二年,审判长曾在江西举兵声讨袁世凯,有没有这回事?”
李烈钧一愣:“有。”
张学良接着问:“讨袁是为了反对他专横独裁吧?”
李烈钧点头。
张学良说:“我在西安做的事,就是谏止中央的独断专行。”
这话把李烈钧噎住了。他当年跟着孙中山讨伐袁世凯,是“革命”;张学良现在扣蒋介石,就成了“叛变”?道理上确实讲不通。李烈钧只能板着脸说:“委员长人格高尚,事业伟大,怎能跟袁世凯比?”
旁边两位审判官见气氛僵住,赶紧提议休庭。几分钟后重新开庭,李烈钧换了问法:“你到底有没有颠覆政府的意图?”
张学良也不藏着:“有改组政府的意图,但根本目的是团结抗日。委员长的日记我也看了,他本人不是不想抗日,是被周围人包围了。现在他答应了条件,我就随他来京请罪,要杀要剐,任凭处置。”
李烈钧又问:“你把中央和地方大员都扣了,这不是叛变?”
张学良一听这话,反倒来了精神:“审判长,您不提这班大员我倒罢了。这些人平时穷奢极欲,国家糟到今天这地步,他们有责任。比如陈调元,身为军事参议院院长,在西安被扣期间还有心思调戏人家姨太太,这种人值得敬佩吗?”
李烈钧赶紧打断:“此事与本案无关!”
张学良不依不饶:“这怎么无关?凡事有根有叶,根烂了,枝叶还能好?”
庭审总共二十分钟就结束了。当天下午,判决书下来:张学良首谋伙党,对于上官为暴行胁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褫夺公权五年。
消息一出,宋子文赶紧安慰张学良:“这是走手续,过几天就能回去。”他忘了,蒋介石从来没这么好说话。
果然,1937年1月4日,国民政府发布特赦令:张学良准予特赦,十年徒刑免了,但“交军事委员会严加管束”。这八个字才是真正的判决。所谓“严加管束”,就是换个名目的终身监禁。
李烈钧后来跟人说起这事,直摇头:“那简直是演戏,我不过是奉命扮演主角。张学良反对独裁求抗日,何罪之有?蒋介石以怨报德,表面特赦,实则终身监禁。”
张学良在南京等着“几天后回西安”时,等来的是一纸命令:即日离开南京,移往奉化溪口。从此,他的活动范围从将军府邸变成了雪窦山的寺庙,从几十万大军的统帅变成了一个只能读书看报的“客人”。
很多年后,有人问他后悔吗。他说,我还是会这么做。我是军人,做的事我负责。别说软禁五十年,枪毙了也不在乎。
这话听着倔,但仔细想,他当年送蒋的理由,说到底就一个:信义二字。他以为信义能换来信义,结果换来的是漫长的幽居。可换个角度想,正因为有他这一送,西安事变才画上了一个不完美但确定的句号。抗日统一战线保住了,内战暂时停下了,那些答应的事,后来也确实做了。
历史有时候就这么不讲理,好人得替坏人背锅,守信用的得替不守信用的买单。但张学良用自己的后半生证明了一件事:有些人的信用,是拿命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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