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平壤整洁却空旷的街道上行驶，窗外的景象像一部褪了色的老电影——整齐划一的居民楼，随处可见的政治标语，行人衣着朴素，步履从容。
我们的朝鲜导游李小姐用流利的中文介绍着这座城市。当话题转到工资水平时，她略显腼腆地说：“我每月工资大概五百人民币，在朝鲜已经算不错的了。”
车后排一个穿运动衫的中国小伙立刻接话：“五百？我月薪六千，是你十二倍呢！”
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优越感。
周围几个中国游客也纷纷附和，车厢里一时间充满了“我八千”、“我一万二”的攀比声。李小姐只是微微一笑，继续讲解窗外的万寿台纪念碑。
我当时也是那辆车上的一员。听着大家的比较，心里也不免泛起一丝“经济优越感”。直到后来发生的一切，才彻底打碎了我那可怜的虚荣心。
一顿饭，吃掉别人半年的肉
行程第三天晚上，旅行团安排了一顿“特色餐”。餐厅位于一栋不起眼的建筑里，内部却别有洞天——水晶吊灯、红木家具、穿着传统服装的服务员，如果不是窗外平壤的夜景，我会以为自己身处北京某高档会所。
餐桌摆上了铜碗铜碟盛装的九色小菜、热气腾腾的参鸡汤，还有据说是特供的平壤冷面。领队不经意地提到：“今晚这餐标准是每人1200元，包含在团费里了。”
我愣住了。1200元，相当于朝鲜普通人三四个月的工资。
环顾四周，朝鲜服务员们训练有素地布菜、斟酒，表情平静如水。但我无意中瞥见，一个站在角落的服务员正盯着桌上几乎没动过的烤牛肉，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在朝鲜，普通家庭一年也吃不上几次肉。有中国游客在平壤吃烤肉时，窗外一个小姑娘悄悄告诉翻译：“我上次吃肉，是新年。”
而我们这桌，烤牛肉堆成小山，有人吃了几口就推开盘子：“腻了腻了，撤下去吧。”
更让人震惊的一幕发生在另一个旅行团。在羊角岛酒店的欢迎宴会上，几个年轻人拿出自带的辣条和泡面，直接在餐桌上泡了起来。“还是咱们的中国货好吃，”他们旁若无人地大声说，“朝鲜这饭菜也太寒酸了。”
站在餐厅角落的朝鲜导游眼睛瞪得老大——这是她导游生涯中第一次见到有人在正式宴席上吃泡面。她不知道的是，那些被嫌弃的餐食，可能是许多朝鲜家庭一年都难以享受的美食。
“中国，人人都能吃肉吗？”
行程第四天，我起早散步，在大同江边遇见正在晨读的大学生小金。
他用生涩的中文跟我打招呼，聊了几句后，突然问：“中国，人人都能吃肉吗？”
我愣了一下：“差不多吧。”
他眼神黯淡下去，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上次吃肉，是新年。”
小金告诉我，他姐姐在涉外餐厅工作，有时能带回客人剩下的菜。“姐姐说，中国客人常剩半盘肉，真可惜啊。”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那一刻，我想起前一天晚上我们桌上那些被倒掉的食物，脸上火辣辣的。
更让我难受的，是少年宫里的一幕。
午餐时间，孩子们排队领取铝制饭盒。一个叫哲民的小男孩掀开盒盖——半块玉米饼配辣白菜，他吃得连渣都舔干净。当他好奇地张望我们餐盘里剩下的炸鸡块时，导游迅速用身体挡住了他的视线。
她的眼底泛起水光，却什么也没说。
那些被退回的“善意”
很多中国游客出发前，会在行李箱里塞满巧克力、奶糖甚至方便面，像准备进山的货郎。
在平壤百货商店，我亲眼看见一个朝鲜男孩死死盯着一个中国游客手中的巧克力派。那游客笑着递过去时，男孩的母亲突然冲过来打掉点心，用朝鲜语激动地说着什么。
导游赶紧解释：“孩子不能随便接受外宾礼物。”
后来才知道，一包中国产的方便面在涉外商店标价28元，相当于当地普通工人半个月工资。在这种差距面前，任何“施舍”都变得敏感而沉重。
在万景台少年宫，当朝鲜少先队员表演传统歌舞时，一位中国游客突然冲到舞台前，开启手机闪光灯一顿猛拍。刺眼的强光让表演的孩子们瞬间乱了阵脚。
“先生，这里禁止使用闪光灯！”导游急忙上前制止。
“怕什么？”游客不以为然，“我这是最新款苹果手机，拍出来效果棒极了！”
更严重的是在万寿台广场。几位中国游客摆出各种搞怪姿势与领袖铜像合影，甚至有人试图爬上雕塑底座。导游的声音都在发抖：“请、请保持庄严！”
在朝鲜，这种行为可能被解读为亵渎，后果严重。而这些游客浑然不觉，依然笑着、闹着，用自拍杆记录着自己的“朝鲜到此一游”。
返程列车上，车厢里安静了许多。
那个曾在车上炫耀月薪的小伙，望着窗外发呆。当列车员开始发盒饭时，他掰开一次性筷子，盯着饭盒里的鸡腿看了很久，最后只吃了半碗饭，把肉和剩下的饭菜仔细盖好。
“怎么不吃完？”我问。
他摇摇头，没说话。
列车驶过鸭绿江大桥，丹东的霓虹灯海扑面而来。对岸的新义州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我旁边坐着一个大学生，一路上都很安静。这时他突然开口：“我们这几天的表现，确实给中国人丢脸了。”
同团的一位阿姨叹气道：“是啊，人家导游一直那么耐心，我们却……”
那个曾要爬上雕塑的年轻人低着头，一言不发。
飞机降落在北京机场时，一位曾在宴会上炫耀的老板对全团人说：“咱们得记住这次教训。出国在外，咱们代表的是中国的形象。”
后记：优越感碎了一地之后
回国后很久，我还会想起小金那个问题：“中国，人人都能吃肉吗？”
我们当然能。但我们吃得这么好，为什么还有人要在异国的土地上，用剩饭和炫耀来证明自己的“优越”？
朝鲜导游李小姐曾对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你们总以为我们缺物资，其实我们最缺的是理解。”
另一位导游说得更直白：“我知道你们有人觉得朝鲜落后。可我们也看见中国游客餐盘里的剩饭，商场里成堆的购物袋……就像隔着鸭绿江看对岸的灯火，亮的地方特别亮，暗的地方特别暗。”
那些在朝鲜街头扛着麻袋的妇女、那些舔干净饭盒的孩子、那些面对剩饭依然保持体面的服务员——她们不需要我们的怜悯，她们需要的是被看见，被平等地看见。
而我们这些中国游客，脸上那种所谓的“优越感”，在她们面前，早就碎了一地。
那趟朝鲜之旅让我明白：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鸭绿江的宽度，而是餐桌与餐桌之间的距离；最大的优越感，往往源于最深的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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