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夏天,老陈的面馆开在青石巷的拐角处,门脸不大,招牌上的“陈记面馆”四个红漆字被经年的油烟熏得有些发暗。青石巷是条老巷子,两边是低矮的瓦房,住的多是些老街坊和外来讨生活的人。面馆生意不算红火,但靠着老陈一手地道的阳春面和扎实的浇头,倒也勉强维持着一家三口的生计。老陈是个五十出头的汉子,身材敦实,脸上总挂着憨厚的笑,话不多,做事却极认真。每天天不亮就和面、熬汤,妻子翠婶负责招呼客人和收拾碗筷,女儿小娟放了学就在柜台后头写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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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七月初的一个黄昏,暑气还未完全散去,最后一拨吃晚饭的客人也走了。翠婶正拿着抹布擦桌子,老陈在厨房里收拾灶台,准备打烊。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一个瘦小的身影怯生生地挪了进来,停在门槛里头一点的地方,不敢再往前。

是个小男孩。看着也就七八岁,或许更小,因为太瘦,显得眼睛格外大。头发乱糟糟地粘在额头上,脸上脏得看不清原本肤色,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不合身,像是捡来的。脚上趿拉着一双看不出颜色的破布鞋,脚趾头露在外面。他手里攥着一个脏兮兮的塑料袋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靠墙那张桌上——客人刚走,碗里还剩下小半碗没动过的面条和几块没吃完的排骨。

翠婶愣了一下,直起身,刚要开口。老陈从厨房探出头,也看见了。他解下围裙,擦了擦手,走出来,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孩子。孩子被他看得有些害怕,往后缩了缩,但眼睛还是离不开那碗剩面。

巷子里偶尔有这样流浪的孩子,多是跟着大人从更穷的地方来的,或者干脆就是孤儿。老陈见过,有的会偷,有的会抢,有的就默默捡垃圾。眼前这个,看起来是饿极了,但又胆小。

“娃儿,饿了?”老陈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本地口音,听起来却莫名温和。

小男孩猛地抬头,看了老陈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指绞着塑料袋,不吭声。

老陈走过去,端起那碗剩面,又走到后厨。翠婶跟过去,压低声音:“他爹,这……”

“没事,热热。”老陈说着,把剩面倒进一个小一点的干净碗里,放在灶上小火热了热,又撒了一小撮葱花。然后,他端着这碗热气腾腾的面,走到靠近门口的一张空桌旁放下,对那孩子招招手:“过来,坐下吃。”

小男孩迟疑着,看看面,又看看老陈,终于抵挡不住食物的诱惑,慢慢挪过去,却没坐,就站在桌边,端起碗,也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抓起面条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气也顾不上,狼吞虎咽,几口就把那小半碗面连同排骨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汤汁都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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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和翠婶在一旁看着,没说话。孩子吃完,把碗轻轻放回桌上,看了老陈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惶恐,然后转身,飞快地跑出了面馆,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唉,造孽哦。”翠婶叹了口气,拿起碗去洗。

老陈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门口的灯又开亮了些。

第二天,差不多同样的时间,那个小身影又出现了。还是站在门槛边,看着客人走后留下的残羹剩饭。老陈依旧没赶他,把能吃的剩菜剩饭归拢一下,热一热,端给他。这次,孩子吃了,依旧没说话,吃完就跑。

第三天,第四天……几乎每天黄昏打烊前,他都会来。有时能赶上客人剩得多些,有时只有一点汤水。老陈从不让他吃真正馊掉的东西,总是挑拣能吃的,热过再给。孩子也渐渐没那么怕生了,有时会坐在门边的小板凳上吃,但还是不说话。老陈试着问他叫什么,哪里人,父母呢?孩子只是摇头,或者用极小的、含混的声音说:“没……没了。” 再问,就低下头。

老陈也就不再多问。青石巷这样的孩子,背后多半是说不出的苦。他只是每天留个心,看到孩子来,就默默准备好一口吃的。有时生意好,剩菜少,老陈甚至会特意多下一小撮面,或者切几片卤肉,混在剩菜里一起热了给他。翠婶起初觉得这样增加开销,但看孩子可怜,老陈坚持,也就由他去了。女儿小娟有时会把自己的糖果分一颗给这个“小哑巴哥哥”,孩子接了,攥在手心,也不吃,只是眼睛亮一下。

巷子里其他店铺的人见了,有的说老陈心善,有的笑他傻,养个不相干的小叫花子。老陈听了,只是笑笑:“一口剩饭的事,饿不着咱,能救一口是一口。”

孩子成了面馆黄昏时分一个固定的、无声的风景。他总是在最不打扰生意的时候来,吃完就走,从不吵闹,也不偷拿东西。老陈给他找过一身小娟穿不下的旧衣服,孩子接过,第二天就穿上了,虽然大,但干净了些。老陈还找了个破旧但结实的小铝碗,专门给他用,不用再吃别人剩的碗。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一月月地过去。寒来暑往,孩子好像长高了一点点,但还是瘦。老陈不知道他晚上睡在哪里,下雨天会不会挨淋,冬天会不会受冻。他问过,孩子只是指指巷子深处那个废弃的、漏雨的配电房小棚子。老陈心里难受,但自家地方小,实在腾不出空,只能在天冷时,偷偷塞给孩子一床旧棉絮。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孩子好几天没来。老陈心里惦记,让翠婶留意着。又过了两天,孩子来了,脸冻得发青,嘴唇干裂,咳嗽得厉害。老陈赶紧把他拉进屋里,灌了碗热姜汤,又把前一天特意留的、没卖完的肉包子热了给他。孩子吃着吃着,眼泪大颗大颗掉进包子里,但还是没哭出声。老陈拍拍他瘦削的肩,什么也没说。

孩子就这样,靠着老陈面馆每天黄昏的一口剩饭,在青石巷顽强地活着。他好像也在帮老陈做点力所能及的事,看到老陈搬面粉,他会默默过来搭把手;看到地上有垃圾,他会捡起来扔到巷口的垃圾桶;下雨前,他会帮着把门口晾晒的辣椒收进来。老陈不让他干,他就躲到一边,等老陈忙别的,他又悄悄做了。

时光如青石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绿了又黄,落了又生。转眼,五六年过去了。孩子长成了半大少年,虽然还是清瘦,但眉眼渐渐清晰,是个挺俊秀的孩子。他还是每天来,但不再只吃剩饭。有时老陈忙不过来,他会帮着端个面、收个碗,手脚麻利,也不多话。老陈试着教他煮面、熬汤,他学得极认真。巷子里的人开始叫他“小陈”,以为是老陈的远房亲戚。老陈也不解释。

少年开始识字了。不知从哪里捡来半本破烂的小学课本,有时蹲在面馆角落,就着灯光,用手指在地上比划。小娟上了初中,偶尔会教他几个字。他学得飞快。

老陈的面馆还是老样子,生意起起伏伏。有过差点交不起房租的时候,也有过被地痞流氓找麻烦的时候。少年有次看到有人喝醉了想赖账闹事,竟然一声不吭地抄起门后的擀面杖站到了老陈前面,眼神凶狠得像头小狼。闹事的人被唬住了,骂骂咧咧地走了。老陈看着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里又暖又涩。

又过了几年,少年长成了青年模样。他不再每天来吃剩饭了。他开始在巷子口帮人卸货、在建筑工地打零工,能自己挣口饭吃了。但他还是常来面馆,有时是傍晚收工后,吃一碗老陈特意给他留的、加了肉的面;有时是来帮忙干点重活,修修补补。他叫老陈“陈叔”,叫翠婶“婶子”,叫小娟“娟子姐”。话比以前多了些,但依旧沉静。

陈和翠婶渐渐老了,腰腿不如从前。小娟考上了外地的大学,家里开销更大。面馆的生意被新开的快餐店冲击,越发清淡。青年看在眼里,有时会把打工挣来的一点钱,偷偷塞在面馆装钱的抽屉里,或者买些米面粮油送来。老陈发现后,总要板起脸还给他,说:“你自己攒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青年不肯收,说:“陈叔,没有您,我早饿死了。这点不算啥。”

老陈心里知道,这孩子重情义。但他更希望这孩子能有更好的出路,不能一辈子困在青石巷。他劝青年:“你还年轻,有力气,也有脑子,不能总干零工。去学门手艺,或者……有机会,还是去读书。”

青年沉默着,点点头,眼神里有光,也有迷茫。

后来,青年离开青石巷的时间越来越长。说是跟人去南方打工了,挣钱多。每次回来,都会给老陈带点外地特产,给翠婶买件新衣服,给小娟寄点学习用品。但他自己,依旧穿得朴素。老陈问他做什么工,他只说“在厂里”,具体的不多谈。老陈也不深究,只要孩子走的是正道,平安就好。

再后来,青年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从半年一次,到一年一次,后来两三年都没消息。老陈和翠婶念叨着,担心他在外面吃苦,受欺负。偶尔有从南方回来的人,老陈会打听,有人说见过他,好像在个大工厂当管理了,也有人说他混得不错,具体说不清。

老陈的面馆,在时代的浪潮里越发显得老旧。青石巷要拆迁改造的风声传了好几年,终于动了真格。周围的店铺陆续搬走,老街坊也散了。老陈舍不得,但也无奈。女儿小娟大学毕业在外地成了家,劝他们老两口关了店,去她那里养老。老陈犹豫着,毕竟这面馆是他半辈子的心血,也是他和翠婶唯一的收入来源。

就在老陈为店面续租和未来发愁的时候,拆迁的通知正式下来了。补偿款不算多,但也够老两口在稍微偏远点的地方盘个小铺面,或者干脆退休。老陈算了又算,决定还是再开个小店,做惯了,闲不住。

他一边处理关店事宜,一边物色新地方。心里偶尔会想起那个孩子,算算年头,从他第一次来讨剩饭,竟已过去了整整十八年。不知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娶媳妇了没,过得好不好。大概,早就忘了青石巷,忘了这间破旧的面馆,忘了他这个只会煮面的老头了吧。老陈这么想着,有点怅然,但更多的是希望那孩子真的过上了好日子。

老店关张的前一天,老陈和翠婶最后收拾着东西,把用了多年的桌椅灶具该卖的卖,该送的送。傍晚,夕阳把青石巷照得一片金黄,像极了十八年前的那个黄昏。老陈坐在空荡荡的店门口,看着熟悉的巷子,心里空落落的。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汽车引擎的低沉声响。这在这条即将废弃的老巷里很不寻常。老陈抬头望去,只见三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了进来,停在面馆门前。车门打开,几个穿着黑色西装、身形挺拔的年轻人先下来,然后,从中间那辆车的后座,走下来一个男人。

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身材修长,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没打领带,气质沉稳内敛。他面容清俊,眉眼间依稀有着少年时的轮廓,但那份青涩和怯懦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人上的从容和锐利,只是此刻,那锐利被一种复杂的、近乎近乡情怯的柔和包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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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眯着眼,看着这个陌生的、气派的男人向他走来,一时没反应过来。

男人走到老陈面前,停下脚步,深深地看着老陈那张布满皱纹、写满惊讶的脸。然后,在老陈和闻声出来的翠婶,以及周围几个还没搬走的邻居惊愕的目光中,男人缓缓地、郑重地,弯下了腰,鞠了一躬。

“陈叔,婶子,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陈彻底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这声音……这眉眼……难道……

“你是……小……小石头?” 老陈颤声问。那是他私下给那孩子起的名,因为他总不说话,像块石头。

男人直起身,眼眶微微发红,用力点了点头:“是我,陈叔。我是石头。”

翠婶“啊”了一声,捂住嘴,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老陈也红了眼眶,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完全无法和记忆中那个脏兮兮、瘦巴巴的小乞丐联系起来的男人,脑子一片空白,真的“傻眼”了。他结结巴巴地问:“你……你这……这是怎么回事?你这些年……去哪了?这……这些车……”

“陈叔,婶子,我们进去说。” 石头,或者说,现在应该叫他的本名——沈屹,搀扶着还有些发懵的老陈,走进了即将搬空的面馆。

在空荡荡的、只剩下几张旧凳子的店里,沈屹简单讲述了他离开青石巷后的经历。他去了南方,从最苦最累的流水线工人做起,因为肯吃苦、脑子活,又抓住了一次技术培训的机会,脱颖而出。后来被一位赏识他的老板带在身边培养,一步步做到管理层。再后来,他自己创业,涉足新兴的电子加工和物流领域,凭借过人的胆识和对市场的敏锐,加上一点运气,公司迅速发展壮大。如今,他已是一家拥有多家子公司、业务遍布全国的科技集团的董事长。

“陈叔,没有您当年每天那口剩饭,我早就饿死冻死在那个配电房棚子里了。没有您教我做人的道理,没有您和婶子给我的那点温暖,我走不到今天。” 沈屹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些年,我一直惦记着这里,惦记着您二老。但我之前根基不稳,怕连累你们,也怕……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没脸回来见您。现在,总算有点样子了。”

老陈听着,像在听一个天方夜谭。他看看沈屹,又看看门外那气派的轿车和保镖,再看看自己这即将消失的破旧面馆,巨大的不真实感让他晕乎乎的。那个每天来吃剩菜、连话都不敢说的小乞丐,成了大老板?董事长?

“你……你真是石头?” 老陈还是不敢相信。

沈屹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用干净手帕仔细包着的东西,打开,里面是那个老陈当年给他用的、已经磕碰得坑坑洼洼的小铝碗。“陈叔,这个,我一直留着。”

看到那个碗,老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认得,碗底还有他当年用钉子刻的一个小小的“陈”字。他颤抖着手接过碗,冰凉的触感却烫着他的心。所有的怀疑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汹涌的感慨和欣慰。

“好,好孩子……出息了,出息了好啊……” 老陈抹着眼泪,反复说着。

沈屹握住老陈粗糙的手:“陈叔,我这次回来,一是看看您和婶子,二来,也是想为您做点事。我听说青石巷要拆了,您这店……我帮您安排。我在新区投资了一个美食文化广场,里面最好的位置,给您留了一个铺面,比这里大,装修、设备都弄好了,还是叫‘陈记面馆’。您和婶子要是愿意,就去那里,手艺不能丢。要是不想干了,我在湖边给您二老买了套小院子,安静,适合养老。小娟姐那边,我也联系了,她要是愿意回来发展,公司也有合适的位置。”

老陈和翠婶听得目瞪口呆,连连摆手:“这怎么行!这太……太破费了!我们不能要!”

“陈叔,婶子,”沈屹语气诚恳,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沈屹。这不是报答,这是我该做的。就当是……儿子孝敬父母的,行吗?”

儿子……老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看着沈屹真诚的眼睛,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只化成一声:“哎!”

第二天,在沈屹的陪同下,老陈和翠婶去了新区那个美食广场。宽敞明亮的铺面,现代化的厨房设备,古色古香的装修风格,却保留着老面馆的烟火气。招牌上,“陈记面馆”四个字熠熠生辉。老陈抚摸着光洁的灶台,恍如隔世。

面馆重新开张那天,低调却隆重。沈屹没有大张旗鼓,但不少本地的商界人士和媒体还是闻风而来。老陈穿着沈屹给他定做的新厨师服,有些紧张,但当他站在熟悉的灶台前,拿起长筷,搅动那锅熬了半辈子、如今用更好材料熬制的骨头汤时,心就定了下来。

第一碗阳春面,老陈亲自端给了坐在角落的沈屹。沈屹接过,像当年一样,先喝了一口汤,然后慢慢吃面。吃着吃着,他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老陈站在一旁,看着这个曾经连剩饭都吃不上的孩子,如今西装革履地坐在自己新开的面馆里,吃着自己煮的面,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和满足。十八年,一口剩饭的善缘,竟结出了如此意想不到的果实。他当初只是不忍心,只是觉得“能救一口是一口”,何曾想过会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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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阳光明媚,照进崭新的面馆。老陈知道,他的面馆有了新的开始,而那个叫石头、也叫沈屹的孩子,和他之间这份跨越了贫富、超越了血缘的父子情分,也将继续温暖彼此往后的人生。这世上的因果,有时候,真的需要足够长的时间,才能让人看清它的模样。而善良,永远是命运给予人最好的,也是最珍贵的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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