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来自印度洋的鱿鱼
3月9日凌晨1点，印度洋夜色如墨，海风拍打着“兴邦902”号远洋渔船。船长黄刚站在驾驶舱，目光紧盯着海面光影——这是他从业的第20个年头，这片辽阔海域早已成了他的另一个“家”。
去年9月，15艘兼具捕捞与印度洋海域中上层渔业资源生产性调查任务的远洋渔船从温岭石塘启航，前往印度洋开展为期8个多月的海上生产作业，“兴邦902”号便是其中一艘。
这艘大型专业灯光围网渔船，船龄已有7年，船上配备了灯光及罩网、鱼探仪、速冻室、卫星通导等核心设备设施。出海前，光是物资补给、设备检修就投入了230万元，其中油费占了大头——6000多元一吨的油，加满一条船需要300多吨油，也就是180多万元油钱。每一笔投入，都需要靠深海里的鱿鱼来兑现。
凌晨的印度洋，正是鱿鱼最活跃的时刻，也是“兴邦902”号的“赚钱黄金期”。海面上，4根巨臂缓缓展开，一张周长360米的大网如巨伞般在船底撑开，随即沉至水下80余米，将鱿鱼群一网打尽。
这是灯光罩网作业的关键环节，黄刚介绍：“我们每天撒网5次以上，每网通常45分钟，能捞5吨左右，要是遇上旺季，一两个小时都收不完。”
凌晨4点，新一网渔获上船，14名中国船员、6名印尼船员、8名菲律宾船员，在铺满鱿鱼的甲板上忙得热火朝天。分拣、装盘、定重、整理、贴标，一系列流程行云流水，丝毫不敢耽误——鲜度，就是鱿鱼的价值所在。随后，分拣好的鱿鱼被送入零下32摄氏度的速冻室，经8小时急冻，牢牢锁住鲜味，次日下午便可包装下舱。
“生产船的舱库能装800吨，等专门的运输船来，就能将这些深海美味转运回台州。”黄刚说。
从印度洋到台州码头，运输船需要航行20天。去年11月，码头迎来首艘回台的运输船，卸下2400余吨鱿鱼。在漫长的8个多月里，运输船将往返3至4次。
“待鱿鱼运抵台州后，会直接送往20余家国内水产加工企业，被制成鱿鱼丝、鱿鱼圈、鱿鱼花等产品，加工后将销往全国各地，以及西班牙、菲律宾、马来西亚等国家和地区。”浙江兴邦远洋渔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邦远洋”）项目负责人李成荣说，鱿鱼的售价约为每吨1.3万元，经过深加工后，价格便翻了两番，每吨售价可达3万元至4万元。
兴邦远洋已是国内远洋渔业的“先行者”，不仅在全国率先实现从过洋性（他国专属经济区）向大洋性（公海）的转型，更拥有各类船舶22艘，年产值达2.5亿元，产品覆盖国内外市场。
“在我们的渔船上，船长、船员能持股、享受超额利润分红，大家不是打工的，都是创业的。”李成荣说，一名高级职务船员的年薪在27万元至30万元，一名普通船员的年薪也有11万元至16万元，整体收入较近海渔民高出20%至30%。
“这些年，近海渔业资源竞争激烈，公海及他国专属经济区的渔业资源仍有较大开发潜力，加上国家也很支持，远洋渔业的未来发展空间不小。去年3月，我们还开拓了肯尼亚黄金蟹（麦氏查氏蟹）笼壶捕捞，通过活体空运回国，抢占高端市场。”兴邦远洋总经理吴新忠说。
6天后，装载新一批渔获的运输船即将回国，吴新忠充满期待，却也有着一丝担忧：“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船员老龄化、年轻人才短缺。”
夜幕再次降临，印度洋上，“兴邦902”号灯光依旧，黄刚和船员们又开启了新一轮作业。3个月后，他们将满载大海的“馈赠”，踏上回家之路。
温岭红虾，何以长红？
3月8日，东海海面上，温岭拖虾渔船三三两两地穿行。眼下是海捕虾淡季，船只零星，但等到8月温岭红虾旺季，这片海就会重新热闹起来。
温岭素有“中国海虾之乡”“虾仁王国”美誉，2022年，石塘镇跻身海虾国家农业产业强镇。
“2024年，温岭海虾总产量12.91万吨，约占全省海虾总产量四分之一。其中，温岭红虾独占半壁江山，是温岭产量最高的海虾。”温岭市海洋经济发展局水产技术推广站副站长章人江介绍，如今，温岭拖虾渔船数量位居全省第一，从事红虾捕捞的渔民有7000多人。
01
环境成就独特风味
3月7日中午，“浙岭渔45096”拖虾渔船的马达声响起，船老大江志兵又出海了。15年跑下来，从福建到韩国交界，哪片海域红虾多，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江志兵是石塘镇红岩村人。在他的印象中，这片土地上的人靠海吃海，祖祖辈辈都捕捞红虾。
红虾，温岭方言俗称“红落头”。因其通体呈现浓郁的红色，煮熟后，虾头容易脱落，故而得名。这一本土野生海虾捕捞，最早可溯源到20世纪80年代。
1983年，温岭引进机帆船桁杆拖虾技术并大获成功，作业船只迅速增加。20世纪80年代末，渔船从木制改为钢制，作业海域从近海延伸至深海，红虾产量大幅提升。1988年，温岭大中型海虾产量达到3.16万吨，一跃成为当地第一大宗水产品。2002年，红虾产量达到历史峰值14.94万吨。
产量的跃升并非偶然，背后是温岭红虾过硬的品质。这份品质，正是源自得天独厚的海域环境。东海地处长江入海口，寒暖流交汇，营养物质丰富，是天然的优良渔场。温岭依傍这片黄金海域，先天便占尽产地之利。
温岭红虾全部野生海捕，生长期短。它们春季产卵，经过数月生长，每年8月至10月进入捕捞旺季。此时的温岭红虾，蛋白质含量高，肉质细腻，入口鲜甜脆嫩。
不过，即使是同一种红虾，因捕捞海域不同，口感也略有差异。南面海域捕捞的红虾，肉质更紧致、鲜甜；北面海域捕捞的红虾，个头虽大，虾脑却相对较空。
“温岭红虾品质好，是吃出来的口碑。”浙江天和水产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和水产”）总经理余训新说。1983年，天和水产开始收购温岭红虾，加工成虾仁出口欧洲。西班牙是海产大国，当地居民懂海鲜、讲究口感，却偏偏认准了温岭红虾。
02
冷冻舱升级保鲜方式
3月8日，“浙岭渔52053”船老大周灵兵带着工人清洗渔获，将捕获的白葱虾、滑皮虾和沙虾等分类装箱，送入冷冻舱速冻。
“再过两个月就是禁渔期。每年5月，我们都会保养冷冻舱，等到红虾捕捞期就能派上大用场。”周灵兵说。
周灵兵讨海25年，见证了温岭拖虾渔船的改造升级。过去，温岭拖虾渔船没有冷冻保鲜设备，红虾保鲜全靠土方法——先把红虾浸泡在兑了保鲜剂的水中，再捞起装箱。一层冰一层虾，直到把箱子装满。
该方法也是无奈之举。由于红虾容易腐坏，要是不放保鲜剂，虾头变黑就卖不出去，全砸在渔民手里。可保鲜剂的剂量不好掌控，超标使用会带来食品安全风险。
“土方法保鲜时间短，捕上来的红虾5天内就得寄回去卖掉。”周灵兵说，“出海捕虾成本高，船一般不回港，只能靠运输船寄回去。近海的话，一箱70斤左右的红虾，运费要22元到23元，远洋就要30元。”
按照当时的行情，一斤红虾能卖到10元左右，中间商从中抽取1元手续费，剩下9元左右到周灵兵手上。“人工成本年年涨，红虾卖不上好价钱。再加上食品安全问题，生意越来越难做。”
2018年初，温岭市海洋经济发展局推广冷冻舱技术，即在拖虾渔船上安装冷冻舱，制冷到零下45摄氏度，实现急冻锁鲜。局里承诺每艘船补贴改造费用，却遭到连连拒绝。
“渔民们顾虑重重。安装冷冻舱势必会增加成本，红虾的销售价格也得跟着提高。渔民们心里没底，不知道市场能不能接受。”温岭市海洋经济发展局水产技术推广站副站长陈美燕说，即便拖虾渔船安装了冷冻舱，运输船却没有冷冻设备。红虾在船上冻得再好，一上运输船就化了，冷冻效果大打折扣。
周灵兵所在的台州市海兴渔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兴渔业”）嗅到了良机。“我们打听到，舟山的运输船上有冷冻舱。我们的红虾卖给他们，一斤能卖到11元。他们收了红虾，再冻起来卖。”海兴渔业总经理李兴福由此推断，如果拖虾渔船安装冷冻舱，把红虾冷冻再卖，肯定能卖出好价钱。这笔投入是值得的。
2018年3月，海兴渔业召集船老大开会，鼓励大家参与冷冻舱安装。会上，5名船老大主动报名参加。这5艘拖虾渔船成为温岭市首批冷冻舱安装试点。
“2018年，一斤船冻虾能卖18元。算下来，渔民一年能多挣20多万元。安装冷冻舱的成本，第一年就赚回来了。”李兴福说。
消息传开，温岭渔民陆陆续续装上冷冻舱，运输船也跟着安装。2021年5月，周灵兵加入冷冻舱安装队伍，当年就尝到了甜头。“急冻的红虾品质好，和刚捞上来的一样。不用放保鲜剂，食品安全也有保障。”
2025年，温岭市606艘拖虾渔船中，400多艘渔船完成冷冻舱安装。
03
好品质打开新大门
3月8日，步入温岭市振信水产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振信水产品”）的冷库，一箱箱海鲜摆放整齐，既有公司收购的，也有客户寄存的。
渔嫂陈香琴指着其中100多箱红虾说：“这批红虾是去年12月捕捞的，大大小小都有。我们不着急出手，打算等市场价格好的时候再卖。”
“以前卖红虾，比现在难多了。”2000年1月，陈香琴开始在箬山苍岙码头交易市场卖红虾。运输船到港时间不定，有时凌晨1点，有时下午5点。船一到，她就得出摊卖虾。冰鲜虾存不住，必须趁新鲜出手。哪怕商贩压价、拖欠货款，陈香琴也只能咬牙卖掉。
2023年5月，陈香琴家的拖虾渔船装上了冷冻舱。红虾一经急冻，就锁住了鲜味。只要后续冷冻不断，品质就一直在线。“再也不用起早贪黑卖红虾了，我们可以等行情、等价格。”陈香琴说，他们终于掌握了买卖的主动权。
2024年8月，振信水产品找到陈香琴，想要收购红虾。“我们原来做温岭海产品电商，但红虾容易变质，加上外地知名度低，一直没敢卖。2021年8月，看到市场对船冻虾反响不错，我们才把红虾加进来。”振信水产品经理孙成波说。
船冻虾品相好、质量稳，哪怕过了捕捞旺季，也能全年供应。慢慢地，红虾成为振信水产品的主营产品。
“我们给主播达人供货，他们负责带货。最高纪录是一场直播卖出3万多斤红虾，最远卖到乌鲁木齐。”孙成波说，红虾越卖越好，一年要向渔民收购400吨左右的船冻虾。
好品质打开了销路，也打开了深加工的大门。在天和水产，红虾被做成了彩蔬鲜虾饼和鲜虾片，从海产品变成休闲零食。
“2021年8月，我们打通了母婴销售渠道，开始琢磨做什么产品有优势。红虾是温岭本地特色海鲜，海捕虾比养殖虾更健康。我们就定下来，用红虾做原料，开发零食。”余训新说，现在，他们给品牌做代加工，红虾休闲零食一年能销售600万元左右。
截至目前，温岭拥有红虾加工企业58家。从捕捞、保鲜、加工到出口销售，温岭红虾的产业链不断拉长，它的价值也在一步步释放。
作者：颜彤 庄嘉瑜 孙金标
编辑：王潇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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