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张发奎,他这一辈子,起得早,爬得高,跌得也重,到最后只能窝在香港的公寓里,看着当年的老部下一个个成了新中国的开国元帅。
有人说他是“反共老将”,可他的参谋长是叶剑英,他的主力师师长是叶挺,南昌起义的主力部队都是他的人。
有人说他是“铁军英雄”,可到了抗战后期,他却只能被蒋介石晾在一边,手里没几个兵,说话也没人听。这人这辈子,简直就是一部民国史的缩影——有血性,有本事,可偏偏在命运的十字路口,一步错,步步错。
张发奎是广东始兴的客家人,1896年生人。他小时候挺苦的,十四岁那年因为一桩意外——跟同学去游泳,同学淹死了,他怕被人家赖上,吓得跑到了广州。他到广州后当过学徒,后来考进了广东陆军小学。那会儿的陆小,可不是一般人能进的,他那一期的同学,后来出名的有薛岳、叶挺、黄琪翔、陈芝馨,个个都是日后跺跺脚地面抖三抖的人物。
张发奎这人有个特点,打仗不要命。
1920年粤军跟桂系干仗的时候,他一个人冲进敌阵,愣是抢回来两杆新式步枪,就这一下,从上尉副官直接升了官。1922年陈炯明叛变,孙中山被困在永丰舰上,张发奎带着人在翁源跟叛军死磕。陈炯明派人来劝降,派的是他当年陆军小学的校长翁式亮,那情分可深了。可张发奎怎么回的?“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这话说得硬气,可也透着他骨子里的那股劲儿——认准了的人,他跟定了。
这一跟,就跟出了麻烦。他认准的人,是汪精卫。
1927年是张发奎人生的分水岭。那一年他三十一岁,已经是第四军军长,后来又兼了十一军军长,手下握着七八万人马。北伐路上,他的第四军从广东一路打到武汉,汀泗桥一仗,他跟叶挺配合,打得吴佩孚两万多人溃不成军。那一仗打完,“铁军”的名号就传开了。武汉的粤侨联欢会给他送了一块盾牌,上面刻着“铁军”俩字。那会儿的张发奎,春风得意,眼瞅着就要成为国民党里头最年轻的方面军统帅。
可问题是,汪精卫这个人,关键时刻靠不住。张发奎后来有个比喻,说自己跟汪精卫的关系像夫妻——“一个女人结婚了,生了多个小孩,但她的丈夫是个烟鬼,又不管家。她没法离婚,只能接受事实”。这话听着心酸,可也道出了他的无奈。
1927年8月1日,南昌起义爆发。贺龙、叶挺带着两万多人在南昌打响了第一枪。这些人,都是张发奎的部下。贺龙是他第二方面军的二十军军长,叶挺是他十一军的副军长兼二十四师师长。消息传来的时候,张发奎正坐火车往南昌赶,半道上让起义军给截住了。
据当时的记载,他的卫队被缴了械,他本人也被俘虏了一会儿,后来周士第念着旧情,才把他放了。这事对张发奎的刺激太大了,他后来回忆说,这是他“生平莫大之耻辱”。
可奇怪的是,张发奎没去追。他采纳了叶剑英的建议,不去跟起义军死磕,而是带着剩下的部队南下广东,想跟李济深抢地盘。这一步棋,现在看来是昏招。如果他当时追上去,哪怕只是做个样子,历史可能都不一样。可他没追。后来有人说,他这是不想跟自己的老部下刀刃相见。也有人说,他当时心里还存着一点儿念想,觉得自己那些共产党朋友,早晚还能回来。
不管怎么说,这一下,他的部队散了。
接着是广州起义,他的参谋长叶剑英,又是共产党。张发奎这回彻底懵了。他不得不调兵镇压,可镇压完了,舆论也把他骂惨了。他只好通电下野,跑去了日本。
从1929年到1935年,张发奎起起落落,反蒋、投桂、再反蒋、再失败,折腾了好几回。中原大战的时候,他跟李宗仁联手,一度打到岳阳,可最后还是被粤军从背后捅了一刀。他的第四军,最惨的时候只剩下两个团。那会儿他才三十四岁,可心已经凉了半截。他后来淡出军界,跑去了德国考察。
1937年抗战爆发,张发奎又披挂上阵了。淞沪会战的时候,他当右翼军总司令,指挥部队在浦东跟日本人死磕。他亲自指挥炮兵,炮轰日军司令部和“出云号”旗舰,打得日本人晕头转向。那会儿上海报纸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神炮”。
可仗打到后来,就不对劲了。1938年武汉会战,他当第二兵团总司令,负责防守九江以西。部队在姑塘伤亡太大,他下令撤退。这一撤,蒋介石火了,说他“保存实力”,把他调回了武汉。要不是陈诚和何应钦替他说话,他可能就被军法从事了。张发奎后来回忆这事,说陈诚“有肩膀,敢负责”。
1939年,他当上了第四战区司令长官,负责两广的防务。可这个战区司令当得窝囊。名义上管着二十万人,实际上能调动的没几个。广西的部队听白崇禧的,广东的部队听余汉谋的,他夹在中间,两头受气。第一次粤北会战,他指挥部队打退了日本人,可他自己后来承认,那根本不是什么“大捷”,“事实上我们被打败了”。连打胜仗都轮不到他。
1944年桂柳会战,张发奎的部队全线崩溃,他一路退到百色。半道上还在六寨镇碰上了美军的误炸,差点儿把命丢了。那会儿他四十八岁,打了八年仗,可手里能指挥的部队越来越少,地盘越来越小。他后来说,桂柳会战是“我军人生活中最难忘的一战,我为它兴奋、忧虑、悲痛和愤怒”。
1945年8月日本投降,张发奎总算等到了他的高光时刻——在广州接受日本人的投降。那天他站在中山纪念堂前,看着田中久一低头签字,心里应该是五味杂陈的。打了八年,死了多少人,他那些老部下,叶挺被国民党关着,叶剑英在延安,贺龙在打内战,就剩他一个,还穿着国民党的军装。
抗战胜利后,张发奎的日子更不好过了。1949年,他当过几天陆军总司令,可那会儿国民党都快完了,这个总司令也就是个虚名。他劝李宗仁以两广为基地反蒋反共,李宗仁不听。他自己也明白,不管是跟蒋还是跟共,他都没位置了。
1949年6月,他带着家人去了香港。那年他五十三岁,往后三十一年,再也没回来过。
在香港的日子,张发奎表面上过得平淡,可心里头不可能平静。1955年,他那些老部下——叶剑英、徐向前、林彪、陈毅、贺龙——一个个成了元帅。据说他听到消息后,沉默了好久,说了句话:“如果当年我没有跟错人,元帅之首必然是我。”
仔细想想,也不是没道理。北伐的时候,他手下那拨人,后来的开国元帅有五个,开国大将有六个。叶挺是他的师长,叶剑英是他的参谋长,贺龙是他手下的军长,徐向前在他总指挥部当过参谋,林彪是他手下的连长。这阵容,搁谁手里都是一手好牌。可他偏偏选了汪精卫。汪精卫后来当了汉奸,他选的那条路,也就跟着走到了死胡同。
1971年,他在世界客属恳亲大会上讲话,说“大半同胞陷于水深火热之中”。那会儿他已经七十五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他呼吁海外侨胞支持“反共国策”。可这话说给谁听呢?他自己大概也知道,他那套已经过时了。
台湾那边也给了一道褒扬令,说他是“安内攘外,屡著勋劳”。
两边都给他送行,可他都不真正属于两边。
1992年,他的遗孀刘景容带着他的骨灰回了始兴老家。那年他死十二年了,总算回家了。他的墓在彩岭村,背靠着山,面朝着他小时候跑出去的那条路。
回过头看张发奎这一辈子,我觉得他最可惜的,不是没当上元帅,而是他明明有眼光、有魄力、有担当,可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选错了路。他欣赏共产党人,因为他知道这些人能打仗、有理想。可他不敢跟他们走到底。他反对蒋介石,因为他知道蒋介石独裁、猜忌、不讲义气。可他也没本事把蒋介石扳倒。他拥护汪精卫,因为汪精卫是孙中山的继承人。可汪精卫最后当了汉奸。
他就像站在三岔路口,每条路都看了一眼,每条路都走了几步,最后哪条路都没走到底。
张发奎有个绰号叫“大王”,是他当年在始兴山里打游击的时候留下的。那会儿他年轻,有血性,天不怕地不怕。可后来,他当了半辈子“大王”,却没能当上自己的主。他的命运,从来不在自己手里。
1980年他死的时候,香港的报纸登了消息,标题叫《北伐名将张发奎病逝》。那会儿看报纸的人,多半已经不记得“铁军”是怎么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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