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岁的王老伯起诉了儿子。
四十余年前,他来到上海工作,从此住在了宝钢二村。不到50平方米的家中,一度住着王老伯和爱人、儿子儿媳和孙辈。2025年1月,王老伯的爱人去世,同年11月15日凌晨,王老伯离开了家,再未回家居住。这次起诉,他要求儿子搬走并迁出户口。
他育有一女一儿。女儿称,事发当天,弟弟踹门、砸碗,逼得父亲离开,事后,弟弟还把门锁给换了。儿子认为,自己是推门查看父亲的情况,是姐姐强行带走了父亲,还误导父亲。王老伯则说:“想回去,但回不去。”
▲王老伯起诉儿子一案开庭通知的短信截图
老伯女儿:
弟弟踹门、摔碗、撞人,私自更换门锁
纠纷爆发于王老伯生病之后。老伯女儿介绍,2025年10月,王老伯被查出脑梗塞并住院,于11月5日出院。她描述,在生病前,父亲还能自己买菜做饭、锻炼身体,病后自理能力降低,在父亲的要求下,她搬到了宝钢二村的住宅里照顾父亲,“看他在屋里的情况,半夜起床别摔倒,早晨起来要吃高血压药。给他倒水,做三顿饭。”
这套住宅建筑面积47.91平方米。她回忆,弟弟、弟媳与孩子共三个人住在一室;父亲住在另一个房间,挨着天井。天井搭着棚子、放了床,她便居住在此。屋内只有一个厨房,天井虽有台面、水槽等,但她觉得条件太差,便和弟弟共用厨房、错峰做饭,“他们就挺不开心的。”
▲这套住宅的产权证
她称,2025年11月14日晚,她和父亲都已经睡了,但突然听到父亲房间的门响、东西掉落的声音,“弟弟从外边一脚就踹开了,弟弟、弟媳两人一起进来,拿着不锈钢碗往地上摔。我爸惊醒了,想去报警,弟弟就来撞他,他被撞在桌子上,没摔倒。我赶紧去扶他,弟弟还拿手对我的头弄了一下。”
当晚,老伯女儿报警。
她说,僵持到凌晨大概两点多,父亲害怕,“后来只好走了,待不了了”。
几天后,老伯女儿称自己想回去拿东西,发现无法开门后报警,在警方陪同下进家,看到“天井的床、柜子没了”。
报案回执显示,2025年12月5日,女儿曾报案,称因房产问题发生纠纷。民警到场,告知双方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后将报警人带至派出所了解详细情况。
▲相关的接报回执
13天后,王老伯报案,称前往屋内拿取东西,发现门锁被儿子私自更换,导致自己无法再次进入。“经了解,王某(儿子)之前使用武力手段将王某(王老伯)赶出,导致王某(王老伯)无家可归,且王某(儿子)私自将屋内王某(王老伯)私人财务变卖,现妄图占据房屋。现报警人向民警求助,民警告知报警人通过民事诉讼法律途径解决。”
女儿称,是父亲提出的要起诉,“他住了(近)五十年的房子,他说‘我要回去住,但是必须让他(儿子)走。’”她回忆,2025年夏天,父亲曾住在她家,但最后又选择了回宝钢二村,“我说你就住着,他就一定要回去。”
老伯哭诉:
不想离开住了多年的地方,儿子才应搬走
3月6日,红星新闻记者在其女儿的陪同下,见到了王老伯。他拄着拐杖,戴着助听器,称自己听不清楚,在大声、缓慢的交流情况下,有时能对答,一谈起此事便哭了。
王老伯说:“我从年轻就在宝钢二村,几十年了,所以不想离开这个地方。我想回,现在回不去。”房产证显示权利人为王老伯一个人。这也是他名下的唯一住房。
“为啥被逼出来的呢?就是我有病的时候,我女儿陪着我,我们有个小院,有个小屋小棚。有一天晚上,他(儿子)把门推开后,拿东西打我、打她,后来我们半夜起身就走了。”在对话中,他主动说道。
之所以父子共居一室,王老伯回忆,儿子先后结过两次婚,第一次结婚时,他给儿子买了一个房子,“他后来把它卖了,钱他花了。”儿子在第一段婚姻结束后,与其母亲商量,“不知道怎么商量,就把他户口迁进来落在这个地方,他就住进来了。”
儿子曾在2004年写过一张纸条,称收到父母筹借款现金6万元作为购房预付款,以前做生意时借款5万元,两次合计11万元,若以后有能力还就还,若无能力就作为父母赠送的三分之一住房款,也就是父母唯一的住房分割给儿子三分之一金额。
▲儿子曾写下的纸条
纸条上的钱,王老伯称儿子没有还过,还称:“我年轻的时候,我和他母亲,给他加在一起差不多200万块。”但关于养老问题,他说:“从来没听到他(儿子)说养我老。以前给他钱的时候,我也没想到以后他能管,我根本没想过这个事。”
王老伯多次说到自己“回不去”,曾说“原来还能勉强回去,后来老伴走了,就回不去了”,又说“我年龄大了,你说我靠体力,我也打不过”。
“我儿子按道理他应该搬走。”他拒绝和儿子住在一起,“我不能,现在他让我回去,我也回不去,因为还有一个条件,就是我回去得有钱,我没有钱给他。”他称,自己已经将工资卡收起来了,没有交给儿子。
老伯儿子:
父亲被姐姐误导,自己吃低保无法搬家
王老伯的儿子认为父亲是“被我姐给强行带走的”。在他口中,事发当晚,“因为我跟我姐吵了架”,父亲和姐姐用椅子挡住了门,上面放了不锈钢的碗,“我正好一推门,那碗就掉地上了。之前这个门我爸是不锁的,我晚上要帮他倒尿壶。”
他认为,姐姐是“趁我爸生病来这捣乱”,“她照顾(得)我们一家弄得鸡飞狗跳的,我不能照顾吗?”他描述,过去,父亲自己能做饭,平常也是父亲自己做饭,作为儿子,他会帮助父亲做其他事,比如开药、家里需要爬高上低的活。父亲这次生病是轻微脑梗,不是很严重,但生病后连拿饭碗都存在一些问题,更难以做饭。在陪同父亲办出院手续时,姐姐说要照顾两天,“天天这弄那弄,我小孩回来放学都没时间烧饭,因为她在那个厨房,我怎么烧饭?小孩五点钟放学回来,七点我都烧不了饭。”
为什么不能一起做饭?儿子称,“要是她不在,我父亲的饭我会弄好的。但是她在的话,我要烧两顿饭,得一个一个来。”实际是谁在给父亲做饭?儿子称“有时候我也给我爸烧,反正一团乱糟的。”老伯女儿则说弟弟从未给父亲做过饭。
之所以换锁,老伯儿子说是姐姐总“说我偷他们东西”,“我不在家,她也进来,完了又说我偷她东西,我实在是没办法,要来就大家一起弄”。而老伯女儿所说的天井床铺被卖了,老伯儿子称“是我用的床,是垃圾,收拾掉了”。他否认自己曾伤害过父亲,并提供了一份《不予处罚决定书》,显示查明他被控告犯有故意损毁财物、殴打他人的违法事实不能成立,记者了解到,女儿方面已就该决定书提起行政复议,目前仍在受理中。
而当知道父亲表示害怕自己、不敢回家时,儿子认为这是被姐姐误导了,“他也在这生活了几十年,就是因为脑梗生了病,出了院后,被我姐这么误导,(就成了)只要我住在这,他就不能住了。”
他也表示自己不同意搬走,“我没工作,吃低保,让我拿什么去租?而且我生活了几十年了,就因为他脑梗生病,被我姐教唆,就得赶我走吗?”记者获取的证据显示,儿子名下没有房产,当前为上海最低生活保障家庭成员。对于那张收款11万元的纸条,他表示自己在卖房后便已还款,纸条是母亲的遗物,被姐姐收拾走了,但不方便向记者出示还款证据。
关于父亲的养老安排,儿子表示,自己提出过多个方案,目前母亲的丧葬费用、父母的存款、父亲的退休工资卡都在姐姐手上,他认为,要么由姐姐在她自己家赡养父亲,要么将钱款支付给自己、由自己赡养父亲,要么两人平分钱款并轮流赡养,“但是不能说住在一起养,比如说我爸在她家住着,我去她家赡养,那大家怎么生活?”
对此,女儿方表示,父母的存款共有3万元,母亲去世当天存款在家中遗失一半;父亲退休金约五千元;在父亲离开宝钢二村后,又曾住院治疗,母亲的丧葬费用主要给予父亲用于补贴生活。所谓赡养方案以及是否同意由儿子赡养,得听父亲的意见。
红星新闻记者了解到,2025年12月初,双方曾进行过矛盾纠纷调解,双方不愿调解,调解记录中主要事实显示为“现王某(儿子)不让其父亲居住,并在2025年11月15日凌晨将其父亲赶出家门”。
▲2025年12月初的一份调解协议书
数日后,双方再次调解,达成一致的内容包括,由女儿负责照顾父亲,带父亲一同居住到女儿家中,父亲工资卡等财务由其本人看管;儿子暂时居住在宝钢二村房屋内;对于房产产权纠葛,通过诉讼解决;对于儿子私自更换门锁一事,将作为证据呈上法庭。
本案将于3月31日在上海市宝山区人民法院开庭。
红星新闻记者 陈馨懿
编辑 包程立
审核 王光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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