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蔓年薪九十六万的消息还没在家里过夜,婆婆刘美兰就把算盘拨到了她脸上,张口要她给小姑子陈莉拿八十万首付,而真正让她寒心的,不是这笔钱,是陈竞站在餐桌那头,看着她像看一个该为全家兜底的人。
门外那句“蔓蔓,开门,我们谈谈”,她听见了,也知道这一谈,多半不是安慰,不是维护,而是劝她退一步,再退一步,最好退到连边界都没了。可她那会儿实在不想开门,胸口堵得厉害,像吞下一块湿冷的石头,压着,坠着,喘口气都费劲。
陈竞又敲了两下,语气放缓了些:“你先把门打开行不行?有什么话不能说清楚?”
苏蔓还是没动,隔了几秒,才淡淡回了一句:“我现在不想说。”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客厅里刘美兰像是又被提醒了,声音立马高了起来:“她不想说?她有什么不想说的?一家人坐下来商量点事,摆这种脸色给谁看?真以为挣了几个钱就高人一等了?”
陈莉在旁边小声劝,声音里却没几分真劝的意思:“妈,算了,你别气坏身子。嫂子不愿意就不愿意呗,反正我命苦,嫁不出去也是我的命……”
这话拿腔拿调,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蔓闭上眼,忽然想起自己刚结婚那年。那时候陈竞还不是现在这样,至少表面上不是。她加班到半夜,他会去公司楼下接她;她胃病犯了,他会跑很远给她买粥;她第一次跟刘美兰一起过年,怕自己做得不好,紧张得睡不着,陈竞握着她的手说,别怕,有我呢。
现在回头看,有我呢这三个字,说的时候很轻松,真到了该站出来的时候,比纸还薄。
门外脚步声慢慢远了,大概是陈竞被他妈又叫回去了。苏蔓没开灯,在地毯上坐了很久,直到膝盖都发麻了,才撑着床沿站起来。她洗了个澡,出来时客厅已经安静了。陈竞还没回房,估计在外面陪着他妈收拾残局。
她把吹风机开到最小,慢慢吹着头发,镜子里那张脸有点白,眉眼因为疲惫显得更冷。她忽然觉得好笑。外面的人都说她命好,工作好,老公稳定,公婆同住还能帮忙,谁见了都夸一句有福气。可福气这东西,是给外人看的。日子过成什么样,只有自己知道。
十点多,陈竞终于进来。
他进门先看了她一眼,神色不算好,带着那种强忍着情绪的克制。他把门关上,没立刻说话,先去倒了杯水,一仰头喝了大半杯,像是给自己压火。
“今天一定要闹成这样吗?”他开口,嗓音有点沉。
苏蔓正坐在床边擦护肤品,闻言手都没停:“是我闹的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竞皱了皱眉,“但你说话也太直接了。妈年纪大了,你就不能委婉一点?”
苏蔓抬起眼,看了他一会儿:“那你教教我,怎么委婉。是说我没钱,还是说我回头考虑?或者先答应下来,拖着?陈竞,你想听哪一种?”
“你别这么夹枪带棒。”陈竞把杯子放在桌上,声音也硬了些,“我知道八十万不是小数目,可莉莉毕竟是我妹妹。她现在结婚卡在房子上,家里人着急,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苏蔓点点头,“家里人着急正常,找我拿八十万也正常,拿不到就哭闹甩脸子也正常。那我拒绝,怎么就不正常了?”
陈竞被她堵了一下,过了会儿才说:“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现在条件好一点,帮帮家里怎么了?这些年家里不也一直在照顾你?”
这话一出来,苏蔓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把乳液瓶轻轻放回桌面,声音也跟着冷了下来:“照顾我?你说的是谁照顾谁?”
陈竞像是也意识到这句话不太对,语气缓了点:“我的意思是,妈在家里做饭洗衣,平时你忙得顾不上,家里不是她操持吗?”
“那月供是谁在还?”苏蔓问。
“蔓蔓,咱们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
“那家里日常开销谁出得多?”
“我工资也都交家里了。”
“陈莉借的钱,是从你卡里出去的,还是从我卡里出去的?”
陈竞脸色越来越难看:“你非得算得这么清?”
苏蔓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几乎没有温度:“你们找我要八十万的时候,怎么不嫌算得清?”
房间一下子静了。
这种静,不是没话说,是话都摆在明面上了,再装也装不下去了。陈竞站在那儿,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压着什么。苏蔓看着他,心里那点最后的期待慢慢凉了下去。其实她还在等,等他哪怕说一句“这笔钱你不愿意拿就不拿,有我在”,可他没有。他从进门到现在,句句都在替他妈和他妹铺路。
过了半晌,陈竞才低声说:“那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苏蔓看着他,“八十万,我不出。一分都不出。”
陈竞脸上的表情终于沉了下来,不再装那副和事佬的样子:“你就这么绝?”
“绝的是我吗?”
“行。”他点了两下头,像是真被逼急了,“你不就是觉得这些年你挣得多,家里都该看你脸色吗?苏蔓,你能挣是你的本事,但做人不能太自私。你现在这样,跟防贼一样防着我家里人,有意思吗?”
苏蔓心口像被人狠狠拽了一把,疼倒不是很疼,就是冷。
她望着他:“你把你妈和你妹的要求叫家里人,那我呢?我算什么?”
陈竞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没说出来,只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你别上纲上线。我没说你不是家里人。”
“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告诉我,我不是。”
这句话说出来,连苏蔓自己都觉得累。不是愤怒,是太累了。像一个人扛着东西走了太久,肩膀木了,手臂麻了,终于肯承认,原来这东西根本不该她一个人扛。
陈竞沉默了几秒,语气忽然放轻,像是在换一种策略:“蔓蔓,我知道你委屈。这样,八十万太多了,你先借五十万行不行?剩下的我再去想办法。等莉莉以后结婚稳定了,慢慢还你。”
苏蔓看着他,眼神一点点淡下去。
她没想到,到这个时候了,他还在跟她谈金额,好像只要数字往下降一降,这件荒唐的事就能合理起来。
“我说了,不借。”她起身,把护肤品收进抽屉里,“陈竞,你别再说了。再说下去,只会更难看。”
“难看?”陈竞像是被这个词刺到了,声音陡然抬高,“难看的是谁?我夹在中间两边受气,你有没有替我想过?你知不知道今天妈气得血压都高了?莉莉在屋里哭成什么样了?”
“所以呢?”苏蔓转头看他,“她们难受,是因为我没满足她们。我难受,是因为我丈夫带着全家来逼我。你觉得哪一种更应该被理解?”
“我逼你?”陈竞冷笑,“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这种话,苏蔓听过太多次了。每次他占不住理,就会来这么一句,像是把责任一推,剩下的全是她不近人情。可今天她突然不想再顺着这个逻辑走了。
她走到他面前,声音很轻,却比刚才更锋利:“你不是没办法,你是从来没想过要有办法。你习惯了让我让步,因为我让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反正只要你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我最后总会顾全大局,对吧?”
陈竞的脸色变了变。
苏蔓继续说:“以前三千五千,我不计较。后来十万八万,我也忍了。不是我傻,是我以为一家人相处,总得留点余地。可余地留久了,别人就会觉得你没底线。现在开口就是八十万,下一次呢?一百万?还是你们直接把我的工资卡拿走比较省事?”
“你说话别太过分!”陈竞彻底恼了。
“过分的是我?”苏蔓笑了,那笑有点发凉,“那你告诉我,今天这顿饭,像不像一场提前排好的局?鸡汤,笑脸,铺垫,最后把数字端上桌。陈竞,你真不知道,还是你明知道?”
这话像刀一样,把最后那层窗户纸也划开了。
陈竞眼里闪过一瞬的心虚,虽然只是一瞬,但苏蔓看见了。就是那一瞬,她心彻底沉到底。原来他知道,甚至很可能,他早就知道今晚这顿饭不会平静。他不但知道,还默认了,配合了,等着她在三个人的围堵下松口。
人一旦看明白一件事,很多以前不愿承认的细节就全冒出来了。
为什么最近刘美兰对她格外热情,为什么陈竞一反常态天天问她年底奖金下来没有,为什么陈莉这几天总在客厅故意刷看房视频,嘴里一口一个“嫂子眼光好,帮我参谋参谋”。原来不是她多心,是他们早就在盘算。
房间里有片刻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陈竞先开口,语气已经完全冷了:“你非要把人想得这么坏,那我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妈养我这么大,现在就这一个心愿,我不可能不管。”
“你管,可以。”苏蔓点头,“拿你的钱,卖你的房,借你的关系,都是你的事。别伸手来拿我的。”
“你——”
“还有,”苏蔓看着他,一字一句,“以后别再替我做任何决定。尤其是拿我的钱去成全你家的体面。”
陈竞盯着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下,那笑特别冷,甚至带着点陌生的轻蔑:“行,苏蔓,既然你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咱们也别装了。你不就是仗着自己挣得多,觉得谁都配不上你吗?”
苏蔓眉头一拧:“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竞扯了扯嘴角,“我就是忽然想明白了,你这种人,眼里只有利益,没有感情。跟你过日子真没意思。”
苏蔓看着他,心里反而异常平静。最难受的那个点过去之后,剩下的就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她问:“所以呢?”
陈竞像是被她这份平静激了一下,脱口而出:“所以分吧。正好拿走你大半家当。”
这句话落下来,房间安静得可怕。
苏蔓站在原地,甚至有两秒没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不是因为内容太复杂,恰恰相反,是因为太直白了,直白得连伪装都懒得装了。
分吧。
正好拿走你大半家当。
不是气话里那种“不过了”,而是算计,是试探了很久以后终于摊牌的贪心。像一个人围着桌子转了半天,最后把真正想要的东西直接说出口。
她忽然明白,今晚这场戏,不只是为了八十万。
也许在刘美兰看来,八十万是先手。给了,最好;不给,也没关系。只要把矛盾闹大,把婚姻推到悬崖边,再顺势谈离婚,按陈竞的身份去分夫妻共同财产,能拿到的,未必比八十万少。
苏蔓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觉得特别荒谬。她曾经跟他挤在出租屋里,算着钱过日子,想着以后好了,给双方父母都换个住处;她升职那天,他买了一束很俗但很用心的红玫瑰,笨拙地说老婆你真厉害;她熬了多少个夜,喝了多少杯黑咖啡,才有今天这份收入,可到头来,在他们一家眼里,她竟然只是一个能被分割、被套现的资产包。
“原来这才是你想说的。”苏蔓轻声道。
陈竞说完那句话,好像自己也意识到说重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被强撑出来的硬气顶了回去:“我也是被你逼的。你不是总把钱分那么清吗?那咱们就彻底分清楚。”
“好。”苏蔓点了点头。
她答得太快,陈竞反而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好。”苏蔓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定下来,“既然你想分清楚,那就分清楚。”
这回轮到陈竞沉默了。他刚才那句话,未必没有吓唬她的成分。毕竟以前每次闹到最后,都是苏蔓先冷下来,先顾及场面,先让事情别太难看。可这次她没有。她不但没被吓住,反而顺着他说下去了。
陈竞脸色有些发僵:“你认真的?”
“你不是更认真吗?”苏蔓反问。
外面客厅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有了动静,刘美兰大概一直竖着耳朵听,见里面没声了,竟然直接在外头敲门:“竞儿?怎么了?你们说开了没有?”
陈竞没应。
刘美兰又敲了两下:“你别总让着她!这日子是两个人过的,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苏蔓突然觉得,这个屋子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门,拿出一个小行李箱,开始收东西。动作不快,但很稳。拿睡衣,拿几套换洗衣服,拿电脑,拿证件。她平时最烦出门收拾,今天却利索得很,像这件事早就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
陈竞终于回过神,几步走过来按住箱子:“你干什么?”
“出去住几天。”
“至于吗?”
“至于。”苏蔓抬眼看他,“我怕再待下去,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有了。”
门外的刘美兰听见动静,声音一下尖起来:“她要走?走就走!谁拦着她了?有本事走了就别回来!”
这话像打了一记响鞭,彻底把场面抽碎了。
苏蔓拉开陈竞的手,继续收拾。陈竞脸色难看,压着声音说:“你非要把事情搞到这一步?”
“不是我搞的。”
“那你现在走,算什么?”
“算我给彼此留点冷静的时间。”她合上箱子,拉链一拉到底,“也算我最后一次,不在你妈面前跟你撕破脸。”
说完,她拎起包,拉着箱子往外走。
卧室门一开,客厅三个人齐刷刷看过来。刘美兰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着,脸却是板着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还要强撑尊严的样子。陈莉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纸巾,明显哭过,但眼神里更多的是打量。
“哟,真走啊?”刘美兰阴阳怪气,“说两句就受不了了?这么大的脾气,谁家敢要你这样的媳妇。”
苏蔓脚步没停,只在玄关换鞋时,淡淡回了一句:“谁家爱要谁要,反正我不伺候了。”
这话不重,甚至没提高音量,可客厅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刘美兰腾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苏蔓直起身,拉着箱子,看向她:“我说得够清楚了。”
陈莉忍不住插话:“嫂子,你也太过分了吧?妈不就是想让你帮个忙,你至于这样吗?”
苏蔓看了她一眼:“你想结婚,想买房,可以。可你的人生,别指望别人买单。”
陈莉脸一下涨红:“你不愿意就不愿意,何必说得这么难听?”
“难听?”苏蔓扯了下嘴角,“我拒绝出八十万叫难听,你们开口要八十万,倒成了应该的。陈莉,人不能只挑自己爱听的听。”
刘美兰气得发抖,指着她骂:“你给我滚!赶紧滚!我们陈家不稀罕你这点臭钱!”
“好。”苏蔓点点头,“记住你这句话。”
她说完,拉开门就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感应灯应声亮起,惨白的一片。电梯还没上来,她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手心全是汗。刚才那些话说得干脆,可真从那个门里出来,心里还是空了一下。不是舍不得那个家,是对自己过去这些年的不值,终于有了实感。
电梯门打开,她进去,按下一楼。轿厢缓缓下行,镜面里映出她拎着包、拉着箱子的样子,像极了很多年前刚来上海时的自己。只不过那时她什么都没有,却满心都是往前冲的劲儿;现在她看起来拥有很多,可站在这个电梯里,反倒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消耗里逃出来。
车开出小区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苏蔓没去酒店,直接去了自己婚前那套小房子。房子不大,九十来平,在内环边的老小区,楼龄有点久,但位置好,离公司也不远。结婚后她原本想卖掉,刘美兰当时还旁敲侧击过,说女孩子嫁了人,留着婚前房不像样,像给自己留后路。她那时候只说了一句,租出去也算投资,没松口。现在想想,幸好没卖。
房子一直有人定期打扫,家具都罩着防尘布。她进门把灯打开,暖黄的光一落下来,整个人像突然踩到了地面,心也跟着落了点。她把箱子放下,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安静,真安静。
没有电视声,没有阴阳怪气的话,没有谁盯着她的钱袋子盘算。只有冰箱运转时轻轻的嗡鸣,还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倒了杯温水,坐在沙发上,手机这才开始疯了一样震起来。
先是陈竞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她没接。
然后是微信。
陈竞:你别冲动,先回来。
陈竞:刚才我也是气话。
陈竞:你这样出去,妈更受刺激。
苏蔓看到第三条,直接笑出了声。到这个时候,他担心的还是他妈受刺激,不是她大晚上一个人拉着箱子去哪儿,不是她被逼到这一步是什么感受。
再往下,是刘美兰发来的长语音。她没点开,直接删了。
陈莉倒是发了条文字:嫂子,家和万事兴,你这样闹对谁都不好。其实妈也是为了我着急,你别记恨她。
这句更有意思,轻飘飘一句“别记恨她”,把所有责任都丢到她身上,好像她才是那个小肚鸡肠、抓着不放的人。
苏蔓盯着聊天框看了几秒,也删了。
删完之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往后一靠,闭着眼坐了很久。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是餐桌上刘美兰那张变脸的脸,一会儿是陈竞那句“正好拿走你大半家当”,一会儿又闪回到他们刚恋爱时,在淮海路吃路边烤红薯,陈竞怕她烫着,把皮一点点剥开的样子。
人真奇怪。明明已经冷透了,还是会下意识回想一些暖的时候,像给自己找理由,证明曾经不是全错。
可曾经暖过,不代表后来这些伤害就可以不算数。
凌晨一点,苏蔓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到后半夜她干脆起来,拿了电脑坐到餐桌前,把这些年记的账一点点重新整理。
她做事一向细,尤其跟钱有关的事,数字、日期、转账记录,几乎都能对得上。以前她没打算走到这一步,所以这些东西只是放着。现在再翻,每一页都像在提醒她,她不是今天才看清,只是今天终于不想再骗自己。
这套公婆现在住的房子,首付里她虽没署名,但婚后持续还贷大头都是她在出。家里装修、家具、电器,七成以上出自她的账户。陈莉几次借款总额加起来十九万六,没一笔归还。除此之外,逢年过节给公婆的红包、带他们旅游、给他们体检办卡,零零总总,也不是小数。
她一边整理,一边觉得讽刺。
一个人是不是冤大头,不在于付出了多少,而在于她付出之后,对方觉得你活该。
天快亮的时候,她给自己预约了一个律师咨询。
做完这件事,她反倒有点困了,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七点二十闹钟响,她起来洗了把脸,换了身干练点的衣服,照常去公司。
成年人的狼狈,很多时候就这样。天塌了一半,妆也得化,会议也得开,邮件也得回。走进办公室那一刻,她甚至还对同事笑了笑,问昨天那份材料有没有改完。没人知道她前一晚几乎没睡,更没人知道她在心里已经给自己的婚姻拉响了终止的警报。
上午十点,会议间隙,她接到律师的回电,约了中午见面。
中午十二点半,苏蔓坐在律师事务所的会客室里,把自己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对面的女律师很专业,听得很认真,中间只在关键处问了几个问题,譬如房产登记、婚前财产界定、婚后收入流向、是否存在明确证据证明一方转移财产意图。
苏蔓回答得很清楚。
律师合上笔记本,语气平稳:“从你目前提供的信息看,你婚前那套房属于你个人财产。婚后收入原则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但具体分割会结合实际情况。至于你长期承担家庭大额支出、对另一方家庭有明显经济输送,这些都可以作为相关证据。还有一点,如果对方存在明显以离婚为手段谋取财产利益的倾向,你要尽快做好资金和资料留存。”
“我明白。”苏蔓点头。
“另外,”律师看着她,“你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跟对方争口头输赢,而是稳住。别被激怒,别轻易承诺,也别把关键证据放在他们能接触到的地方。”
“好。”
从律所出来,外头阳光很亮。苏蔓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轻松,也不是难过,是一种终于开始处理问题的踏实感。事情已经烂到这一步了,哭没用,心软更没用。她得先把自己护住。
下午三点,陈竞来公司楼下堵她。
前台打电话上来,说有位陈先生找她。苏蔓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她本来想让人把他打发走,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话确实该说清。她下了楼。
大堂里人来人往,陈竞站在休息区,穿着昨天那件深色外套,脸色不太好,眼下发青,看得出来也没怎么睡。他一见她,立刻迎上来:“你手机为什么一直不接?”
“开会。”苏蔓说。
“我给你发那么多消息你也不回?”
“没必要回的,我就没回。”
陈竞被噎了一下,压着火说:“你一定要这样吗?我都过来找你了,你还端着?”
苏蔓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人很陌生。明明是他家先掀的桌,他却一副自己已经放低姿态,她就该顺坡下驴的样子。
“你找我什么事?”
“回去。”陈竞说,“昨晚的事,大家都冷静一下,当没发生过。”
苏蔓听完,居然有点想笑:“当没发生过?哪一句当没发生过?是你妈逼我拿八十万,还是你说分吧,正好拿走我大半家当?”
周围有人经过,下意识朝他们看了一眼。
陈竞脸上有点挂不住,声音更低了:“我说了那是气话。”
“气话最见真心。”苏蔓淡淡道。
“你非要揪着一句话不放?”
“我揪着的是一句话吗?”她看着他,“我揪着的是你们一家人的态度。你今天来,不也是为了让我回去继续把这件事翻篇吗?然后下次换个方式,再谈一次钱,再逼一次?”
“不会了。”陈竞赶紧说,“只要你回去,我保证这事先不提了。”
苏蔓捕捉到了“先”这个字。
她笑了笑:“那就是以后还提。”
“苏蔓!”陈竞有些急,“你怎么现在说话句句带刺?咱们夫妻一场,非要闹成这样吗?”
“是你们先闹的。”
“行,那你想怎么样?”他像是终于不耐烦了,索性把问题抛回来。
苏蔓平静地说:“分开住。把账理清。其他的,等我想清楚再说。”
陈竞愣住:“你真想离婚?”
“不是我先提的吗?”她反问。
“我那是——”
“无所谓了。”苏蔓打断他,“提出来了,就不是没说过。你回去吧,别在公司楼下闹,难看。”
“我闹?”陈竞气笑了,“你现在连跟我回去谈都不愿意,到底是谁把事情闹大?”
苏蔓看着他,忽然觉得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人在没有底气的时候,最爱反咬一口,把别人的防御说成攻击,把自己的索取包装成委屈。她以前总想解释清楚,现在不想了。
“陈竞,”她最后看了他一眼,“你如果还想留点体面,就别再来公司堵我。真要谈,找个时间,去律师那儿谈。”
说完,她转身就走。
陈竞在后面喊她:“苏蔓,你别后悔!”
她脚步没停。
后悔吗?大概真正该后悔的,是她以前退得太多,让他们误以为她没有锋芒,也没有退路。
那天晚上,苏蔓回到自己的房子,给门锁换了密码,又把一些重要文件从原先家里叫了同城闪送取回。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心很稳,稳得像在处理一个很棘手但并非不可解的项目。
第二天一早,刘美兰的电话打了过来。
苏蔓看着来电显示,接了。
那头先是几秒沉默,接着传来刘美兰有些刻意放软的声音:“蔓蔓啊,妈昨天也是气糊涂了,说话重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这变脸速度,倒也不意外。
苏蔓嗯了一声,没接话。
刘美兰又说:“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呢。你看你搬出去,街坊邻居知道了也不好看。你赶紧回来,妈给你做你爱吃的鱼。”
“妈,”苏蔓语气很平,“鱼就不吃了。有什么事,你直说。”
那头停了停,果然不绕了:“其实也没别的,就是莉莉那事……昨天闹成那样,妈后来想了想,八十万确实多了。你要是一下拿不出来,五十万也行。先把婚事定下来,剩下的以后再说。”
苏蔓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真是服了。这一家人脑回路惊人,竟然觉得经过昨晚那一场,她还可能坐下来跟他们重新商量金额。
“我昨天说得很清楚。”苏蔓一字一句,“别说五十万,五千,我都不会给。”
刘美兰那边呼吸明显重了:“你怎么这么死心眼?你跟竞儿过不过了?真想把家弄散?”
“家不是我弄散的。”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逼我儿子离婚是不是?”
“离不离,看他,也看我。”苏蔓说,“但钱,你们不用想了。”
“好,好,好。”刘美兰连说三个好,声音彻底变尖,“苏蔓,你可真狠。你别以为你挣几个臭钱就了不起。竞儿真跟你离了,我看你一个女人带着那么多钱,能有什么好下场!”
电话啪地挂了。
苏蔓把手机放在桌上,半晌没动。威胁、咒骂、示弱、再试探,能用的招都用了。越是这样,她越明白,自己这次如果退了,那以后的日子就真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她起身去给自己煮咖啡,水烧开的时候,窗外有阳光落进来,照在料理台上。很普通的一个清晨,可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安静比什么都珍贵。
她知道,真正的风浪还在后面。
陈竞不会轻易松手,刘美兰更不会,她们一家既然已经打起她“大半家当”的主意,就不可能这么算了。可那又怎么样呢。她不是昨天那个坐在黑暗里发怔的人了。
很多婚姻走到最后,毁掉它的未必是多大的事,常常就是一次次得寸进尺,一次次理所当然,把爱磨没了,把信任耗空了。等有一天那根线断了,旁人才会惊讶: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其实不是突然的。是早就裂了,只是她以前总拿沉默和体谅去糊。
现在,她不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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