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埋下的雷,如今还是炸到了自己身上。”
作者丨周学连
编辑丨覃倩雯
2026年的春天,对于刚刚登陆港股一年多的傲基来说,似乎比往年都要寒冷一些。
港交所的铜锣余音仿佛还未散尽,一份财报却像一颗深水炸弹,在资本市场激起了千层浪:2025年净利润同比暴跌68%,几近腰斩。
这并非傲基第一次站在悬崖边上,但这一次,似乎格外安静,也格外危险。
投资人高飞依稀还记得IPO前夕那场暗流涌动的饭局。觥筹交错间,他敏锐地察觉到,几位老股东的眼神里,不再是创业者故事带来的兴奋,而是急于套现离场的焦躁。其中一位,甚至已经和国资方谈妥了股权转让的意向。(了解更多故事,欢迎添加微信xl120429交流。)
“二级市场不会为这个故事买单的,”高飞断言,“上市后,估值至少缩水一半。”
如今,市场用最残酷的方式,印证了他的悲观。
从“封号潮”的尸山血海中爬出,到站上港交所的站台,再到如今增长神话的骤然失速,傲基的绝地反击,究竟是英雄史诗,还是回光返照?
01
废墟上的豪赌:10亿续命,All in 家居
时间拨回2021年。封号潮爆发后,傲基的办公室里,供应商的催款电话几乎没有停过,空气中弥漫着焦躁与不安。而亚马逊后台账户里的资金,此刻只是一串看得见却摸不着的冰冷数字。
这不仅仅是生意的停滞,还是资金链的断裂。
跨境电商的命脉向来是现金流。封号潮一来,货卖不出去成了库存,账户里的钱取不出来,工厂要结账、物流要付费、员工要发薪,傲基的资金链瞬间绷到了极限。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傲基会像其他大卖一样,在资金枯竭中轰然倒塌时,陆海传却完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绝地反击”。
或许是上天眷顾,在危机全面爆发前夕,傲基刚好从老股东手中完成一轮近10亿元的融资。这笔原本用于扩张的资金,此刻成了救命的稻草。
陆海传没有丝毫犹豫,第一时间用这笔钱稳住了供应商,解决了迫在眉睫的崩盘危机。
资金链的警报稍稍解除,很快陆海传发动了一场更为激进的战略转型。
彼时同行都在收缩战线,砍掉非核心业务“活下去”,但陆海传却反其道而行之,他做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近乎疯狂的决定:挥刀砍向自己赖以起家的3C数码业务,将傲基的重心押注在笨重、低毛利且被同行避之不及的大件家具上。
在此之前,大件家具不过是傲基庞大SKU库中的一个边缘角色。
陆海传却敏锐地嗅到了其中的机会。床类产品虽然体量尚小,却已贡献了30%至40%的营收,且竞争远不如3C激烈。他决定以此为中心,向梳妆台、书柜、沙发等品类横向延伸,彻底重构傲基的业务版图。
“我们不再讲科技公司的故事,就踏踏实实把家居大件的规模和利润做扎实。”
陆海传,这位骨子里刻着“赌徒式”狠劲的福建商人,接触过他的人,对他的评价无外乎:能力超群、行事果决、手段老练。
有传言称,2020年全球物流价格暴涨前夕,陆海传已悄然与各大船公司、航司签下了年度锁价合同。当行业高峰期来临,同行为一个集装箱支付高达两三万美金时,傲基的成本却锁定在两三千美金,单箱省下近1.7万美金。
到了这一次,All in家居,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浴火重生;赌输了,万劫不复。
而让这场豪赌成为可能的,是另一位关键人物——二号位迮会越。如果说陆海传是掌舵方向的“赌徒”,那迮会越就是精于计算的“猎手”。他带领团队,将精细化管理做到了极致。
为了将这种“赌徒”的魄力与“猎手”的精密完美融合,一套高度市场化的组织机制应运而生。
在傲基内部,推行的是阿米巴模式,每个团队独立核算、自负盈亏。这一模式的优势在于启动快、灵活性高,能够在早期迅速扩张业务规模。
具体到执行层面,公司内部推行“赛马机制”。
以物流业务为例,傲基将海外仓团队划分为A组和B组,两组负责人职级相同,均直接向CEO汇报。同时公司鼓励各事业部引入外部合作方,与内部物流体系进行竞价。
这套机制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有效遏制贪腐、倒逼成本优化,让组织在低价赛道里保持持续竞争力。
在品类开发上,不同团队之间可以共享供应链资源,但绝不允许开发相同或高度相似的产品款式。这既避免了内部重复竞争造成的资源内耗,又保留了协同效应带来的规模优势,从而在效率与秩序之间取得了微妙的平衡。
正是这套体系,让傲基能把一张海外卖200美金的床,做出稳定可观的利润。这种深植于组织基因里的成本控制与运营效率,是同行难以复制的核心壁垒,也是傲基从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的根本所在。
品类转型的成效立竿见影。从2022年开始,傲基的家具家居业务营收占比不断爬升。到了2025年,家具家居及家用电器品类贡献了超过50%的营收,成为傲基无可争议的核心支柱。
曾经那个在亚马逊上卖充电宝的“华南城四少”,已经彻底蜕变为一个专注于家具家居的跨境电商巨头。
然而,业务转型的齿轮虽然开始转动,但资金链的紧绷状态并未彻底解除。随着家居大件品类的全面铺开,仓储和物流的巨额投入像个无底洞,时刻考验着公司的现金流。
2023年上半年,陆海传的行程表里塞满了与各类投资机构的会面,但结果大多不了了之。传统的财务投资人习惯了3C产品“短平快”的周转逻辑,面对家居品类漫长的回报周期和堆积如山的库存,他们眼中的顾虑几乎要溢出来。
最终,靠着陆海传在商界积累的资源,硬是撬动了6亿元国资的入场。(了解更多故事,欢迎添加微信xl120429交流。)
这笔钱对于当时的傲基而言,无异于久旱后的甘霖,不仅缓解了现金流压力,还拥有了国资的信任背书。
02
意外的援手:绝处逢生的两张王牌
Costco的“敲门声”
虽说6亿元国资的注入让傲基暂时稳住了阵脚,但整体业务的复苏仍需一个引爆点。
命运的转折,往往藏在最不经意的角落。恐怕陆海传自己也没想到,当年一笔无心插柳的“模仿”,竟在多年后成为了公司的“救命稻草”。
2018年,小米的一款车载打气泵在国内凭借极简设计和实用功能风靡一时。傲基的团队见状,迅速跟进了一款“借鉴”意味浓厚的产品上架亚马逊。
在当时的3C赛道,打气泵只是个不起眼的边缘配角。由于品类竞争温和,傲基甚至没怎么费心去刷单控评,反倒让这款产品在自然流量中积累了极为健康的用户口碑,避开了封号潮的打击。
彼时谁也没在意这个小玩意儿,直到它在大洋彼岸引起了连锁反应。
当时,美国Costco的采购团队正在亚马逊上进行“地毯式”淘金。当他们看到傲基这款打气泵时,眼前一亮:真实好评,且价格极具杀伤力。经过严格的样品测试后,Costco确认这是一款难得的“质价比”产品。
为了拿到更低的成本,精明的采购们试图绕过傲基,直接寻找背后的工厂。然而,他们在供应链里摸索了整整半年,结果令人沮丧——市面上符合Costco标准的产能,几乎全被小米生态链和傲基自己牢牢把控。
“既然绕不开,那就直接合作。”这是商业世界最朴素的逻辑。
于是,Costco的采购亲自飞抵深圳,敲开了傲基的大门。彼时的傲基缺订单、缺增长,Costco缺货、缺渠道伙伴,双方的需求完美契合,二者一拍即合,直接签下了一笔2亿元的试单合同。
打气泵在Costco的货架上一经亮相,便迅速售罄,市场反响远超预期。
“Costco要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傲基开始像宜家一样,围绕Costco这类家庭型商超的生态,深耕家居大件,从被动卖货转向主动定义产品。
西邮的往事今生
当陆海传决定将重心押注在笨重的家具家居上时,他面前横亘着一座“大山”:物流。
与3C数码产品不同,一张床、一个书柜,体积庞大、形状不规则,运输成本极高,且极易在途中受损。若无法攻克这一物流难题,傲基的“大家居”战略将只是一纸空谈。
而西邮,正是傲基那张最关键的底牌。但这张牌的诞生,却充满了戏剧性的巧合与时代的机遇。
西邮的故事,最早要追溯到千禧年初的英国。
一位在英国留学的创业者,敏锐地嗅到了跨境贸易的气息,在当地注册了一家仓库。与此同时,他的国内团队在天津起家,做起了家具生意。在那个轻小件商品横扫跨境电商的年代,他们选择了最难啃的骨头。
2015年,这家公司正式转向跨境卖家,试图在海外销售家具。然而,现实给了他们一记重拳。海外消费者对中大件家具的接受度尚低,加上履约成本高昂、周转极慢,这门生意做得异常艰难。
到了2018年,公司资金链断裂,难以为继,不得不寻求出售。
彼时,纵腾也对西邮动了心。但面对西邮开出的3000万元报价,纵腾最终摇了摇头。在那个时间点看来,大件物流还是个无底洞,这笔买卖怎么看都不划算。(物流出海竞争火热,欢迎添加微信xl120429交流。)
到了2022年,傲基最终接过了这个“烫手山芋”。它成为了大股东,甚至持股比例超过了创始人,不过傲基仅扮演财务投资人的角色,给予西邮团队充分的独立经营权,不干涉日常运作。
同一年,命运的齿轮悄悄开始转动。
接近傲基的内部人士透露,2020年傲基就已陷入封号风波中,现金流岌岌可危。当时,傲基在宁波有一个专注于大件家具的公司。西邮利用其独特的海外仓储能力,专门为这个公司提供定制化服务,打通了从国内到海外的全链路。
也是在这一年,疫情意外引爆了全球“宅经济”。欧美消费者居家时间变长,对家具、家居用品的需求呈井喷式爆发。
那时市面上的物流商绝大多数都在做小件仓,能够承接大件、异形件履约的玩家凤毛麟角。即便是像乐歌这样的行业老兵,当时也还仅仅停留在“卖家”身份,尚未将仓储能力独立为体系化的业务。
供给缺口瞬间被拉大。西邮的服务优势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它帮助傲基的大件家具在海外卖爆,2022年仅这一条线就做到了20亿营收。更在傲基最困难的时候,通过高效的物流周转,为公司提供了宝贵的现金流支撑。
如今,西邮已经不再是那个依附于傲基的物流部门,而是一个在行业内独当一面的物流巨头。
虽然西邮的财务数据会并入傲基的财报,但在业务运营上,它保持着高度的独立性。这种关系微妙而充满张力:傲基是大股东,也是大客户。
前面提到,傲基内部实行“赛马机制”。如果事业部的老大发现外部第三方的报价比西邮更低、服务更好,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外部供应商。反之,西邮也可以服务傲基之外的任何客户。
这种“亲兄弟,明算账”的模式,倒逼着西邮必须时刻保持市场竞争力。
从2015年成立,到2019年、2021年分别在香港和深圳设立分公司,西邮已经构建起一张覆盖欧美核心市场的物流网络。
它不仅承接了傲基庞大的大件商品履约,更成为了SHEIN、Temu等电商巨头的认证仓和对接仓。2025年,傲基物流业务的营收约41亿元,同比增长68.6%。
03
失控的牌桌:当红利变成枷锁
傲基从那场惊心动魄的封号潮中死里逃生,一度被视为业内的“不死鸟”。然而,命运给予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那些曾引以为傲、助其浴火重生的优势,在登顶之后,却成了致命的软肋。
低价基因的囚徒困境
傲基的命脉,系于床架、桌椅、柜类这些庞然大物之上。这类产品天生缺乏护城河,品牌粘性极低、溢价空间不足。在消费者眼中,一张床架和另一张床架并没有本质区别,最大的区别往往在于价格标签上的数字。
低价竞争生意就注定了傲基只能走一条最苦、最累的路:在全链条的每一个环节里,如供应链、服务商、人员成本等极致地“抠”出利润。
知情人士透露,由于无法直接转化为销量,像傲基这类传统大卖不愿、也难以高薪引入顶尖的研发与品牌人才。相比于安克动辄百万年薪招募精英,傲基这类公司的薪资体系更接近传统工厂,岗位薪酬往往在三十万便已封顶。(了解更多故事,欢迎添加微信xl120429交流。)
这种模式在顺风顺水时,是一台高效的印钞机;但一旦遭遇风浪,它就变成了一具没有防御能力的躯壳。
一位一级市场投资人回忆当初筛选标的时,曾对傲基颇为关注。但深入接触后发现,这类“纯卖货”的公司财务不规范,且自身处于快速发展期,“卖身”的意愿并不强。
“其实资本市场也很难给这类公司高估值。受制于平台规则、缺乏品牌溢价导致的定价权缺失,注定了其盈利弹性有限。市场永远更偏爱那些拥有‘产品+品牌’双重驱动的公司,而不是单纯依赖供应链与运营的‘搬运工’。”
果不其然,2025年当美国的关税大棒精准砸向家具品类,海运成本再次飙升时,傲基苦心经营的防御体系瞬间崩塌。它微薄的利润空间,在刚性上涨的成本面前,薄如蝉翼,一捅即破。
与此同时,曾被视为第二增长曲线的物流业务,也陷入了泥潭。
过去两年,西邮物流激进扩张,新增海外仓面积超400万平方英尺。然而,仓库建起来了,订单密度却没跟上。高昂的租金、折旧和运营成本,像一头贪婪的巨兽,疯狂吞噬着母体的利润。2025年上半年,物流业务毛利率同比下降6.4%。
除了海外仓的发展受阻,傲基在尾程配送服务上同样面临巨大挑战。
业内人士刘源一针见血地指出,仓储是静态的资产管理,而大件配送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动态网络。两者在底层能力要求与行业结构上差异极大,傲基想将尾程做好难度很高。
当然,傲基并非没有尝试改变,而战略上的摇摆与转型不彻底,让傲基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在3C业务线上,傲基曾转向车载消费电子,2022年销售额一度达到20亿元。
然而,当它试图效仿安克走线下品牌化路线时,却发现自己“水土不服”。其组织、供应链、人才结构都是为“低成本走量”而生,缺乏品牌打造与产品定义的核心能力。
即便拿下了Costco的大单,本质仍是订单式生产,而非真正的品牌化运营。结果就是,2023年该业务销售额骤降至8亿,折戟沉沙。
公司整体战略也趋于“务实”甚至“散乱”,覆盖家居、服装等多个领域,几乎什么赚钱卖什么,缺乏清晰的聚焦点,难以构筑真正的长期壁垒。
失控的股权版图
在这一切危机的背后,还隐藏着更深层的治理隐忧。
投资人思远告诉雷峰网,傲基的股东结构相当分散。此前,其避开董事会买地建楼,这一举动让投资人颇为不爽。简单来说,投资人可能很难与傲基共同决策,否则凭借当年的股权结构,公司或许有更大的发展空间。
拆分傲基的股权结构,就像是在看一部资本圈的《权力的游戏》。
从新三板定增、A股IPO撤回,到封号暴雷后的救火融资,再到港股上市前的突击入股,十年间,傲基的股权被反复切割。代持、对赌、回购、转让轮番上演,股东数量众多、层级繁杂、利益诉求难以统一。
创始人陆海传的直接持股加上员工平台,总计仅约18%;联合创始人迮会越持股10.41%。两人通过“一致行动协议”,合计控制的投票权不足30%。这意味着,公司的核心管理者并未拥有绝对的掌控力。
更值得关注的是,公司股东结构多元,各方诉求差异明显。
美的、赛维等产业资本寻求业务协同与话语权;员工及家族股东关注稳定分红;而上市前突击入股的股东更倾向于短期套利。不同的目标导致股东会和董事会决策效率受到影响,重大事项推进举步维艰。
此外,陆海传的胞弟陆颂督等家族成员通过多个平台间接持股,利益关联较为复杂,关联交易的核查难度较大,也让外部投资者对公司的治理结构保持关注。
这种股权架构,使得公司的控制权稳定性面临严峻考验,一旦核心管理者出现分歧,或外部股东联合行动,公司的治理结构可能面临挑战。
04
结语
傲基的故事,是一代跨境电商卖家的缩影。
它踩中了时代的红利,凭借强悍的执行力、极致的成本控制和精准的现金流管理,在行业“大逃杀”中活了下来,并完成了资本的跃迁。它证明了“卖货型卖家”的生存韧性。
但它也暴露了这个模式与生俱来的痛点:粗放的管理、薄弱的品牌基因、对平台的深度依赖,以及一个始终模糊的资本故事。
如今,站在港交所的聚光灯下,傲基的股价却令人大失所望。这不仅仅是市场的惩罚,更是一个时代的拷问。
当市场经营环境裂变,当同质化竞争成为常态,仅靠卖货和压成本还能走多远?
这家曾在行业废墟中站起来的公司,能否迎来新一轮真正意义上的突围,仍待时间给出答案。
本文作者长期关注跨境电商&物流,欢迎广大从业者添加微信xl120429交流更多行业信息~
注:文中高飞、刘源、思远等人名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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