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给91岁胆管癌患者做的机器人辅助胰十二指肠切除术，让在场观摩的法国外科专家直呼“超出预期”。
在胆胰外科的机器人手术领域，中国医生正从“学习者”变成“传授者”。“医学界”专访中山一院胆胰外科学科带头人殷晓煜教授，还原这台高难度手术。
撰文丨文慧
今年初，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下称中山一院）的手术室里，一台高难度的机器人手术正在进行。
主刀的是该院副院长、胆胰外科学科带头人殷晓煜教授，患者是一位91岁的胆管癌老人。手术台旁，站着四位特殊客人——来自法国里昂让·默莫兹私立医院外科中心的专家团队。
他们专程飞到广州，来看中国同行怎么用机器人做胰十二指肠切除术。这是公认的腹部外科手术中难度最高的术式之一，被誉为外科手术的“珠穆朗玛峰”。
法国专家观摩后，用了一个词来形容——超出预期。“在法国，多数医院仍以开腹、腹腔镜方式开展胰十二指肠切除术，而中国已在这一领域积累了大量学术成果。”外科专家拉斐尔·布尔达里亚表示。
殷晓煜在接受“医学界”专访时感慨：“以前，我们去国外学习；现在，越来越多的国外专家专程来我们这里学习。”
殷晓煜教授
法国医生来学什么？
法国专家来学的，是中国在机器人胆胰手术领域的系统性经验。
据殷晓煜介绍，自2015年中山一院引进手术机器人以来，他便专注于拓展机器人在肝胆胰外科中的应用，尤其是疑难复杂病例。
目前，殷晓煜团队已完成超过1300例机器人肝胆胰手术，其中胰腺手术近900例、胰十二指肠切除术近450例。
以胰十二指肠切除术为例，团队手术中转开腹率仅为1.6%，30天围手术期死亡率低于0.5%。
“胰十二指肠切除手术涉及6个脏器切除、3个位置吻合，我们使用机器人手术的中位出血量仅有50毫升，这在过去想都不敢想。”殷晓煜说。
而法国里昂让·默莫兹私立医院的年胰腺手术量约140例，其中机器人手术约30例，在欧洲已属高体量的胰腺诊疗中心。
两相对比，差距可见一斑。
胰十二指肠切除术之所以难，在于它需要先切掉胰头、十二指肠、胆总管、胆囊以及部分胃和小肠共6个脏器，然后再将切除后的胰腺断端、胆管断端和胃分别与空肠吻合，重建整条消化道。
手术切除范围大，吻合口多，任何一个吻合口都可能成为术后并发症的来源——稍有不慎，吻合口可能发生瘘，胰液、胆汁渗出，诱发致命感染。
据文献报道，该术式的术后并发症发生率在不同团队中从30%到70%不等。
相比传统开腹手术，机器人辅助下的胰十二指肠切除术具有几个关键优势：创伤小、出血少、视野清晰、操作精准。
机械臂可以过滤掉人手的细微颤抖，在深部狭小的操作空间内完成高精度的血管缝合与消化道重建。这些优势直接转化为更低的术后并发症率和更快的康复速度。
“在有经验的机器人手术主刀医生手中，肝胆胰外科领域的禁忌证已不多，只有一小部分病例如肿瘤巨大、广泛侵犯周围血管或脏器等，才会选择开腹手术。”殷晓煜介绍，他有90%的手术都用机器人完成。
2025年11月，殷晓煜受邀在第十六届临床机器人外科学会（CRSA）世界大会做口头报告，并参与了CRSA国际远程机器人手术指南的制定。
在此基础上，殷晓煜和团队还发表了多篇相关原创科研成果，形成了可供国际同行借鉴的“中国方案”。
让国外专家惊叹的那台手术
法国专家当天亲眼见证的这台手术，难度远超常规。
患者汤老今年91岁，2025年底因全身发黄就医，被查出远端胆管癌。胆总管被肿瘤堵死，总胆红素峰值超过300μmol/L——正常上限约17.1μmol/L，高出10倍有余。
如不手术，肝功能衰竭、感染、肿瘤持续进展，老人生命已进入倒计时。
家属此前也打听过保守方案。汤老的外孙女表示：“外公全身黄得厉害，我们听说有种支架可以引流。”
殷晓煜解释，胆道支架可以在肿瘤堵塞处撑开通道、引流胆汁，缓解黄疸，但这只是“治标”——肿瘤依然存在，而且支架时间一长，十二指肠液容易反流进胆管引起逆行感染，或胆泥沉积堵塞支架，反复发烧、间歇性黄疸都很常见。"
要根治，就只能做胰十二指肠切除，没有其他选择。
但91岁高龄、营养不良、有脑出血病史，汤老的条件让不少医院望而生畏。家人辗转找到殷晓煜。“问了AI，广东胆胰外科排名第一的是中山一院，所以我们就想过来试试。”汤老的外孙女说。
过去，许多医生认为85岁以上的超高龄患者不宜接受如此大型的手术。
而殷晓煜的判断是：“年龄不是禁区，功能才是门槛。这位老人虽然91岁，但长期坚持锻炼，身体底子好，‘生理年龄’远比‘病理年龄’年轻。”
更重要的是，老人与家属希望手术切除肿瘤的意愿也非常强烈。“患者和家属有信心，我们才会有信心去做这么复杂而高风险的手术。这是医患双方协力才有可能做成的手术。”殷晓煜接下了这一挑战。
接诊后，团队花了近两周进行术前准备。
老年病科负责营养评估与支持；麻醉科反复评估心肺功能，制定专门针对高龄患者的麻醉方案；针对患者长期服用阿司匹林且有脑出血史的情况，殷晓煜还与神经科专家共同制定了围手术期抗凝方案，明确何时停药及是否需要桥接，以平衡出血与血栓风险。
术前阅片时，殷晓煜还发现了隐患：肿瘤紧贴门静脉。“术前影像没有看到明确侵犯，但我们提前做好了门静脉侧壁切除重建的预案。把每一个风险都变成一个预案，上了手术台才能有底气。"
殷晓煜教授在手术中
果然，术中发现肿瘤已与门静脉粘连，必须联合切除受侵犯的血管段并重建。门静脉是肠道血液回流至肝脏的主干道，切除和重建需要提前阻断血供，整个过程不仅要快，还要精准——肝脏缺血时间过长，后果严重。
因提前有了预案，手术有条不紊地推进。7小时后，手术顺利结束，术中出血极少。当晚十点半，汤老在ICU拨通了家人的视频电话。
中国医疗水平将进一步提升
术后，汤老未出现胰瘘、感染、出血等严重并发症，但出现了胃排空延迟——这是胰十二指肠切除术后的常见问题，胃蠕动功能恢复慢，进食迟迟难以推进。
对91岁的老人而言，长期进食不足意味着营养跟不上，直接影响后续化疗的耐受性，进入恶性循环。
殷晓煜和团队没有急于按固定流程推进。
“很多人把ERAS（加速康复外科）理解成一张清单：几点下床，几点喝水，几点拔管。但我们理解的ERAS是动态的，核心不是‘快’，而是‘稳’，在安全的前提下，让患者以最适合自己的速度康复。”殷晓煜说。
据介绍，团队采用肠内营养与肠外营养相结合的方式保证每日能量和蛋白质摄入，同时使用促胃肠动力药物并联合中医针灸介入，帮助胃肠功能逐步恢复。
一个多月后，汤老顺利出院。
4月8日，他在家人的陪伴下来院复诊。“医生说复查结果很理想，我现在感觉自己一天比一天好！”汤老高兴地表示。
目前，他正定期接受术后辅助化疗，各项复查指标均正常。
殷晓煜介绍，法国专家们在观摩这台手术后对其表达了惊叹和敬佩。“敢给这么高龄的病人做如此复杂的手术，尤其是还在术中临时追加了血管切除和重建，技术水平超出预期”。
殷晓煜教授带领法国专家参与查房
同时，殷晓煜感慨：“我刚毕业做医生的时候，胰十二指肠切除手术从早上九点做到晚上九点是很常见的，而且需要在腹部开长达20厘米的切口。现在的技术进步让这些复杂手术实现了微创化、精准化，最终使患者获益。”
而这，也正是法国同行不远万里要来看一看的原因。
“以前，我们去国外学习，现在，越来越多的国外专家专程来我们这里学习。”殷晓煜说，“相信‘西方来东方学习’的现象，会越来越多见，并逐步成为一种新趋势。”
来源：医学界
校对：蔡 菜
运营：莉 莉
责编：汪 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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