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五月和同学约着从温州往丽水玩，半道在青田县城停下填肚子，擦嘴的时候才突然反应过来，这不是刘伯温的老家吗？当时急着赶路，没往南田乡去寻他的老家遗迹，回来翻了几本明史，才发现原来印象里能掐会算的刘伯温，跟真实的他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青田就是江浙南部山区里很典型的小城，县城不大，顺着瓯江铺开一条街，江边的居民楼看着都有些旧了。现在青田最出名的招牌是石雕，青田石和寿山石、巴林石齐名，是中国四大印章石之一。主街上随便走走就能碰到石雕店，玻璃柜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青田石小件。
洪武三年朱元璋大封功臣，一共封了六个公爵，二十八个侯爵，伯爵从头到尾就只有两个。一个是刘基也就是刘伯温，封诚意伯，另一个是汪广洋，封忠勤伯。刘伯温的食禄只有240石，这个数字放到当时真的不算多。同一年封的中山侯汤和食禄有1500石，魏国公徐达更是有5000石，诚意伯的实际待遇，也就差不多是个中级侯爵的零头。
按说刘伯温是朱元璋打天下时最重要的谋士之一，鄱阳湖大战，是他陪着朱元璋熬过来的。江浙的政治版图，也是他帮着朱元璋一步步划出来的。论资历论功劳，他都够得上核心圈的资格，怎么就只拿到这么低的爵位呢。
现在圈里大致有两种说法，一种说这是派系问题。朱元璋打天下靠的是淮西军功集团，李善长徐达汤和这些人，都是安徽淮河流域出身，跟朱元璋是实打实的同乡同宗。刘伯温是浙江人，文人出身，元朝的时候还做过官，放在朱元璋集团里就是外来户，本事再大也进不了核心。
另一种说法是猜忌说，刘伯温这个人太聪明，看人准，政治嗅觉又敏。这些本事打天下的时候是无价之宝，等到坐了天下，就成了让皇帝睡不着的威胁。朱元璋心里犯嘀咕，自然不会给刘伯温太高的爵位。
咱们平常听到的刘伯温，那就是能掐会算的活神仙，能预测百年之后的事，什么《烧饼歌》《推背图》这些都挂着他的名字，明清传到现在，网上还有好多人转来转去。但其实《烧饼歌》是后人伪作，这事学界早有共识，研究刘伯温的杨讷先生专门做过考据，说《烧饼歌》最早的版本要到清代中期才出现，离刘伯温去世都已经三百多年了。
翻刘伯温自己的《诚意伯文集》就能看明白，真实的刘伯温就是个标准的元末士大夫。他会写诗会写杂文，还写过《郁离子》，给朱元璋的建议全都是务实的，比如怎么打陈友谅，怎么收张士诚，怎么处理元朝降将，根本没有什么夜观天象呼风唤雨。把他塑造成半仙的，都是后来明清的小说作者和民间的说书人。
之前刷豆瓣，刷到过一个研究地方志的网友发帖，他的观点挺不一样的。他说刘伯温神机妙算的形象虽然是文学加工，但也不是完全凭空编出来的，本身就有形成的原因。
元末江南的士大夫圈子里，真的有不少人喜欢读《易经》推命理，按刘伯温后人写在地方志里的记载，刘伯温确实写过一些和数术相关的内容，只是这些内容没有被收进《诚意伯文集》里。这位网友觉得，所谓的半仙形象，就是在原本这个小种子上，一点点长出来的传说，我觉得这个角度还挺有意思的。
洪武四年刘伯温就告老还乡，回青田养老了。按说告老回乡离权力中心远远的，不结交官员不串联拉帮，这是古代老臣避祸的标准操作，明代好多开国老臣都这么做。可刘伯温在青田没安稳几天就出事了。
青田边上有个叫谈洋的地方，是三县交界的口子，历来就是私盐贩子扎堆聚集的地方。刘伯温就从青田写信给朝廷，建议在这儿设个巡检司，加强地方管理。这本就是一封再普通不过的奏疏，提的也是合情合理的建议。
可当时当丞相的胡惟庸，直接把这件事上纲上线，说刘伯温擅自动议地方军政，还有图谋私利的嫌疑。具体的奏疏原文我没找，但是效果很直接，朱元璋直接下旨削去了刘伯温所有的禄米。一个告老还乡的老人，提个治安建议就被解读成了别有图谋。
这件事之后，刘伯温赶紧从青田动身去南京谢罪，之后连老家都不敢回，直接留在了南京城里。洪武八年正月，刘伯温在南京病重，朱元璋专门派胡惟庸去给他送药。吃了药之后，刘伯温的病情反而越来越重，没几天就去世了，享年六十五岁。
这件事后来也成了明史里的一桩公案，胡惟庸毒杀刘伯温这件事，朱元璋到底知不知情？1380年胡惟庸案爆发，朱元璋追查胡惟庸的罪状，毒杀刘伯温就是其中一条，按朱元璋官方的说法，这是胡惟庸自作主张干的，朱元璋不知情。
但很多研究明史的学者都不这么看，比如吴晗杨讷这些大家，都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吴晗说得很直接，以胡惟庸当时的地位，没有朱元璋的默许，他不可能亲自给刘伯温送药。送药是非常具体又有政治象征意义的动作，这种动作轮不到一个丞相私自决定。
刘伯温死了之后，朱元璋追封他为太师，还赐了谥号，后来朱棣靖难成功，也给刘伯温的后人加过几次封。但这些都是死后的哀荣，改变不了什么。他活着的最后几年，过得一点都不轻松。
从老家提个奏疏被曲解，被削了禄米，被逼到南京谢罪，最后那杯药到底有什么问题谁也说不清楚，一连串的事压在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身上，换谁都扛不住。
我那天经过青田的时候，完全没想过这些背后的事。那天下午阳光很好，瓯江水绿绿的，江边几个老人坐在那儿下象棋，就是一座安安稳稳的江南小城。刘伯温从这儿走出去，最后死在了南京，好不容易才葬回青田南田，那座墓现在还在那儿。
那天急着赶路没去成，下次再路过青田，我肯定要专门绕去南田看一眼。
参考资料：中华书局 《明史》，中华书局 《诚意伯文集》，中华书局 《刘基事迹考述》，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朱元璋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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