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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2026年5月11日,南京大学历史学院陈仲丹教授因病逝世,享年70岁。这本是寻常的一天,但因这位谦和长者的离去,山河顿首,学界同悲。

仲丹教授是享誉学界的历史大家,更是《中国国家历史》最坚实的臂膀与最温暖的灯火。作为这本连续出版物的创刊作者之一,从第一期起,他便与我们风雨同行,笔耕不辍,为《中国国家历史》奉献了四十余篇佳作。他是我们最资深的作者,也是我们最敬爱的老师。

在仲丹教授身上,我们看到了“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的最好诠释。他是南京大学三度“我最喜爱的老师”获得者,是将图像史学与大众阅读完美结合的践行者。他从不仅仅将历史锁在象牙塔里,而是致力于将历史变得“可视”、“可读”、“可爱”。他曾说,做公共史学要把图文做到极致,而他也正是用那一张张珍贵的老照片、一幅幅精彩的海报,为无数读者打开了一扇通往世界文明的窗。《中国国家历史》诸多图片都源于仲丹教授的图库,他慷慨无私的分享,让尘封的历史文字在图片中栩栩如生地站立起来。

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推发陈仲丹教授生前撰写的个人自述。在这篇文章里,没有宏大叙事的距离感,只有一位历史学子对学问的赤诚、对后辈的期许,以及他与历史结缘的一生。谨以此文,送别我们的良师益友。

先生之风,山高水长。愿陈仲丹教授千古,《中国国家历史》永远怀念您。

陈仲丹(1956—2026),江苏扬州人,南京大学1977级本科毕业生,历史学博士,曾任南京大学历史学院世界史系教授、博士生导师。毕生致力于世界史研究,主攻英国及英联邦史、和平学、图像史学等领域,著述丰硕,三度获评南京大学“我最喜爱的老师”,荣获教学“恒星奖”。2026年5月11日因病逝世,享年70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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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之前我在宝应射阳湖公社。我家里是下放的,我父亲之前在卫校工作,在文革中被批斗,后来他就被赶到农村去了,也是比较失意。我父亲是学医的,就在农村做医生,还是有工资的,但是农民生活是真的很困难。我记得曾经看过一个渔民,家里穷到只有一条很破烂的裤子,所以家里只能有一个人出去走,女的要出去男的就把裤子给女的,自己窝在船里,就穷到这样的程度。农村吃饭也是很困难的。我的同学中午吃一顿干饭,早晚就不吃,而且菜就是咸菜、蔬菜,很少吃肉、鸡蛋,肉一年就吃七八次,我在农村看到的基本是这样。

我在农村的时候,在当时的“公社中学”读初中。上初中的时候学生就很少了,最后就是二十多个人。那个时候有个传言“上了学要下放”,从公社下放到农村就变成知识青年了,那么大家就不上学。后来我有机会在那个学校做老师,这就说明那个时候我的文化程度还是比较高的。

至于高中,77级的同学都是文革过来的,文革的高中跟现在的高中不一样,一个是文革期间是两年制,不是三年制,初中两年、高中两年;第二个,课程好多跟现在不一样,当时是生产队会计教工业基础知识、农业基础知识,甚至找农民会计来教。我在农村上的高中,课也开不全,地理课、历史课全都不上。就开语文、数学,物理化学就随便看看,后来来过一个人教英语,这对我还是有帮助的。我们那时候学的都是现实的问题,叫“三机一坝”——柴油机、抽水机、拖拉机。我后来做工的工厂就是做柴油机零件,还要教农民用柴油机。其实柴油机是不需要学的,师傅教你,是要动手做的。开拖拉机也是,就像学自行车一样需要练,不需要学。那个时候学习就是愚民学习,学不到什么东西。当时劳动还特别多,我们大概有一半时间在劳动,我们还有试验田。总的来讲就是学不到什么东西。当时基本都不用做作业,数学做一点,语文一点,学业是比较轻松的。当然,中学最后有一个考试,但也不是高考,所以好学生也不愿意学习。

我做老师的时候,会给学生讲李白、杜甫,他们印象就比较深。那个时候教材都是鲁迅的文章,学点社论,还有什么反击“右倾翻案风”,一些大批判的文章,还学写点小评论这些东西。真正的古文很少,就是毛泽东写过的《愚公移山》、《曹刿论战》、《史记》里面的《鸿门宴》,外国的文章基本上没有。那个时候教材编得很糟糕,老师水平也低,学生如果不是自己好学一点,学不到什么东西。

从高中毕业到考上大学,这中间我工作了四年多,做了一年工人,后来就在我毕业的中学做了三年半的民办教师——我能考上大学跟我做民办教师就有关系。我到底还是接受文化的,而且我到了农村,算是比较好学的。我爱看书,当时也没有什么图书馆,主要是我自己买了很多书,一直在看。找到什么书就看什么书,爱看书对高考就有帮助。我在农村的时候办过自学小组,当时已经看过一些自然经济辩证法。现在回过头就会发现那时候看的书都不是乱看的。知识面宽了,历史考试就简单了,谈地位、影响的题目相对来说就比较好做,看看就会写了。

那时候我买书是写信给上海新华书店的邮购部,他们寄书的目录过来,然后我就去买。我有两三百本书,这个对我的学生也是有好处的:我的学生有相对好一些的后来上大学、做干部的,就受我的影响,我告诉他们什么途径去买书,有个学生喜欢画画,我就寄送些铅笔画给他;还有一些价值观念上的看齐,农村的孩子不怎么读书,很调皮,那时候我当他们的班主任,管打架什么的也很头疼。那个时候就是你能早点看到书,就比别人多走点路。

一九七七年下半年,我在做民办教师,去旁边的公社参观访问。我坐在船上,突然有一个广播,听到“恢复高考”这个消息,我一下子愣住了,就像《高考1977》那个电影里面一样。

我还是有点偏科的——高考要考数学,读文科的人都不太怎么看数学这种东西,我也不是一点都不看,但基本上就看一点,还是最喜欢文学作品,如果说看一点政治类的东西就已经算好学的了。所以我当时突然就傻了,傻了以后就去看电影,放《地道战》,我就没心情看,就去看数学。当时就觉得来不及,因为我还有工作。当时我隔壁有个教数学的老师,我后来能考上南京大学跟他有很大关系:第一是他有教材,还有什么数理化知识手册,那个时候都是宝贝,外面看不到的;第二他还教我做题,题做不出来,他随叫随到。我考文科,他考理化,真是帮助很大。后来高考我的数学就考了六十几分,我们班还有十几分的。因为那个时候就是文理不分的,就是一张卷子,所以我考的那个分数算高的。

我们当时的中学对高考还是很重视的,重视到什么程度——我们的老师都轰动起来了。我隔壁的数学老师,他编讲义,找人刻钢板,字数不多,两三万字,有一些公式、题目,因为没有教科书,文革那些测量土方、生产会计都是不考的。当时学校还是很支持我们高考,因为同事之间关系很好,也想大家都有个出路——民办教师不是正式教师,没有编制的。工作几十年,不能转公办,最后年纪大了,生活无着落,下场还是很惨的。还有像我们在农村当教师,公办教师基本上不和民办教师谈恋爱,女的是民办教师可以,男的不行,因为你身份低也没保障。

复习的时候,就是背地理、政治,历史也是找本书来背,五四运动的意义、巴黎公社失败的原因、工农联盟、四大文明古国之类的,但五四运动的意义没考。当时出题很死的,高考的题目大概就是这么几个题。我当时还是比较喜欢看历史的东西,“四人帮”的时候也有历史——“儒法斗争史”,虽然是官腔官调,但是可以看古文,像刘禹锡的《天论》等都可以看。我当过政治老师,有一年他们考高中,考十道题,我猜中了八道,就是我从报纸上抄下来的。所以政治、历史什么的这些我就比较熟。语文作文题我记得叫“苦战”,就是这么两个字,命题作文。当时好像是叶剑英有个诗“苦战能过关,科学有前途”,就用这个题目。政治就是时政,考一点理论,反正是无聊的东西,什么“无产阶级专政继续革命”这些——这些后来都属于批判四人帮的东西,但是当时还在考,所以就等于是废话。

我们这些都没有受过什么很好的教育,像童星他们是“老三届”,基础比较扎实,人也比较聪明,就考的比较好。像我们那个地方那么穷困,还能考出来也不容易。而且我们一批人走了以后,学生考得一塌糊涂,后来学校还被撤掉了。因为有点水平的老师都走了,当地上了大学的老师就不好好教学,有些老师通宵打麻将,到了上课就说“我马上上课,等我上了课再来打”,头昏昏的怎么能教学生?

那个时候时间很紧张,分两次考,一次是公社考的初考,谁都能考,然后改完试卷以后,再选拔出到县里面考,要不然人太多。我初考考得应该不太好,一共两门课,数学考得不太好,语文大概能做出来,但是我也是达到复试的线了。复试就考得好一些。当时我把一切工作都停下来了,连学生作文都没改,就堆在那边,考完了就改,上课可能也耽误了一点,因为忙自己的复习。

后来我在开会的时候就有人告诉我,邮局来了封南京大学的信,好像是什么通知,我拿到了以后立刻就轰动了。因为上南大的人,我们公社的就我一个,我就是最好的。其他的最好就是我一个同事考了师大,现在的江苏师范学院;其他人可能更差一些。当时就能感觉到公社里有一些年轻女打字员——她们在镇上工作,穿衣服也比较整齐——平常不跟我说话,我一拿到录取通知就跟我说话了,说明我地位就比较高了。

那个时候理工科加上附加题满分就四百多分,文科就是四百分,我考了三百三十几。北大是三百三十以上,所以我达到了北大的分数线,要是报北大就上北大了,但是我第一志愿报的是南大。像童星老师,他是当之无愧的全省状元,他考了三百六十几分。数学我考得还不错,其他的就考得很高了,后来查到我语文拿了九十多分,写的文章也变成范文了。这个就跟我当老师有很大关系,因为我教政治、语文。

我学历史就是很偶然的,那个时候不像现在有本厚厚的册子介绍志愿,那个时候可选的专业也不多。志愿是在公社的墙上用毛笔抄的,像我们文科,就是哲学系、中文系、外语系、历史系这几个,没有经济系,没有政治系,没有法律系,现在的海外教育就更没有了。我当然不会上外语系了,因为外语要加试;哲学不我想上,因为看不懂;所以就剩下历史和中文了。本来我想上中文的,而且我也肯定能上。但是抄志愿的人抄错了,本来中文系是“汉语言文学”专业,少抄了两个点,就变成“汉语言文字”专业了,我一看“文字”,那很无聊,就选了历史系。所以我本来要上中文的,就让这两个字搞坏了。这是很偶然的。我还挺喜欢地理的。但是南大地理是理科的,所以我要上南大,就只有历史系了,而且那时候也没有考古什么的。所以人生、命运,都是很偶然的。古人讲,人的命运就像柳树上的柳絮,飘到哪就是哪。飘到厕所就是厕所,飘到池塘就是池塘,其实就是这样的。所以少抄了两个点,我的专业不一样了,我遇到的人也不一样了。

我政审情况还好,我父亲工作的医院帮了忙的。我父亲也算是有点问题,如果查到档案的话,就会看到他是挨整的,原因是“现行反革命”,可能是说了什么话,或者把毛主席像垫在屁股地下,被人揭发了就是现行反革命。所以我政审的时候还是蛮担心的,但是那个时候,邓小平已经讲了要放松,如果没有他讲,估计就不行。我们单位的一个人,他父亲是右派,他第一次就不能如愿,后来是扩招进大学。毛泽东有句话是“可以教育的子女”,家庭是家庭,本人是本人,不过各个地方情况都不一样。

南京大学在我们印象中就是个圣地。那时候农村孩子要是上大学,就相当于有工作,那就不是农村户口,这个很重要。像我有个同学是农村的,家里给他定了蛮不错的娃娃亲,后来他上了高级师范,就可以到小学或者初中工作,就解除婚约,农村里闹得挺大的,就有人告状,说他是陈世美。而且上大学的话,前途就很好了,一个是能在城市工作了,一个是有专业了。那个时候我就有个想法,就是成为一个历史工作者,写写东西。我刚来的时候就有个国际关系办的一个非正式的老师,他跟我说你要写也能发的东西,我就想着写的东西要能印成铅字,这就是那时候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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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仲丹老师及其个人撰著、翻译代表作

当时的交通还是很方便的,宝应到南京有汽车。我来南京报到是先坐船到宝应住一晚,第二天早上买汽车票,坐汽车到南京,当时汽车要开六七个小时。报到期间,学校还会有人在车站那里接站,然后有汽车在站台把我们接到学校,学校里也有相应的迎接台。

我们的住宿条件非常差,十个人住一间房。当时最普遍的还是八个人住一间房,如果八个人住,还有空的位置放东西,但十个人住就没有放箱子和其它东西的空间了,我们只能把箱子堆在地上,堆得非常高。我们有一个同学时殷弘,现在非常著名的学者,他人比较矮小,当时就直接把箱子放在床上,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弯曲着睡觉。因为人侧着睡也很难放下箱子,就把箱子竖起来放。要是想拿箱子里靠下的一件衣服,就得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个个都翻出来,然后才能拿到。

我们的吃饭的条件也比较差。那个时候叫“包伙”,也就是必须一桌人到了以后才能吃饭,大家拿一个盆子打菜打饭,然后有一个人给大家分,桌子上还会写的有名字。实行了一年,后来因为太不方便,这种方式就被改掉了。

我们班上同学年纪最小的是应届生,大的三十多岁,我22岁,算中间。北大还有父子一起考上的,夫妻一起考上的,这就是很难得的事情了。当时大家都像海绵一样吸取知识,要是有一个讲座的话,窗子上趴得都是人。那个时候学习积极性真的很高,根本不需要人催促,也没有人厌学,晚上学习大家都会熬夜。那个时候我很喜欢熬夜,一般要熬夜到两三点看书。当时我的下铺是朱剑,现在《学报》的主编。他睡觉很轻,很警惕。现在想想我真的很影响别人睡觉,因为我只要上床,床就会动。有一天我轻手轻脚地把鞋子放好,他就对我说,鞋子你就重重地放,我已经习惯了,要是一个鞋子掉下来了,另一个老掉不下来,我就睡不着。现在想想,他其实就在等我睡觉了才能睡,我两点睡觉他就得等到两点,这是一件很害人的事情,但是当时是想不到这些的。当时人学习都非常疯狂。

当时的必修课很多,选修课少,比较呆板。以中国近代史为例,一年分上下两段,一个星期上四节课,现在应该是一个学期就上完了,所以我们的课至少要比现在多一倍。必修课的时间拉得很长,就讲得很啰嗦,中国史、世界史都要教三年,最后才开一点选修课。讲课老师也就是讲讲教材里的东西,没有现在灵活,当时比较重视基础。当时的选修课,比如蒋孟引先生,开了一个选修课叫“西方史学史”,讲了一些比较基础的东西。他备课非常认真,一口湖南话。他们这样的大学者,早年在英国拿到博士学位,学问都很好,知识面也很宽广。有一些老学者,如韩儒林先生,当时就已经很著名的;还有茅家琦先生,年轻的时候就很有名气,现在也有90岁了。

图书馆书也不多,找书非常困难。那个时候大家都想着看《十日谈》,排队排了非常长,因为就那一本,所以大家都是冲过去借。那个时候我们借书不像现在都是开架的,是要查卡的,然后填一个条子进去,有些书可以借到,有的书就借不到。文科的书相对多一些,因为理科的人也看文科的书,但是文科的人不看理科书。因为文科很多都是基础性的东西,都是非专业性的,而且理科的书淘汰起来快,比如说关于网络、计算机的一些书,过时了就报废,只能当废纸。那时借书,一次能借三四本,期限差不多一个月。

我们学世界史,就会看一些英文书,但是看得很慢。那时候就看英文的通史什么的,要经常查字典,老记不住。南大还是有很多老外文书,就是金大、中大留下来的。我就经常找一些老书来读。至于港台书,有个小的港台阅览室,就是放一些报刊。外文书是可以借的,一般通史著作都是可以借到的。到了四年级,院系的图书馆也可以借到书了。

当时有一个阅览室,阅览室里的书也要查条子才能看。阅览室就在老图书馆旁边,原来金大的校史馆,要上二楼去看书。我的很多时间都是在这个地方消耗掉的,座位非常少,是要排队的。大概在五分钟之内,座位就被抢光了,没有座位的时候就只好去别的地方看书。但是宿舍也不是太好坐,有两三个人就已经很挤了。教室也不行,我们找不到空教室,课都排满了,我们就只有找个草地坐坐。我们上自习也是去教室,但是会去那种特殊的教室,里面是带扶手的椅子,这种椅子可以搬来搬去,你就可以找一张空椅子搬到某个地方去坐着自习。我们的教室在西南楼,随时想去看书的话也还是有座位的。

除了在学校里的学习以外,我们也会去学校外面活动,出去转转、看电影什么的。因为我们鼓楼有一个优点——靠城市近,我们就在鼓楼和新街口之间跑。那个时候还有一个百花书场,讲讲相声,现在都不存在了。看电影是常见的,但那时候电视不多见。在街上跑跑,也算是一点文化生活。同学们还会约着去一些景点,周晓陆就组织我们到三台洞这样一些“野景点”,一般人来旅游不会去的。因为他是南京人,就带着我们跑,燕子矶、牛首山……都是到这种地方,大概去过四五次。聚餐、吃饭很少,因为经济条件不好,很少在一起吃饭。大家以吃食堂为主,很少出去吃。

学校里面是有助学金。我拿的少,有七块钱;贺云翱拿的最多,有二十几块钱。他当时最穷,他家当时平均每个人的收入只有三块钱,因为只有三块钱,所以给他最高的补贴。每人都有一点,如果条件特别好的就不给了,比如说有同学的爸爸是大校,工资水平比较高就不拿了。

当时学校有规定,不准谈恋爱,但实际上还是有人谈。因为年龄很大了,不能谈恋爱就把人家给耽误了。有的女孩子都二十五六岁了,总不能不让人家谈,而且这个机会是末班车,在大学里面找不到对象,在外面就很难找到了,因为这个地方集中了那么多的单身男青年。我有个安大的同学,他班上有个女同学比他大,她就住在男生宿舍,就像倒计时一样的,毕业的时候必须找到男朋友,有时候就赖皮一点了,有一搭没一搭,这个男生这边坐坐,那个男生那边聊聊。后来找到一个条件差一点的男同学,人家也是嫌她,在外面躲着,问她走没走,走了才回房间。总的来说学校是不管的,特别是到高年级,而且也知道他们是男女朋友关系,因为他们都在一起,但不像现在,也没人拉手之类的。

虽然不管谈恋爱,但是在分配工作的时候会把男女朋友分开。当时有两个做法,一个是把两个人分开,另一个是如果你想分在一起,就都分到特别差的、没人去的地方。我们班级四十三个人,女生特别少,七个女同学,六比一。两个女生已经有了男朋友了,后来果然跟男朋友结婚了。其他五个女生全部就是本班找,一点儿也没有到外面找,高度的“自产自销”。

当时工农兵学员和我们不在一起上课。我听过他们的课,他们的人很少,20个左右,在一个很小的教室里面,也都是一些扶手椅,我有时候就和他们一起听听课。和工农兵学员的课门类上都差不多,应该都是一个系统下来的。现在的课就很灵活了,但这样也有问题,必修课的成分占得少了,自己必须要下功夫。当时我们有一个规定,必修课是不能讲老师自己的研究成果的,选修课可以讲。但是必修课必须要把知识原原本本传授给学生,必修课可以讲研究动态,但是不能随意讲自己的东西。

那时候同学关系还是不错的,工农兵学员和我们的关系也还可以,但是发生过一件挺大的事情,是我们原来一个被开除的同学闹出来的。这个同学叫幸寿海,一次我们看节目,有一个男生唱歌水平不高,大家就在下面笑。结果他就去门口贴了一张大字报,上面说“人家唱歌,你们嘲笑什么,你们工农兵学员嘲笑什么”。其实当时看不出任何是工农兵学员嘲笑的现象,但他却这样写,结果就引起了工农兵学员的反感,后来学校也把这件事很快地平息下去了。

工农兵学员比较担心别人会看不起他们,因为他们不是考进来的。事实上,虽然也有一些文化水平不高的人,但里面人才还是很多的,比如张异宾、李良玉这些人,都是很有才华的。现在这些学生承受能力没有我们强,但工农兵学员的承受能力更强。我在农村的时候参加过函授班,扬州师范学院中文函授班,业余学习三年,老师会在宝应集中面授。我没有学完,因此也没有拿到文凭,但那是一个大专文凭。有一次我去函授,那时候地震,房子不能住,大家都在地震棚里,没有任何取暖措施。当时还下雪,我住在防震棚里,雪花直接飘在我头上,身上冷得不得了。这相当于半野外的生活,一夜睡下来,身上冷得不得了。当时我就讲了一句话,这个苦都能吃的话,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我不能吃的苦了。

一般来说,77级的这一些人,行政能力很强,自己打理自己的能力很强,所以不管是经商还是做干部,都有做的很好的。我们这一批同学,总的来说,还是很有成就的。贺云翱,他一个人相当于创办了一个公司,办了两个杂志,养着二三十个人,每期杂志卷首语都是他写,加上还要去开学术讨论会,还要教课,像疯子一样。他并没有很好的物质条件,没挣到什么钱,特别是办《大众考古》杂志,期期赔钱,但是他很有理想。

杨冬权,原来的中央档案馆馆长、国家档案局局长,工作做得也非常好。上学的时候他就很喜欢看书,写文章,读本科的时候他就在《南大学报》上发文章了。他被分配到档案局,但是档案局是一个行政机构,不是很适合搞学术,他就每周日(当时没有双休日只有周日休息一天),跑到国图或者是省图去查资料,还写过东西。

周晓陆,以前是大队书记,全国、江苏省的知青模范,比我大几岁,是一个很成熟的人,行政能力很强,有什么问题自己也都能解决。后来学问做的也很好。

我们班里也不是没有普通的同学,但是每个人在普通的岗位上,都在认认真真做事。班里也不都是学历史的,很多元化。77级历史系的人都是有自己的追求,爱折腾,就想把事情做好一点、出彩一点。

陈仲丹老师编著代表作

就业是没有自主选择的,是系里面分的。分配是按照分配方案,比如说三十个学生,有三十个岗位,这叫分配方案。但是会有一些单位没人去,因为我们考研,就空出来了一些岗位。这个就是我们辅导员朱宝琴确定分配方案,她就找学生谈到哪个单位。比如说,喜欢打篮球、喜欢娱乐的同学到团中央去,喜欢做学术的到档案局去,这样也有一点照顾到人的性格了。

我们的辅导员朱宝琴很正直。她本来是我们的书记,现在退休了。她工作很认真,也不会搞什么人际关系。她当过浦口校区的书记,这个官已经是校级干部了,后来回到我们系来当一个教师,做普通教师。辅导员的工作高度敏感,决定人家一生的前途,这个好的和差的还很大——在北京中央机关和安徽子弟中学差别太大了。这个工作是很考验人的——真的很难分配,总有人有意见。但是她确实人是正直的,也是比较公平。

总体来讲,分配主要是去两个地方,一个是北京,一个是南京,其他很少,就还有两个去安徽的名额。我们77级的分配,用分配老师的话来说,就是从来没有这么好过,因为多少年没有人,没有真正的大学生了。很多职位空缺,要是我不考研的话,到北京找个国家级的出版社是没问题的,后来连地图出版社也没人去。当然也有差一些的,就是去安徽省的两个人。

我基本上走的是一个研究生的路,读硕士、读博士,最后成为老师。要是不是这么做,可能就是做别的工作,但是我走上现在这条道路也没有什么后悔,这个跟你的特长、兴趣有关系。学历史也不一定要搞历史。当时我们来讲,到党政机关就算很对口了。真正从事历史研究的人是很少,不到五六分之一。大部分历史班的人都在做一些别的工作,还有可以做一些和历史相关的工作,像我和贺云翱做的这样。

斯人已逝,言犹在耳。陈仲丹老师一生潜心治学、勤恳育人,学贯中西而淡泊名利,以高尚的人格魅力影响了一届又一届学子,真正诠释了“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的师者风范。

南京大学口述历史研究中心、南京大学口述历史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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