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一个月,南开大学这把刀终于落下了。

5月30日,南开大学官网发布情况通报,针对该校生命科学学院院长陈佺及相关人员论文数据存疑的问题,拿出了一份详细到每一张图表的调查结果。

核心结论写在倒数第二段:免去陈佺生命科学学院院长职务,降低专业技术岗位等级;解除第一作者郑某聘用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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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目惊心的14张图表

我们先把通报的几个核心细节掰开看清楚。

这篇接受审判的论文题为“Targeted activation of ferroptosis in colorectal cancer via LGR4 targeting overcomes acquired drug resistance”,2024年4月发表于Nature子刊《Nature Cancer》。第一作者郑某为南开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在站博士后,通讯作者陈佺为生命科学学院教授、院长,另一位通讯作者胡某为统计与数据科学学院教授。

4月25日,科普博主“耿同学讲故事”发布视频,指出这篇论文64组数据的小数点后两位完全一致,存在刻意编造的嫌疑。

南开大学5月1日成立调查组。时隔近一个月后,调查报告列出了14张被质疑的图表

在这14张图表中——

11张:部分数据处理未进行准确量化,而是由估算完成;

2张:数据重复使用;

1张:数据粘贴错误。

也就是说,14张被质疑的图表,没有一张是清白的

调查报告的措辞相当克制,但信息量巨大——实验数据处理由第一作者郑某完成,但作为通讯作者的陈佺和胡某,均存在“不同程度的失察失管”。换句话说,论文挂了你的名,出了问题一个也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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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罚力度:对标同济,甚至更重

对于这样一个学术不端事件,南开大学作出的处罚堪称严厉。

陈佺被免去生命科学学院院长职务,降低专业技术岗位等级。通报中还有一句措辞值得注意:取消其在岗位聘用、工资晋级、职务晋升、科研项目申报、评奖评优等资格24个月。这个时限,和此前同济大学对王平的处罚完全一致——24个月。

第一作者郑某被解除聘用关系——这对一位在站博士后而言,意味着断了整个学术职业路径。

另一位通讯作者胡某,被“予以诫勉处理”。

这场面似曾相识。5月6日,同济大学通报,王平被免去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院长职务,第一作者金佳丽被解除聘用关系。随后,耿同学又先后点名中山大学的康铁邦、邝栋明,上海大学的苏佳灿,以及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的多人,相关高校纷纷宣布启动调查。

两个院长倒在了同一种处罚尺度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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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界的“零容忍”,不只是空谈

整件事看下来,必须要承认这一轮高校的反应速度确实不慢。从耿同学4月25日举报到5月30日公布处理结果,南开大学用了35天给出了完整的调查报告,同济大学从4月上旬举报到5月6日通报则用了不到一个月。比起往年被拖上一年半载甚至不了了之的学术举报,确实进步了。

但关键不在这儿——关键是这次每一个环节都被推到了最极限的位置。

耿同学是一位博士五年级退学的科普博主,没有高校职称,没有官方背景,手里拿的是公开的论文数据、基本数据计算能力以及一堆民间网友的素材。

在这个过程中,最值得思考的问题不是“耿同学能不能继续打”,而是为什么这事一直是耿同学在做

他一个人挖了多久?

在此前的媒体采访中,耿同学坦言自己的打假流程并不复杂:粉丝或网友看到可疑线索,告诉他;他把论文所有数据下载下来慢慢扒。

他4月上旬质疑同济大学王平的Nature主刊论文,月底质疑南开陈佺的自然子刊论文。随后是中山大学两位杰青,然后是上海大学一位长江学者,再到5月下旬,他又集中曝光了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多篇顶刊论文数据异常。

不到两个月,他在一个人对抗中国顶尖高校的多条论文生产线。

“我是生物背景,懂数据怎么产生、怎么分布。”他在之前接受采访时说,实验室真正做出来的数据不是那样呈现的。

他靠这个,一连掀了五六位杰青或长江学者。

但问题也跟着来了——检查论文本来应该是期刊审稿人、高校学术委员会的事。一个退学博士在做,说明这件事在学术体制内,长期缺少有效运转的、对超大投入课题组的常态化监督机制。

一个博士能查出来的数据问题,论文审稿人和同行评议当时在做什么?高校自己的学术委员会去哪了?

一个决定:为什么要“暂停”

更让人意外的是,就在南开通报之前的5月28日,耿同学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公开表示,暂停公开发布新的举报视频。

为什么?他说的那段话,可以多读两遍——

“如果每一个都扒出来的话,大家听多了也就麻木了,而且还可能造成法不责众。前面几个还没有处罚的,后续的处罚甚至会变轻,变得不够典型。有恐惧之后,他们才会愿意改革现在的实验室环境。”

注意“法不责众”这个词。他是一个一个去打假的人,一个举报一个、一个学院一个学院地走,但他坦承担心局面失控——“如果大家都在造假,最终谁也不会受到重罚,那我这个举报还有什么用?”

这也是他独特的考量。他希望起到震慑作用,而不是给学术圈一个“看,这次是某某倒霉”的印象。连续高密度扫射可能会被习惯化,他希望促使这些实验室系统性地做内部改革。

6天后,南开大学就发布了详细到令人震惊的调查报告。这种默契,甚至让人有些恍惚:通报的出版时间,或许多少和耿同学的威慑形成了某种意外共振。

这不是某一个人的胜利

站在今天往回看,这一轮学术打假风暴已经倒了两位院长,揭开了多所985高校至少七位领军学者的论文问题,逼出了多个高校成立调查组的公开反应

但一个耿同学也说明,在学术不端的防火墙设计里,外部监督终究是辅助手段。一个身心健康的正规学术评价体系,不能依赖单一外部的民间勇士。高强度依赖外部打假,本身就说明内部的自净机制还没有充分发挥作用。

赢了两个,还有无数个。

在之前接受媒体专访时,耿同学说过一段很坦然的话:“科研理想和现实的落差太大,我做视频也就是一条退路。至于打假能持续多久,我没想过。哪天我没有动力了,自然就停了。

这个行业应该建起更多堵墙,让耿同学这种孤勇不必是唯一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