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北平下了场不小的雪。
城门口的积雪刚刚扫开,一名巡警靠在岗亭边,手里捧着碗热腾腾的汤面。
他吹了吹,吃了一口,突然皱了皱眉——不是烫,是咸。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底,只有几根面条和几片咸菜。
这是他一天的晚饭,花了他两分银元。
那时候,一碗这样的面,已经不算便宜了。
他姓孙,三十七岁,原籍河北保定,退伍之后进了北平警察厅,当了一名普通巡警。
每月七块银元的薪水,听上去不算少,可他常说:“七块银元,三天吃得起肉,剩下就是熬。”
说起来,这事儿还是档案室里一份旧报销单暴露出来的。
那是一九三六年的一份巡警伙食统计表,时间、地点写得清清楚楚。
上面列着“早:窝头一只、咸菜一两;午:米饭三两、豆腐一块;晚:汤面一碗”。
全部花费不过四角七分。
看着这纸面上的数字,谁都不敢相信那是一个成年男人一天的饭量。
可那会儿,像孙巡警这样的人,日子过得就是这么紧巴。
那时候的北平,街头巷尾还算安稳,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可实际上,整个社会的经济已经开始往下滑。
抗战前夕,各种币值混乱,银元、铜元、法币夹杂在一起,物价一日三变。
一个鸡蛋从三毛涨到五毛,街头的馄饨从五分涨到一角。
很多人刚发了薪水,第二天就发现买不起昨天的东西了。
警察本该是城市秩序的守护者,可在那年月,他们自身都难保。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那些枪械、皮带、帽徽,居然都要自己掏钱买。
“新来的?去后门那家铺子配一套,便宜点儿。”这是当时老警察最常对新人说的话。
孙巡警的那支老式六四式左轮,就是在鼓楼西边的旧货摊淘来的,二手,枪托裂了口,打一枪得用筷子敲出来。
他曾和同事开玩笑说:“这枪啊,打贼不行,拿来吓人还成。”
可笑归笑,真遇上事儿,他们还得硬着头皮上。
夜里巡逻走胡同,有时碰上醉汉闹事,有时遇到小偷翻墙,有时还得去解散打麻将的赌局。
回家时,鞋底冻硬,肚子空空。
那会儿街头的小吃摊,是巡警最常光顾的地方。
不是因为好吃,是便宜。
两角钱一碗粥,再加个花卷,顶一顿饭。
孙巡警最常去的是西四牌楼口那家“兴顺斋”,老板姓赵,认得他们,有时候还会多添点菜汤。
“赵掌柜,今天这菜汤怎么比昨天稀?”
“今天白菜贵,回头给你补点豆腐。”
这种对话,在当时几乎天天上演。
可问题是,日子不能光靠一碗菜汤撑下去。
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孙巡警有两个娃,大的五岁,小的刚满一周。
他每月一发薪水,先去米店赊账,再去医馆取草药,剩下的才是家里的饭钱。
他从不抱怨。
也许是因为当过兵,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这城里还有比他惨的人。
那几年,北平城门口常能看到从外地逃难来的百姓,裹着破棉袄,蹲在墙根下烤火,眼里是冻得通红的血丝。
有一次,他抓了个偷鸡蛋的少年。
送到派出所后,少年一句话没说,只默默地把鸡蛋掏出来。
孙巡警看他瘦得皮包骨,问:“你怎么不跑?”
少年低声说:“跑不动了。”
那天,孙巡警把自己的晚饭——一块冷豆腐和半个窝头——分了给他。
派出所记录上写的是“教育释放”。
这事儿后来没人再提,可那张记录单还夹在市政档案里,字迹依然清晰。
再说回七块银元这回事儿。
照当时的物价,一块银元可以买两斤猪肉,或者四斤大米,或者十个鸡蛋。
可谁都知道,巡警不可能拿整块银元去买肉。
他们得算着日子掰着花。
有个老警察曾说:“银元不敢花整块的,一花就心疼,得找人换成小角票,一张张地用。”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换成铜元。
他摆摆手:“铜元?那玩意儿顶啥用?买根油条都不够。”
这不是笑话,是现实。
铜元在北平早就没人愿意收了,贬值得厉害。
可在郊区,有些地方还把铜元当钱用。
于是有些警察的家属干脆搬到城外去住,用铜元买菜,回来再换成银元贴补家用。
到了抗战爆发前夕,北平的经济更是雪上加霜。
警察厅多次拖欠工资,有时发的是粮票,有时干脆发暂代券。
孙巡警的工资有一阵子是按“战时标准”结算,每月只发五块银元,还不如以前。
可他还是没辞职。
有人劝他说:“干嘛非得在城里熬,回老家种地去吧。”
他只说了一句:“城里乱了,谁来管?”
后来有一次,他在西直门外查夜,被小偷从背后打了一棍,倒地时脑袋磕在石板边,没人注意。
等人发现时,他已经昏迷多时。
住院半个月,出院那天,他拄着拐杖回来,手里还提着那支裂了口的左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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