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曲靖本地人逛曲靖一中校园,看见亭子里两块千年古碑,路过校门厚重的老教学楼,只知道这里是本地最好的中学,却很少有人深究,是谁在百年前,白手起家建起这所改变滇东无数人命运的学堂。更少有人知晓,有一个富源走出的读书人,放弃唾手可得的官场前程,在三尺讲台一站就是四十五年,一生清贫淡泊,却给整个滇东埋下文教生根发芽的种子,他就是曲靖一中创始人谢显琳。
一百多年前的滇东,读书这件事从来不是普通人能轻易触碰的福气。清末民初,曲靖、富源、宣威、会泽一带,山野间遍布旧式私塾,授课内容逃不开四书五经,教书先生大多只会背诵古籍,天文地理、科学常识一概不懂。偏远县城里,绝大多数百姓默认女孩子不必识字,寻常人家不会送女儿进学堂,稍有条件的家庭也只愿意把男孩送去私塾认字。
新式学堂寥寥无几,整个滇东找不到一所完整的中等学校,乡村更是连合格的教书先生都很难寻觅。当地年轻人想要系统读书深造,只能千里跋涉前往昆明,路途艰险花销巨大,普通家庭根本无力承担。彼时云南刚刚经历重九起义,蔡锷执掌云南军政,清楚地方发展离不开人才,人才培育离不开师范教育,决定在省内分设七所省立师范,曲靖作为滇东核心,省立第三师范学校的筹办重任,落到了年轻的谢显琳身上。
谢显琳 1887 年出生在富源县十八连山的书香小院,幼年跟着家中长辈读私塾,从小就比同龄人更能沉下心读书。1903 年,十六岁的他考入曲靖府中学堂,接触到区别于传统私塾的新式知识,眼界彻底打开。三年后,凭借出众的成绩被选送至云南省优级师范博物系深造,在校数年,每一次考核都稳居全校首位,当时校内师长都看好这个年轻人,认定他未来会有大好前程。
1909 年,谢显琳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毕业,被留在昆明省立中学任教,当时执掌云南教育事务的周钟岳十分赏识他的学识与人品,两人自此结下深厚师生情谊。在昆明教书的几年里,谢显琳亲眼看见新式教育给省城学子带来的改变,心中始终牵挂家乡滇东,他清楚老家片区教育落后的现状,暗暗下定决心,只要有机会,一定要回乡办学,让山里的孩子不用远赴昆明也能读书。
1912 年,云南全省筹备七所省立师范,周钟岳出任省教育司长,第一时间举荐自己的得意门生谢显琳回到曲靖,主持省立第三师范学校的全部筹建工作。接到任命的谢显琳没有半分犹豫,简单收拾行囊离开昆明,扎根曲靖老城。当时留给办学的场地是废弃多年的清代道台衙门,房屋破败漏雨,墙体开裂,院落杂草丛生,当地还有老旧说法,衙门改造会冲撞风水,不少当地人私下议论,觉得好好的旧官署拿来办学并不合适。
谢显琳没有理会坊间流言,手中办学经费十分有限,他亲自带着少量工作人员修缮房屋,划分教室、宿舍、图书室,仅仅花费三个月时间,就完成全部筹备工作,1913 年春天,云南省立第三师范学校正式开学。
学校招生范围覆盖整个滇东十余县,曲靖、陆良、马龙、罗平、师宗、富源、宣威、会泽,甚至泸西、弥勒、丘北的学子都慕名前来求学,建校初期以培养乡村教师为核心目标,填补滇东师资空白。刚建校那十几年,滇东各县几乎所有新式小学的老师,都是从这所师范毕业的学生,无数偏远山村第一次拥有懂新式知识的教书人。
办学过程里,谢显琳始终没有停下完善学制的脚步,1935 年增设初中班级,1939 年开设高中课程,滇东第一所完整六年制新式中学就此成型,本地学子在家门口就能完成从初中到高中的全部学业,不用再长途奔波前往省城读书。1957 年,师范与中学拆分独立办学,中学部正式定名曲靖第一中学,从 1913 年建校到 1958 年卸下校长职务,四十五年时光,谢显琳始终守在这所校园,没有离开。
很多了解这段历史的人都会好奇,手握一校管理实权,还有多次进入官场的机会,谢显琳为何一辈子甘愿守着学堂,过粗茶淡饭的简朴日子。民国年间,地方政府两次下发调令,请他出任富源县县长,在那个年代,地方县长手握实权,薪资待遇、社会地位远高于校长,身边亲友都劝他接受任命,换一条更风光的出路。
面对上门劝说的官员和亲友,谢显琳次次婉言回绝,还写下诗句吐露内心选择,宁为糊口事,不做折腰官。在他心里,教书育人能实实在在改变底层年轻人的人生,官场周旋反而会困住自己想做实事的心。当年云南省主席龙云来到曲靖视察,走访地方官员之余,一定会专程到校园看望谢显琳,足以见得他在整个云南文教领域的分量。
日常生活里的谢显琳,节俭到让历届师生印象深刻。在校数十年,他极少添置新衣,三十周年校庆时,各地校友凑钱给他送来一套毛呢外套,这是他这辈子拥有过最好的衣物。日常饮食只求饱腹,一碗豆腐、一枚蒸蛋就能满足,从不追求山珍佳肴。居住的宿舍狭小简陋,家具只有基础桌椅床铺,多余开销全部投入学校建设。
办学几十年,校舍翻修、场地扩建全部精打细算,整体花费仅三万银元,省下的经费,他全部用来购置书籍、理化实验器材,打造出当时全省师范院校里藏书规模靠前的图书馆。馆内完整收藏全套《新青年》,从创刊第一期到停刊全部妥善保存,五四时期的进步思想,顺着书页传递给一届又一届滇东学子。
为了提升教学质量,他不计薪资待遇差距,专程前往省内外寻访优秀教师,搭建稳定优质的师资队伍,对待校内年轻教员格外温和体贴,新教师报到,他会提前安排人打扫干净宿舍,空闲时主动和年轻教员谈心,叮嘱大家踏实教书育人,不辜负求学孩子的信任。
在思想革新这件事上,谢显琳走在了整个滇东的前列。民国初年,本地保守风气浓厚,绝大多数百姓依旧固守女子不宜入校读书的旧观念,街头巷尾时常能听见反对女孩上学的议论,很多家庭即便愿意送女儿读书,也只肯送到专门的女子学堂,坚决不接受男女同班学习。1933 年,谢显琳下定决心打破固有偏见,首次招收四名女生插班入校,实行男女同班同步授课。
消息传开后,质疑声扑面而来,不少乡绅找到校园表达不满,甚至有家长打算把自家男孩转学离开。谢显琳没有妥协,耐心和来访百姓沟通,反复说明读书不分男女,女孩子掌握知识,同样能明理立身,未来还能教书育人、建设家乡。
时间慢慢给出答案,第一批入校的四名女生顺利完成学业,走出校园后,有人回到乡村小学教书,改变当地女性教育现状,越来越多家长放下固有成见,愿意送家中女儿入校读书,滇东男女平等接受新式教育的大门,就此彻底打开。
除了深耕教育,谢显琳留给曲靖最珍贵的馈赠,还有对两块国宝级古碑的完整保护,如今曲靖一中爨文化博物馆的根基,正是源于他当年的奔走付出。《爨宝子碑》与《段氏与三十七部会盟碑》是国内罕见的晋代石刻文物,书法界公认的南碑瑰宝,早年长期露天摆放,常年经受风吹雨淋,碑文字迹持续风化损耗,战乱年代,爨宝子碑还险些被士兵拆去修筑工事,幸好被当地百姓藏在家中保存十年。
1937 年,京滇公路周览团计划前往曲靖考察,点名要观摩两块爨碑,周钟岳特意托付谢显琳妥善安置保护碑刻。接到嘱托后,谢显琳多方打听石碑下落,多次登门和收藏石碑的百姓沟通,对方知晓他会用心守护文物,主动将爨宝子碑交出。与此同时,另一块会盟碑长期存放于破败的武侯祠,房屋墙体开裂,随时存在损毁风险,谢显琳组织人力将石碑迁移至校园内,筹资修建专属爨碑亭,两块千年古碑终于有了遮风挡雨的安稳存放之地。
正是这次妥善迁移与专门修建碑亭,两块国宝完整留存至今,成为曲靖独一无二的文化名片,后世研究爨文化、晋代书法、西南民族历史,都离不开这两块石碑留存的文字史料。
抗战时期,谢显琳没有只盯着课堂书本,把家国情怀融入日常教学。他在校内推行八字校训,把勤学、吃苦、品德、爱国全部纳入日常教学要求,组织学生走出校园,走上街头开展爱国宣讲,让年轻人读懂家国大义,明白读书不只为个人谋生,更是为守护故土山河。他始终认为,教育不只是传授数理文史知识,更要教会学生心怀家国、踏实做人,这份办学理念,直到今天依旧影响着曲靖一中的教学底色。
数十年办学路上,他收获无数官方认可,1942 年云南省政府赠予 “诲人不倦” 匾额,1943 年国民教育部颁发一等服务奖状,他执掌的学校获评全国模范学校,1949 年云南省政府再次送上 “乐育英才” 匾额,各类荣誉挂满校园厅堂,可谢显琳从来没有把这些嘉奖当作炫耀的资本,依旧每日按时巡查教室、图书室,和学生交流课业,和教员探讨教学方案。
时代起伏之中,谢显琳晚年遭遇人生波折,1957 年受到不公对待,1979 年相关错案才得到彻底平反,1968 年,八十一岁的谢显琳在曲靖离世。离世前,他特意留下遗言,丧葬一切从简,不需要后人立碑撰写生平,不追求后世虚名,最终安葬于寥廓山,墓前没有任何标识。
多年之后,曾经受他教导的学生自发写下碑序,记录他半生办学的功绩,寥寥文字,道不尽四十五年讲台坚守。当年从这所校园走出的学子,遍布云南各个州县,有人扎根乡村讲台延续育人事业,有人投身地方建设,有人走上革命道路,无数滇东普通人,因为谢显琳搭建的学堂,拥有改变人生的机会。
站在普通人的视角回望谢显琳的一生,我们很难不心生感慨。放在当下,很多人看待一份工作,总会权衡薪资高低、晋升快慢、体面与否,遇到更好的出路,大多会果断转身离开。可百年前的谢显琳,手握唾手可得的官场机会,选择守着薪资微薄的校长岗位,一待就是半生。
他不是家财万贯的富商,没有显赫家世撑腰,仅凭心中一份想让家乡孩子读书的执念,从零搭建完整新式教育体系。他打破世俗偏见接纳女学生,自费藏书传播进步思想,自掏心力保护本土千年文物,做的每一件事,短期都看不到直接回报,却在漫长岁月里,悄悄改变一座城市、一片区域的文化底色。
如今我们行走在曲靖一中校园,看见绿树环绕的爨碑亭,宽敞明亮的教学楼,源源不断走进校园的年轻学子,享受着完善均衡的教育资源,这份安稳的读书环境,起点源自百余年前那个从富源山区走出的教书先生。很多人会把名师、名校的功劳归于现代化硬件、优质师资,却常常忽略百年前奠基者的付出。谢显琳身上最难得的特质,是一生甘于淡泊,愿意做默默铺路的人,不追名利、不恋仕途,把全部心血交付乡土教育,不奢求生前身后的赞颂,只求更多年轻人能拥有读书明理的机会。
教育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一代人的坚守,能造福往后几代人。谢显琳用四十五年时光印证,真正有力量的人,不一定身居高位,不一定声名远扬,愿意扎根乡土、默默耕耘,同样能留下跨越百年的深远影响。滇东这片土地能拥有浓厚的读书风气,曲靖一中、曲靖师范学院两所本地核心学府能一脉传承发展,本土爨文化文物能够完整留存,背后都离不开这位老校长数十年的坚持。
不知道读完这段百年往事,曲靖本地的朋友有没有去过曲靖一中校内的爨碑亭,亲眼看过谢显琳当年用心守护的两块古碑?你身边家里长辈,是否有当年省立曲靖中学的毕业生,听过老校长谢显琳的办学故事?在你心里,像谢显琳这样一辈子扎根乡土教育、不求名利的前辈,还有哪些值得被更多人记住的事迹,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看法,聊聊你了解到的滇东老教育家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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