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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7月12日,英刚在西藏日喀则去世,59岁。消息传回乌鲁木齐后,朋友们为他举行了遗体告别仪式和缅怀音乐会。来到现场的不只有登山者,还有曾与他一起进入沙漠、古道和考古遗址的人。有人记得他在山上拉手风琴,有人记得酒桌上的俄罗斯民歌,也有人记得,他总能把一群原本分散的人聚到一起。

中国人首次登顶博格达峰、最早发起成立乌鲁木齐市登山探险协会、走过友谊峰、玉珠峰、慕士塔格峰、罗布泊和尼雅——这些是英刚留下的纪录,却不是他被人记住的全部原因。人们记得他,更是因为在新疆民间户外尚未成规模的年代,他愿意拿出自己的钱、放下原有的工作,把一件看起来没有收益、也未必能成功的事,真正办了起来。

英刚生前一直想办成三件事:为舅舅和锡伯族音乐制作一张专辑,重走西迁路,再写一本回忆录。他只完成了一件就去世了。

此后,董务江开始收集英刚的日记、照片和朋友们的回忆,花了近两年时间,替他完成了出书这件事——出版纪念文集《放飞自我,洒脱人生》。新疆早期户外人再次聚到一起。许多人已经很久不再登山,有人头发花白,还有一些人已经无法到场。

对许多关注户外的人来说,英刚是一个比较陌生的名字。这并非因为他和那一代人无足轻重,而是中国民间户外早期的许多经历,至今仍未被充分整理和讲述。那些进入雪山、荒漠与古道的人,留下的痕迹散落在旧报纸、私人日记、照片和朋友的讲述里,也随着当事人老去而一点点消失。

今天我们重新讲述英刚,不只是纪念一个人,也是回望中国民间户外刚刚起步的年代。

撰文|谈小亦

编辑|赵景宜

设计|周末

图片来源|董务江、孙岩、王峥、任玉清

本文为《户外探险》原创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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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4月9日,英刚出生于新疆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五六岁时,他站在舅舅身边,盯着琴弦上快速移动的手指看了很久,也想接过吉他试一试。舅舅担心他年纪太小,把琴弄坏,再三叮嘱他小心。英刚拿到琴,却出乎意料地弹出了一段旋律。

家人记得,他从小便很难安静下来。和小伙伴捉迷藏时,他曾钻进医院的太平间,希望谁也找不到自己。还有一天晚上,他一直没有回家,父母在大院里四处寻找。直到第二天清晨,才有人发现他夹在一棵核桃树的树杈间,仍然睡得很熟。

1982年,英刚进入新疆大学外语系俄语班。同学梁红星记得,每逢系里举办文艺活动,英刚总是最活跃的人之一。他会拉手风琴,也会弹吉他,常用不同语言演唱《伊犁河》。那时,他还没有成为登山者,却已经很容易成为人群的中心:热情,善于调动气氛,也总能把周围的人带进自己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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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毕业后,英刚进入新疆外贸系统工作。因为懂俄语,也熟悉多种民族语言,他曾被派往中亚担任翻译和中方代表。外地客户来到新疆,他常带他们前往天池、南山。当时车辆只能开到山下,剩余的路要靠步行完成。正是在这些往返中,他逐渐接触到一批喜欢爬山和徒步的人。

1996年夏天,英刚创办葡萄园饭庄已有一年左右。饭庄生意红火,他也有一份收入稳定的工作,却突然告诉朋友王峥,自己准备退出饭庄、辞去工作,专心筹办一个登山探险协会。

王峥感到不解。在当时,登山是一件费钱、费力,又几乎看不到收益的事。英刚却相信,新疆有雪山、冰川、草原、河流、沙漠和戈壁,这些尚未被充分认识的资源,将来一定会吸引更多人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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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夏王峥和英刚在葡萄园饭庄,洽商登山探险协会

那时的乌鲁木齐,已经有一些人自发进入山野。唐杉、董务新、王铁男等人各自拥有相对固定的伙伴,也出现过早期的户外俱乐部。但这些队伍大多松散,彼此之间缺少稳定的组织,也没有一处固定的活动场所。英刚想做的,是把这些人聚到一起。

经过多次商议,他们决定组建一支民间登山队,同时筹备一个正式的登山探险协会。1996年8月,英刚在乌鲁木齐光明路旁的建工巷租下一间带地下室的小门面。地上用于办公、开会和接待,也陈列一些当时并不常见的户外器材;地下室则存放帐篷、绳索和其他装备。

这间小店面积不大,却同时承担了办公室、会议室、仓库和户外用品店的功能,也成为山友们固定的聚合点。人们在这里交换进山信息、讨论路线、筹集经费,开始认真商量,能不能组织一支真正的民间登山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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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乌鲁木齐登山探险协会宣布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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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一号冰川活动大合影

此后,乌鲁木齐市登山探险协会成立,英刚担任第一届主席。协会确定了随队医生,招聘了门店工作人员。他们还以英刚儿子的名字,将队伍命名为"赛龙登山队"。

这支队伍最早瞄准的目标,冲顶博格达峰

为了寻找进入博格达峰的路线,队员们先后数次前往一号冰川、喀拉乌成山天格尔峰,从达坂城、天池等不同方向探路。他们在冬天进行宿营训练,测试自己的耐寒能力,也练习攀冰、缺氧自救和高海拔适应。

那时没有成熟的民间登山课程,也没有一套可以直接照搬的准备方式。很多知识只能从专业登山队留下的资料中寻找,再通过一次次进山自行验证。衣服能否抵御低温,帐篷能否承受风雪,冰爪是否牢靠,身体到了高海拔会出现什么反应,都要自己试过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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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立波,在乌鲁木齐市环球大酒店出发仪式举旗

1997年7月21日下午,七名队员在乌鲁木齐市南门体育馆前举行了一个简单的出征仪式,随后前往博格达峰。王铁男担任队长,英刚也是队员之一。有限的装备、不充分的经验和过剩的热情,几乎是这支民间队伍的全部资本。

他们把每个人需要携带的食物和装备一一列出:馕、方便面、火腿肠和巧克力,加上睡袋、羽绒服、冰镐和绳索,每个人的背包接近30公斤。第一次站在博格达峰前,一些队员甚至无法相信,人真的可以爬上眼前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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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中,他们遇到专业登山者胡峰岭。对方看到这支由不同年龄和职业的人组成、装备简陋的业余队伍,感到意外。他用了一个下午,教他们打绳结,讲解登山要领和发生意外后的救护方式,还把可以提供的装备借给准备继续向上的队员。

但热情无法替代经验。随着海拔升高,天气迅速恶化,队长王铁男又突发肺水肿。7月28日,全队紧急下撤,第一次攀登博格达峰以失败告终。

下山后,王峥根据资料和队员们的讲述,以英刚的第一人称写成一篇长篇通讯,刊登在《新疆日报》。虽然没有登顶,这支民间队伍却第一次通过报纸进入了更多人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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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支刚刚形成的民间登山队来说,第一次失败本来完全可能成为结束。他们已经投入了大量时间和精力,也第一次真正知道,一座技术型雪山意味着什么。但队伍没有散去。建工巷的小店仍然开着,地图继续铺在桌面上,进山训练也没有停止。

对英刚来说,第一次下撤只说明了一件事:这件事还没有办完。

第一次攀登暴露出的一个直接问题是装备。1998年3月,英刚和王峥飞往北京,拜访国家登山协会,并在当时为数不多的登山用品商店里补充器材。帐篷、睡袋、登山靴、冰镐和绳索等装备,最后装满了三大麻袋。他们还花800元,买下一只潘多登顶珠峰时使用过的望远镜。

这批器材共花费近五万元,全部由英刚个人承担。

但他们仍然买不起所有现成装备。这一年夏天,张东认识了英刚,成了他的"非正式助手"。协会的人常聚在地下室里,对着日本、瑞士登山队留下的路线图和资料,一遍遍研究博格达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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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之旅探险俱乐部的队旗

日本生产的防雪套价格太高,英刚便带着张东钻进面粉厂附近的鞋料市场,寻找可以替代的材料。穿过路边一个狭小的门洞,里面是一排排低矮的房子。店门口堆着装满鞋料的大口袋,煤油炉的油烟和炒菜的味道混在一起。他们在这里挑选材料,研究绳子、铁锁和其他便宜耐用的替代品。

自制的防雪套后来测试失败了。当年,山友们普遍没有多少钱。有人回忆,在外面吃一碗五块钱的过油肉拌面,也要犹豫很久。到英刚那里开会,他却常常一次请上十碗。

张东后来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跟着英刚抵达博格达大本营,抬头望见那座山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山,人怎么可能爬上去?"

1998年7月25日,经过一年多的探路、训练和装备准备,登山队再次从乌鲁木齐出发。两天后,他们抵达海拔3580米的营地。博格达峰就在头顶,营地里数十面彩旗迎风飘扬。

8月1日,英刚所在的第三结组开始向上攀登。黄昏时,他卸下背负的物资,拿出特意带上山的俄罗斯小手风琴,面对博格达峰拉唱了一个多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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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新刚(前)、英刚(中)、王立波(后),他们在给4700米营地送物资

音乐并没有让接下来的攀登变得容易。第二天中午,冰雹、大雪和浓雾同时到来,队伍被迫停止前进。此后几天,天气预报与山中的实际情况不断出现偏差,对讲机也时常失灵。前方营地的队员所剩物资不多,后续结组却在风雪中数次受阻。

8月5日,风势稍弱,英刚和队员再次向上。他们踏着没过膝盖的积雪,在岩石和冰壁之间寻找被雪掩埋的登山绳。上方滑落的积雪不断灌进英刚的衣领,冰块砸在他的头和脸上。长时间的缺氧和疲劳让他不停打哈欠,一坐下来便几乎要睡着。

通过五千米高度时,英刚顺着一根埋在雪里的绿色尼龙绳走错了方向。绳子在冰壁前突然消失,他贴着陡坡寻找出路,身体却开始向下滑。腰间的安全带将他托住,他急忙把冰镐砍进冰面,重新稳住身体,再借助冰镐和冰爪横跨冰壁,回到能够继续向上的位置。

当天,他抵达海拔5080米的突击营地。那只是一块面积约十平方米的倾斜雪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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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6日清晨,他们带上结组绳继续向峰顶推进。天气再次起雾,能见度越来越低,积雪没过膝盖。翻过一段陡峭冰槽后,他们在一个雪包旁发现一块用岩锥固定的铝牌,上面刻着前方四名队员登顶成功的消息。

英刚听见有人喊"我们登顶了",加快脚步冲上雪包,眼泪流了下来。但他们很快发现,左侧另一个雪包才是真正的主峰。

所有人再次向前。

最终,英刚和六名同伴站上博格达主峰。周围没有开阔的风景,只有一片浓雾,能见度不足十米。峰顶呈狭长的面包形,积雪厚实。几个人站在白茫茫的雾气里,终于确认:他们真的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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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8月6日,英刚(右一)、董务新(右二)、杨立群、吴新刚、宋玉江、邹志强六人成功登顶博格达峰。这是中国人首次登顶博格达主峰

很多年后,张东回忆起这次攀登时说,没有英刚这样始终目标明确、在前面推动事情的人,“事办不成,山也登不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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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格达之后,英刚又把目光投向了友谊峰

友谊峰位于阿尔泰山中蒙边境一带。为了这次攀登,英刚和队员准备了一年多。对他而言,这不仅是一次普通的登山活动,也关系到中国登山者能否留下首登记录,以及自己创办的民间登山组织能否继续向前。

2000年7月9日,英刚第一次向友谊峰进发。途中,他从一匹烈马上摔下,右腿骨折,行动被迫中止。

一般情况下,这次受伤足以让整个计划延后。但仅仅休养一个月,腿还没有恢复,走路仍一瘸一拐,英刚便再次出发了。

8月12日,他乘船前往喀纳斯湖头。此时,攀登活动已经遭到阻止,原本的队伍和马匹安排也发生变化。英刚和队员商议后,决定继续以个人名义行动。为了节省开支,他们没有足够的保险和通信保障。除公司业务必需的现金外,英刚把账户中能够动用的钱几乎全部带在身上,背着亲友重新踏上了前往友谊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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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刚独划皮舟横跨白湖

刚到白湖附近,伤腿便开始肿胀。骑马经过密林时,两棵树之间的距离很窄,英刚尚未愈合的腿几次被树干挤压,疼得他大骂。透过树林第一次看见白湖时,他甚至没有心情欣赏,只是担心自己的身体还能不能继续。

但已经投入的时间、钱和精力,又让他无法停下来。

8月16日,他们正式向山中推进。英刚拖着伤腿走在最后,队友为他制作了一根木拐杖。经过碎石山坡时,每一步都会牵动伤处。他一度把背包留在原地,试图减轻负担,脚上又很快磨出了水疱。

第二天,他选择从冰川上行走。穿上登山靴和冰爪后,伤腿能够相对稳定,但冰川坡度很大,一个小时只能前进约一百米。脚疼得几乎要哭出来时,他发现对讲机也落在了后面,一度产生了终止攀登的念头。

可这个念头没有持续多久。

英刚在日记里写,强烈的攀登欲望,以及不甘心此前所有付出落空的心情,又驱使他继续向上。他把行走拆成极小的单位:海拔每升高几米便停下来休息,或者走上一百个碎步,再重新调整呼吸。

8月20日晚上,他们先向附近的奎屯峰进发。冰坡下方分布着宽窄不一的冰裂缝,英刚的右脚已经很难承重,只能借助冰镐,以外八字的姿势一点点向上移动,有时甚至倒着攀登。

其他两名队员早已到达峰顶。晚上八点半左右,大雾弥漫,他们在上方向英刚呼喊,让他尽快下撤。英刚距离顶峰还有约两百米,却无法接受就此返回。

晚上9点02分,他终于到达奎屯峰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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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刚到达友奎屯峰合影

但奎屯峰并不是这次行动最终的目标。接下来的几天,大风持续,食品和燃料越来越少,他们数次产生放弃友谊峰的念头。返回营地途中,英刚的左脚又扭伤了。此时,他的两条腿都已经不同程度受伤。

8月25日,另外两名队员再次有了退意。英刚仍然坚持继续。他骑马穿过乱石滩,向友谊峰靠近。无法骑行后,他又背起约三十公斤的装备徒步前进。双腿的疼痛如同针刺,跨越石堆时还数次滑倒。走到后来,身体仿佛已经失去对疼痛的感知,只剩下机械地迈步。

8月26日,天气终于转好。上午九点,他们再次开始冲顶。途中经过冰裂缝、冰崩和积雪覆盖的坡面,三个人几乎只剩下一个念头:继续向上。

下午3点20分,他们登上友谊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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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刚和迪力夏提,在友谊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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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8月26日。左起:任玉清、迪力夏提、英刚登顶友谊峰

在董务江看来,英刚是个"答应的事一定要办"的人。博格达如此,友谊峰也是如此。别人看到的是伤腿、天气、资金和通信条件,他更在意的,却是这件事是否已经完成。

这种性格让他把许多看起来不可能的计划变成现实,也让他一次次把自己推向危险的边缘。他不是感受不到疼痛,也不是从未产生过放弃的念头。恰恰相反,他的日记里不断出现犹豫、疲惫和对身体的怀疑。但每一次,他最终都选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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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刚日记

完成友谊峰攀登后,英刚逐渐离开了自己参与创办的登山协会和俱乐部,前往中亚工作。此后的许多年里,他不再以一个组织负责人的身份出现,却没有真正离开山野。有了钱,他便再次投入登山、古道穿越、沙漠考察和音乐活动中。

可以离开组织,身份也可以改变,但只要认定了一件事,他仍然会想办法把它做完。

英刚去世后,董务江整理英刚的日记,才知道他当年是拖着一条骨折后尚未恢复的腿进入阿尔泰山。2003年,两人曾一起徒步进入尼雅,在沙漠中相处了九天,英刚却从未向他提起这段经历。

"成也是这种性格,败也是这种性格。"董务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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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刚很少讲他登过的山,董务江记住的,反倒是他唱过的歌。

英刚会拉手风琴、弹吉他,也会用不同语言唱歌。大学时代,每逢外语系举办文艺活动,他总是最活跃的人之一。《伊犁河》是他常唱的一首歌。后来,无论是在雪山营地、沙漠考察途中,还是朋友聚会和酒桌上,只要身边有琴,他常常又会唱起它。

张东觉得,《伊犁河》很像英刚本人。歌声里有热情,也有一种未经修饰的直率;有时粗粝,有时又显得孩子气。正式场合,他会唱锡伯族歌曲和俄罗斯民歌;私下和熟人在一起,也会唱酒歌,讲一些不那么庄重的笑话。他想逗大家高兴,有时却故意板起脸,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他很容易成为人群的中心,但并不只是因为会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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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4月,英刚与朋友们在达坂城黑沟营地。 左起:王疆、杨华、董务江、刘玉、田英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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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7月12日,英刚登顶慕士塔格峰

在张东的记忆里,英刚首先是一个"办事的人"。大家在建工巷研究路线、准备装备,许多人连一碗五块钱的过油肉拌面都舍不得吃,他却会一次请上十碗八碗。现成的装备买不起,他就去市场寻找替代材料;做出来的东西测试失败,再想其他办法。只要答应下来的事,他便不会轻易放到一边。

董务江说,英刚总能把原本没有关系的人聚到一起。登山者、考古工作者、音乐人、商人和旅行者,因为不同的事情认识他,后来又被带进同一段旅程。有人跟着他走进雪山,有人和他进入沙漠与古道,也有人只是坐在一张桌子旁,听他唱过一首歌。

此后的许多年,工作、经商、音乐和探险时常交织在一起。有了钱,他又把钱投入登山、古道穿越、沙漠考察和音乐活动;每到一个地方,常常又会生出新的计划。

在朋友看来,英刚的生活很难被归纳成一条清楚的轨迹。他似乎总在出发,也总在筹备下一件事:办一场演出,制作锡伯族音乐专辑,进入新的山谷和遗址,再把自己的经历写成一本书。有些计划办成了,有些停在中途,还有一些随着他的去世,再也没有机会继续。

2021年,梁红星在北京再次见到英刚。距离他们进入新疆大学,已经过去近四十年。英刚老了一些,仍然在谈以后想做的事。聚会中,他拿起巴扬手风琴,又唱了一遍《伊犁河》。

英刚生前一直想举办一场属于自己的音乐会,最终没有实现。去世之后,那些听过他唱歌的人,却因为他的音乐再次聚到了一起。

有人记得他在博格达峰下拉了一个多小时手风琴,有人记得酒桌上的俄罗斯民歌,也有人记得,他总能从一个看起来没有条件的地方开始,把场地、装备和人一点点凑起来。

英刚生前一直想写一本记录自己经历的书,却还没有来得及完成。这几年,董务江开始收集他留下的日记、照片和资料,也请他的同学、家人和山友写下回忆。很多故事只存在于当事人的记忆里,不同的人记得不同的细节,有些时间和地点已经难以核实。原以为很快可以完成的事情,最后花了近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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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董务江重走夏特古道,祭奠哥哥董务新。董务新是一位著名探险家‌。他以多次穿越罗布泊、登顶博格达峰等壮举闻名,被誉为“董大侠”。董务新和英刚是非常亲密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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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英刚儿子赛龙、英刚母亲吴扎拉-阿利亚,与《放飞自我,洒脱人生》作者董务江。

在这个过程中,董务江也重新认识了自己的朋友。他发现,英刚很少主动讲述那些最艰难的经历。登顶、受伤和遭遇危险,被写进日记,却未必出现在朋友之间的谈话中。大家记得更多的,往往是他怎样唱歌、请人吃饭,怎样突然提出一个计划,又怎样催促所有人把事情做下去。

后来,董务江把这些散落的材料整理成纪念文集《放飞自我,洒脱人生》。"他要出一本书,我替他出了。"

新书面世时,新疆早期户外人再次聚在一起。许多人已经很久不再登山,有些人头发花白,还有一些人只剩下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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