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时代，何以为师？
作者 | 本报记者 黄浩
“今天我们发现AI非常强大，我们可以向它学习所有的知识，甚至它可以像一个心理咨询师一样陪我们聊三个小时。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我们的教育还剩什么？”日前，在第五届“强师·强教·强国”教师教育论坛上，香港中文大学教授尹弘飚的发问，激起了在场每一位教育工作者的深思。
这场由北京师范大学教师教育研究中心中原分中心、河南省教师教育发展研究中心主办，河南大学承办的论坛，汇聚了来自北京、上海、辽宁、香港等地的十余位知名学者。在“AI+教师教育：迈向高质量发展新生态”这一主题下，与会专家不约而同地回应了一个共同命题：面对技术的狂飙突进，教师的角色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解构与重构——智能时代，何以为师？
不变的底色：理性与感性的坚守
在“变”与“不变”之中，如何守住教育的温度，重塑师者的灵魂，成为论坛的核心议题。
“越是技术迅速变革的时代，我们越要追问那些不变的东西。”华东师范大学教授李政涛在开场演讲中，提醒教育工作者要坚守数智时代好教师的“不变”，在他看来，关于教育的本质、热爱、想象、勇气、创造与技能这“六大基石”，并未因技术迭代而动摇。
中国教育学会副会长、教育部中学校长培训中心主任、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华东师范大学基础教育改革与发展研究所所长李政涛
李政涛引用其导师叶澜先生关于“教天地人事，育生命自觉”的教育理念，强调教育的本质是挖掘、提升、创造和实现彼此的生命价值。他进一步指出，“教育，就是教育者与受教育者之间，在相互超度、相互光照、相互成全之中，挖掘、提升、创造和实现彼此的生命价值。这是教育关系中最为动人的部分。”
这种“不变”的坚守，在尹弘飚教授充满人文关怀的视角下，被赋予了更深的意义。他从和一位远道而来的智利学者重逢谈起，并提出一个真实的问题：在数字时代，我们明知AI可以消除物理距离，可以足够了解彼此的信息，为什么我们仍如此珍视面对面的相遇？“我想看他的头发颜色和肤色有没有变化，想听听他的声音，想感受他眼神中的关切。这种具身的、感性的体验，是冰冷的代码无法复制的。”尹弘飚说。
香港中文大学教育学院课程与教学系教授、系主任尹弘飚
“未来的教育使命，不是让人与AI竞争，而是探索不同生命形态如何和谐共生。”尹弘飚呼吁，在这个追求标准化输出的时代，教师应珍视学生“有差异的具身体验”，守护人性中那些“不可复制”的部分，这才是教师职业不可被替代的基石。
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教师教育研究院教授裴淼从教师学习的角度呼应了这一观点。她认为，在数智时代，教师的核心任务是从“经验传承”转向“循证实践”，但这种转向必须恪守教师的主体性。
“我们强调科学证据，但绝不意味着抛弃教师的专业智慧。我们要打破‘理论机械指导实践’的单向思维，重申教师实践智慧在真实教育情境中对科研证据择选的不可替代性，以及与严谨科学研究相结合不断生产知识（即制证）的重要性。警惕技术理性对教育情境性的僭越，循证实践必须回归教育的复杂性、生成性与人文本质。”裴淼说。
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教师教育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裴淼
重塑的能力：教师角色的AI时代进化
“不变”为教师守住了情感坐标，而“变”则为教师打开了能力重构的全新路径。多位专家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教师角色的转变：从知识的“输出者”转变为学习的“设计者”与“对话者”。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教师教育中心主任张民选援引前沿报告指出，2024年人工智能在图像感知与制作上已超越人类，甚至能做出超越博士水平的论文，在提醒大家警惕技术带来的风险的同时，他认为，“教师正在丧失知识垄断者的地位，我们更需要成为‘践行人际互动的人’和‘创造、混合应用资源的人’”。
上海师大博士生导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教师教育中心主任、教育部国际教育研究基地主任张民选（线上发言）
李政涛教授则直言，在AI可以完成70%教学工作的今天，教师必须重新审视自己的专业能力。“有了人工智能后，好教师的能力结构发生了质变。”他提出了，教师不仅要研究“数字娃”“图像娃”“视频娃”这些新一代学习者的认知特点，更要具备“数据分析”能力和“人机协同”的智慧。“无协同，不教学。未来的教师必须学会与AI协商，实现人机互动、融合与共生。”
北京师范大学冯晓英教授则从更系统的视角，提出构建数智时代教师能力重构的四大素养——学科素养、设计素养、数智素养与研究素养。冯晓英认为，数智时代的教师需要兼具“大视野、大思维、大能力”。“当前最核心的误区，是把AI仅仅当作一个‘提效工具’，”她提醒道，“很多老师忙着用AI一键生成教案、制作PPT，这种‘自上而下’的工具思维，极易导致教学设计的同质化，甚至弱化教师最核心的设计能力。”
北京师范大学教育技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师范大学学习设计与学习分析重点实验室主任冯晓英
为此，冯晓英提出了“跳出技术逻辑，坚持教育逻辑”的行动纲领。在她看来，教学的本质，在于“对话、迭代与设计”。如何从师生机会话的视角出发，设计多迭代的、人机协同的对话体结构，来发展学生的高阶能力和元认知能力？冯晓英以《乡土中国》中“差序格局”的教学案例生动展示了这一理念：同样是用AI生成图画理解抽象概念，有的设计只是“提出要求——生成产品”的单向输出；而优秀的设计，则会引导学生在评价AI作品、返回文本寻找证据、再次与AI对话的多轮往复中，实现对概念更为深刻、动态的建构。“我们要跳出自下而上、工具资源优先的设计思路，坚持自上而下、学习活动优先的AI+教学设计思路。”冯晓英说。
辽宁师范大学教授杜岩岩则通过“未来教师数字素养测评工具”的研发，开展了一项覆盖1.5万余名师范生的实证调查，提出了对“未来教师”素养的期待。数据显示，当前师范生“数智化意愿积极但技术知识储备不足”“基础技能扎实但高阶开发能力欠缺”。杜岩岩表示，当前师范院校的培育体系存在“组织形式单一、内容碎片化、技术架构陈旧”的结构性问题，“学校花巨资建了数字化实训中心‘大楼’，但教师还不知道怎么把技术与教学深度融合，这就是现实的鸿沟。”
辽宁师范大学教育学部部长，博士生导师，《教育科学》主编杜岩岩
面对这样的困境，杜岩岩呼吁，必须将“数智素养”确立为未来教师的核心专业素养，推动从“工具性应用”向“结构—行动”互构的范式转换——通过“结构赋能”（完善规则与资源配置）、“行动再造”（激活师范生的反思性实践能力）与“技术融通”（实现人技深层耦合），最终让未来教师从被动的技术“接受者”转变为主动驾驭数智工具的“反思性行动者”。
行动的路径：让AI成为“脚手架”而非“裁判”
理念的引领，需要在实践中落地。论坛中，多位专家分享了他们在AI赋能教学、评估与教研中的一线探索，展示了技术如何从“花架子”真正变为教育的“助推器”。
河南大学教授郑美玲分享她正在探索的师德课程改革，针对传统师德教育“知行脱节”的顽疾——学生“知道但做不到”，信仰维度甚至不足50%，她与团队开发了“智能化情境交互式师德课程”，首创了“三师协同、三重转化、三次画像”的育人闭环。
河南大学长聘教授、正高级教师、国家教学名师郑美玲
课堂上，学生不再被动听讲，而是通过“职业剧本杀”等沉浸式体验师德活动，让学生入脑入心。郑美玲讲述了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场景：“当NPC扮演的校领导在后排听课，扮演新老师的玩家被学生当场指出错误时，心跳加速、CPU升温的感觉是真实的。我们要的，就是这种在情绪张力中做出的理性决策！”AI在此过程中并非“法官”，而是一面“镜子”和“成长记录员”——智能体根据学生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次辩论，生成动态的“情感画像”，让抽象的师德素养变得可量化、可视化、可诊断。该课程斩获了第十一届西浦全国大学教学创新大赛特等奖，还在“教育家云书院”实现了超170万人次的线上辐射。
如何让AI真正服务于学生的成长，而不是替代他们的思考？香港教育大学教授晏子的研究给出了重要启示。他通过实证研究发现，在提升学生自我反思和回馈素养方面，GenAI（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效果显著优于人类同伴。“因为AI不知疲倦，可以7x24小时与用户交流，且这种交流没有心理压力，学生可以不断追问并反思。”然而，在提升学业成绩方面，真实同伴的反馈又优于AI。“这说明，AI与人类各有分工。我们应该把AI作为‘脚手架’和‘补充力量’，而不是答案替代品。构建一个教师主导、学生主动参与、AI辅助的自适应学习生态系统，才能最大化学习成效。”
这一理念在晏子团队开发的“易学平台”(EASE)上得到了落地。该平台不仅提供自适应学习路径，更通过强调“师生互动”“生生互动”与人机互动并重，巧妙规避了“机器主导学习”的风险。“我们给了学生选择权，”晏子强调，“AI推荐材料，但学生可以自己判断是否合适。我们要在提升成绩的同时，维持甚至提升学生的自主学习能动性。”
香港研资局高级研究学者，香港教育大学课程与教学学系系主任晏子
张民选则从国际比较的广阔视野，展示了上海教师在AI应用上的领先优势。通过TALIS（教师教学国际调查）数据，他揭示了一个令人振奋的事实：上海教师在课堂管理、个别化教学以及利用技术激发学生求知欲方面，均显著优于国际平均水平。“上海教师不只是用AI备课，他们更善于用AI帮助学生进行认知。”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教师教育中心落户上海，正是国际社会对中国教师教育模式的高度认可。张民选建议，应通过系统培训、课程更新及构建人机协同框架，将AI作为“补充力量”而非“替代力量”，让人类教师与机器智能在“增强人类创新智能”的愿景下实现最佳组合。
变革的引擎：从“技术赋能”走向“人机共生”
任何个体的改变，都离不开系统的支持。论坛中，与会专家们将目光投向宏观层面，从国际借鉴、政策引领、平台构建和财政保障等多个维度，勾勒出智能时代“好教师”成长所需的新生态。
北京师范大学国际与比较教育研究院原院长刘宝存教授系统梳理了教师AI素养提升的“国际经验与中国镜鉴”。他指出，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教师人工智能素养框架》为基准，将其他七个国家的人工智能素养框架与之在一级维度上进行横向比较可知，这些框架普遍关注教师的综合能力，其中共识度最高的维度包括人工智能基础与应用、以人为本的人工智能意识和人工智能伦理。“我国在构建本土化教师人工智能素养框架时，需在借鉴国际共识的基础上，紧密结合实际需求，统筹教师的多重角色身份，从而设立兼具普适性与针对性的素养维度。”刘宝存说。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北京师范大学国际与比较教育研究院原院长、中国教育学会比较教育分会理事长刘宝存
然而，仅有框架是不够的。刘宝存还表示，国际经验表明，教师人工智能素养的发展需要汇聚多方力量。他建议我国应大力支持跨领域协作，构建政府引导、企业参与、学校实践、科研支撑的“产学研用”人工智能教育协同生态，尤其要鼓励人工智能产品研发公司深入教育场景，精准对接学校需求，从产品应用端为教师提供更为细致、前沿的技术支持与培训，以确保技术赋能教师能够真正落地。
裴淼教授所在的北京师范大学教师教育研究中心，正是这一生态构建的先行者。她介绍了该中心研发的“AI大先生”智慧平台，这个汇聚了超500TB多模态教学数据的平台，深度服务于“教、学、评、辅、研、训、管、服”八大场景，打破了校际间的信息孤岛，形成了职前职后贯通的“全周期证据链”。
“‘AI+循证教研’联盟首批就吸纳了来自22个省份的200多家单位，”裴淼介绍说，“我们已经从‘技术赋能’走向了人机‘共生’。教师不仅是技术的使用者，更是循证实践的创造者。”裴淼表示，在推动教师教育范式演进的过程中，最关键的是“价值论”：“当我们讨论技术的价值时，必须把每个人的价值放在与之同等甚至更重要的位置。”
作为本次论坛的东道主，河南大学在人工智能赋能教师教育领域的探索，也为上述专家观点提供了实践注脚。河南大学副校长张向东在论坛致辞中透露，河南大学近年来积极响应国家“强师计划”与教育数字化战略，将人工智能作为深化教师教育改革的关键支点，已建成多个智能化的教学实训平台，并依托自主研发的“教育家云书院”与“豫见教育家”智能体等数字载体，将AI技术深度融入师范生的师德涵育与教学技能训练全流程。
AI赋能教育的蓝图已然展开，谁来执笔？论坛尾声，北京师范大学教师教育研究中心主任朱旭东教授紧密结合“十五五”规划的前瞻部署指出，面向教育现代化新征程，亟须着力解决“谁来做老师”“怎样做好老师”以及“为何要做老师”的三大根本问题，让每一位教师在AI浪潮中站稳脚跟、守住灵魂，为教育强国建设筑牢高素质专业化教师队伍的根基。
教育部普通高校人文社科重点研究基地北京师范大学教师教育研究中心主任朱旭东
论坛落下帷幕，但思考仍在继续。“我们曾经尝试成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然而在当今这个时代，我们更需要有灵魂的教师。”尹弘飚在演讲最后，留下这样一句耐人寻味的结语。
培养“有灵魂”的教师，本身就是一场面向未来的创造性实践，它需要每一位教育者以勇气与想象力，在时代的变局中主动求变——未来就在眼前，“真正限制我们‘人工智能+教育’实践创新深度的，往往不是技术或技术应用本身，而是我们对教育的理解和想象。”冯晓英说。李政涛教授则发出倡议：“让我们在想象未来、预测未来中，一起创造自我教师生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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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中国教师报》
编辑 | 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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