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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崇清校长(前排左五)、杨荣国教授(前排左四)和金应熙教授(前排左七)等人与中山大学历史系1959年毕业同学的留影

一九五九年上半年,我依旧读有关“历史科学概论”方面的书籍和文章,同时接受另一个任务,给总支书记李云飞当文字秘书。李书记要讲哲学,我就给写讲稿。出乎意料的是,他每次讲课,都受到同学的好评,说他有水平。此外,他的各种讲话,也多由我代笔。一九五九年新生入学,我问他还讲不讲“历史科学概论”,他没有正面回答我,看来是不讲了。那时,我开始想自己今后方向何在,发现南开历史系没有开过思想史,暑期将近,我冒出一个想法,历史系应该有思想史的课。我同李云飞和魏宏运一提,即获得他们的支持。

我查了一下各校开课的情况,复旦大学有,再有就是中山大学杨荣国是侯外庐主编的《中国思想通史》的合作者之一,是马克思主义学者。于是,我提出去中山大学,师从杨荣国进修中国思想史,李、魏也都同意。我当即给中山大学和杨荣国先生去信询问,并申请进修。

直到九月中旬,还没有得到回信,我以为“泡汤”了。正当悲观失望、为自己的出路困惑之时,下旬,我突然接到回复,欢迎我到中山大学进修,十月初可来报到。

我自是十分高兴,急急忙忙做了点准备,就启程了,先顺路回家看看老母亲,十月二号到达中山大学。没有想到,中山大学还在休国庆假呢,教务处的值班人,看了接纳我的通知书,很感为难,找不到头绪,不知道往哪里安排,但又无可奈何,不能不接收,就让我在行政楼门口等候。我这一通等候,足足等了三四个小时,又饥又渴,坐立不安,不得不来回转悠。中山大学实在太美了,如入仙境。过去认为南开已经很美,相比之下,南开不过是乡村小景。能在这样的环境里学习,是何等诗意。正在遐想,值班人把我打断,通知我到西南区进修生和研究生宿舍入住,并给我画了张路线示意图。中山大学曲径通幽,湖溪环绕,按图索骥也找不到目标,只能边走边问,好笑的是,碰上的人都说粤语,我一句也听不懂,突然感到进入了“蛮夷”之地。一番辗转后,终于找到宿舍,我的室友是一位陕西来的进修生,我们自然有了共同语言。

十月四日,我到历史系报到。管教务的同志说,“杨老”(他们那里的通称)很忙而且很少来系里,不用专门见了,到课堂上见吧。杨先生那时开宋以后的思想史,主要是理学史。课间,我向杨先生通报了姓名,看来他似乎不知道有此事,不过他说,欢迎来进修,跟着听课吧。杨先生把他的研究生孙国栋介绍给我,说有事找国栋联系,这就算“入门”了。杨先生一口浓重湖南话,听起来很困难,也很难做笔记。听他课的人有二十几位,是选修课,每周一次,两个小时。

第二次听课时,课间杨先生告诉我,看看他的《中国古代思想史》,不必跟着课程走,按时间顺序依次读原始著作。

来南开的进修生就是听讲和读书,中山大学也是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我积累了一些问题,才第一次“入室”(到他家)请教。杨先生为人很平易,话虽不多,但在关键词处很用力气。他嘱咐我,读书要仔细,一个字也不能放过。他讲起陈寅恪,十分推崇和赞扬,称其聪明过人,记忆力极好,能背《资治通鉴》,他的文章无证不言,学问大得无人能比,嘱我要向陈先生学习。说实话,我当时有点怀疑,《资治通鉴》卷帙浩繁,怎么背呢?后来有文章说,陈寅恪对杨荣国评价甚低,谓其不够教授云云。如果陈先生真的说过这种话,时间应该在一九五七年以前,而我听到杨先生推崇陈先生是在一九五九年,批判资产阶级教授的高烧还未退,并且是在《历史研究》刊载金应熙批判陈寅恪文章之后。

杨先生家的居住环境和居住面积,是南开教授无法比拟的。南开教授是那么简朴,历史系的郑天挺先生是一级教授,在天津时单身一人,住的是杨石先校长所住单元中的一间房。一九五九年,给郑老调房子,我们年轻人去给他搬家,搬后的房子,也只有两小间。两相比较,我私下里颇为我的南开先生们感到遗憾。

大约每隔一个多月,我到杨先生家一次。大概是一九五九年年底的一次,他同我谈到吴晗的《论海瑞》,要我认真读一读,他说结尾处有一段文字十分重要,是一位中央领导加的。他告诫我,写文章不能没有目的,要古今贯通,才能有益。我回去后翻阅了《论海瑞》,文章后边说到真海瑞与假海瑞等,我不知所指是谁,再一次到府上请教,把疑问提出来,杨先生也没有告诉我内情,只是再一次申述文章的重要性。到一九六五年姚文元发表批吴晗的文章时,我还认为既然吴晗的文章是中央领导审阅过的,怎么能乱批呢?一时转不过弯来。

我到杨先生家多半不“空手”,而是交一篇读书报告,也可以说是一篇论文初稿吧。那时候,我把主要着眼点放在政治思想,杨先生很支持我的方向。他说思想史太宽泛,并告诉我,他的《中国古代思想史》就侧重政治思想。但他同时指出,中国的政治思想与哲学、伦理道德等紧密联系在一起,很难分开,所以目光还是要宽些为宜。杨先生的点拨,对我以后的研究有很重要的指导性。我写过一篇论荀子的初稿,他看后说,其中重农部分写得不错。后来,我投给《光明日报》,文章发表了。

在中大时,我还旁听过刘节先生的“中国史学史”。此前,曾读过金毓敏的《中国史学史》,听了刘先生课,我有了另一种感受。刘先生个子不高,但声音洪亮。他的授课,大有居高临下、俯视全局之势,很能引人入胜。刘先生的助教曾庆鉴同志送给我一份油印讲义,我回南开后转送给讲中国史学史的杨翼骧先生。稍后,我读到陶铸发表的公开讲话,说某教授把“大跃进”的“意气风发”污蔑为“意气发疯”,并给予严厉批判。周围人窃窃私语,有人说是刘节先生说的,又有说是容庚先生说的。传言还说,容先生是“一头牛”,形容敢顶、敢说话。陶铸讲话之后,我们在教研室开会,看到刘先生潇洒超脱,若无其事。刘先生在当时的确是敢说敢做的,一九六一年在曲阜开孔子讨论会,瞻仰孔子时,他带头行跪拜礼(此事是我的老师王玉哲先生告诉我的)。一九六三年,刘先生提出不能用你来一枪、我回一刀这样的阶级分析论说古人,因此被视为大逆不道。传闻刘先生在“文革”中主动提出要求替陈寅恪先生挨斗,真是一位难得的耿介之士。我到越秀山五层楼参观,有许多青铜大器都是容庚先生捐献的,令人由衷敬佩。此间也拜访过容庚先生,那是同他的研究生一道去的。我见到的容庚先生,也是一副不在乎的态度。“意气发疯”不管是谁说的,这样的言论如果发生在南开,我估计会引起轩然大波,相比之下,我感觉中山大学政治抓得不紧,气氛比较宽松。

与杨先生仅见过几面,到一九六〇年五月,我查出患有肺结核,就再也没有去过他家。健康透支,应该是患病的主要原因。来广州之前,在天津已经供应紧张,我的口粮定量是三十六斤,还能吃饱。到广州之后,第一个下马威是每月定量成了二十四斤。我当时十分纳闷,广东是鱼米之乡,怎么反而供应更差?事情也没有深想,仗着一股英雄气,觉得别人过得去,我也行,何况比爬雪山过草地强啊,进修要紧。但一下子减到每天吃八两,我这个大个子,又是农村出来的大肚皮,怎么咬牙都感到饥饿;自己鼓励自己,要挺过去,时间一长,似乎也适应了。几个月不到,体重猛跌十几斤。即使如此,我仍拼命读书,从来没有在午夜十二点前睡觉,第二天还按时起床,参加晨练;七点半准时去上课或到图书馆。中山大学图书馆极好,工具书很齐全,摆在周边书架上,可以到书库自己提书,数量不限,教师(包括进修生)有专门的座位,不像学生那样拥挤。那时学生很少穿鞋,几乎都是木屐或光脚。木履不能进图书馆,门前放着一排排木屐,花花绿绿,别是一番风景。

在中山大学固然也可以治疗,学校提供专门供肺结核患者疗养的小院,我也住了个把月,但营养不行,举目无亲,又不是本校职工,很孤独,病情难以预料,于是决定还是返回南开吧。回去后,我曾致信感谢杨先生的指导,并附诗一首。他回信鼓励我要有信心战胜疾病,同时指出诗意不错,但不合韵。我一辈子既弄不通韵律,也分不清四声,从小就没有童子功,我的启蒙老师只会教我们家乡音,一声和三声常常颠倒,我也没有下功夫改正,虽有诗兴,却只能写点打油诗而已。

我再与杨先生联系,是“文革”后期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