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震在新疆只干了三年多,留下的东西却管了几十年。
这事最反常的地方,不在他打过多少仗,而在一九四九年以后,新疆人提起“兵团”“军垦”“石河子”,总绕不开这个湖南人。
毛主席走过来,对他说:“《红娘》这出戏很好,那位红娘总是全心全意给人家做好事,很可爱。这出戏里红娘是主角,你到新疆就是去演红娘,唱主角,为那里的各族人民去做好事。”
这句话听着轻。
落到新疆,就是雪山、戈壁、粮食、土匪、水渠和人心。
一九四九年三月,党的七届二中全会上,王震主动请缨进军新疆。那时新疆刚迎来和平解放,地方辽阔,交通艰难,旧势力、土匪、特务、起义部队改编、民族关系、财政供应,全都压在一起。
不是去坐办公室。
是一脚踏进烂摊子。
十月,王震率部向新疆进军。队伍穿祁连,越戈壁,涉冰河,跨天山,几个月走下几千公里。
新疆的仗,不只是枪炮仗。
一边要接管城镇,一边要整编起义部队,一边要建立政权和党组织,还要肃清土匪特务。王震后来任中共中央新疆分局书记、新疆军区代司令员兼政委,肩上压着的不是一支部队,而是一大片边疆的秩序。
他最早看清的一件事是:兵进去了,饭从哪里来?
二十多万官兵在新疆,若全靠内地供给,路太远,成本太高;若向当地百姓伸手,人心很快就散。
一九五〇年一月十六日,王震在新疆省财经委员会上作报告,把话说得很直:“我们参加生产建设,不是与民争食,相反地要助民求食。”
这句话,是他治疆的第一个底子。
他给部队定下任务:一九五〇年全军区部队种地六十万亩,收获粮食、棉花;十万到十一万劳动力参加农业生产;两年内完成十万公顷土地的水利工程。
枪放在一边,锄头拿起来。
这才是真正难的地方。
打仗时,命令一下,部队往前冲;种地修渠,没人能替你糊弄。地要一锹一锹开,渠要一段一段挖,粮食要一季一季等。
一九五〇年春,新疆驻军开垦土地、播种面积很快超过原定春耕任务。到两年多后,驻疆部队开荒百万亩,兴建一批水利工程,北疆第一次成功种植棉花和甜菜并获得高产,“自古北疆不种棉”的说法被改写。
这是硬账。
水从渠里走,粮从地里出,部队不再只是一支战斗队,也成了生产队、工作队。
新疆人看干部,不只看话说得多漂亮。
看你下不下地,看你是不是吃同一锅饭,看你是不是把好处留给自己。王震带出来的这套军垦办法,让许多荒地后来有了农场、工厂、学校和城镇。
石河子,就是这种路子里长出来的地方。
王震还抓工业。
八一钢铁厂、七一棉纺厂、发电厂、水泥厂、汽车修配厂等一批企业陆续建设投产,给新疆现代工业打底。到一九五三年,新疆工业生产总值约为一九四九年的三十六倍。
数字不骗人。
但新疆不是只靠开荒就能稳住。
他也不是没有栽过跟头。
一九五二年,新疆牧区改革问题上,王震操之过急。毛主席批评他说:“你王震只看到新疆,没看到全局。”
这句话很重。
毛主席同时认为,王震“成绩是主要的,错误是次要的,但是严重的”。王震认错,后来离开新疆,可他和新疆的关系没有断。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后人提起他,不只是说“能打”。
能打的人不少。
能在打完之后,把兵留下来开荒、修渠、办厂、建校,把一支军队变成长期扎根边疆的力量,这件事不多见。
一九五四年,中央根据王震建议,批准驻新疆部队八个师集体转业,成立新疆军区生产建设兵团。兵团既生产,又守边,既建设农场工厂,又在边境和沙漠边缘扎根。
这不是临时办法。
是长久格局。
后来兵团一度撤销。到一九八一年,在王震建议下,中央决定恢复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一个人离开岗位快三十年,还反复惦记这件事,说明他心里那张新疆地图一直没有收起来。
还有“八千湘女上天山”。
这段历史常被说得很简单,甚至被说得很刺耳。真实的脉络是,新疆建设需要大量青年,也需要让军垦战士安家扎根,湖南等地一批女青年响应号召进疆,后来成为兵团建设者、教师、医护人员、农场职工和军垦家庭的一部分。
家安下来,人才能留下来。
人留下来,边疆才有烟火气。
一九五二年十二月,王震在兰州开会时病倒,次年三月转到北京治病,离开工作三年多的新疆。可往后多年,他仍多次回新疆。
一九九一年,八十三岁的王震再次到新疆视察。他说,如果自己去见马克思,已委托战友和亲属,把骨灰撒在天山上,“永远同各族人民守卫社会主义祖国的西北边疆。”
一九九三年三月十二日,王震在广州逝世。
四月五日,他的大部分骨灰撒向天山山脉前峡、后峡和天山北麓的石河子垦区。
风从天山下来,掠过渠水、农田、林带和兵团旧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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