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珍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眼睛紧紧闭着好像睡着了。
遗产已经分完了。
大女儿苏晓芸拿了384万,小女儿苏小雯拿了316万,唯独二女儿苏明月,一分没有。
照顾问题还没谈拢,众人这才发现,苏明月根本没来。
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整整六十六个,才终于接通。
那头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陌生的客气。
"您是哪位?"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面面相觑。
大姑第一个反应过来,拍着桌子冲着电话那头喊:"苏明月!你今天必须过来!"
片刻后,苏明月推开了病房的门。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沓厚厚的纸,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病床上,陈秀珍的眼皮猛地抖了一下。
01
苏家在这座城市里算不上显赫,但也绝不是普通得可以忽略的那种。
陈秀珍年轻时是纺织厂的工人,丈夫苏建国跑了半辈子货运。两个人一分一分地攒,硬是在城里买下了两套房,存下了一笔不小的家底。苏建国走得早,三个女儿都是陈秀珍一手拉扯大的。
大女儿苏晓芸,是三姐妹里最像陈秀珍的那个,颧骨高,眼神利,说话做事从来只有通知的口吻,没有商量的余地。她嫁给了本地一个包工头,日子过得红火,走到哪里都是一副"我见过大世面"的派头。家里但凡有什么事,她第一个冲出来拿主意,拿完了还要补一句:"妈说的,就是规矩。"
二女儿苏明月,是三姐妹里最安静的一个。
从小到大,她不争不抢,成绩好,从不让人操心。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家里,她永远是那个最容易被忽略的人。陈秀珍买新衣服,先给苏晓芸挑,再给苏小雯选,轮到苏明月,通常只剩下一句"你自己看着办"。过年发压岁钱,苏明月的那份总比两个姐妹少,问起来,陈秀珍就说:"你懂事,不计较这些。"
苏明月确实不计较。
她默默读完了书,考上了外省的大学,毕业后留在当地,进了一家律师事务所做助理。后来考下了律师资格证,独立接案,一个人在外省撑起了自己的一摊子。
每年过年,她都会回来。
带礼物,给陈秀珍买营养品,陪着一起吃顿年夜饭,然后在客房里睡上两天,再坐车走。
每次回来,都像是一个外人。
小女儿苏小雯是陈秀珍的心头肉,这一点,家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包括苏小雯自己。她从小就知道撒娇,知道用眼泪换来自己想要的东西。长大之后,这套本事没丢,从对着妈哭,变成了对着老公哭。她嫁的是个做生意的,家境殷实,但夫妻关系三天两头出问题,隔不了多久就要回娘家"避难"。
陈秀珍每次都把苏小雯迎进来,端茶倒水,问长问短,从来不嫌烦。
苏明月回来,陈秀珍通常坐在沙发上,抬眼看一下,说一声"回来了",然后低头继续看电视。
就这么一户人家,表面上是普通的三口之家,实际上早就已经裂开了缝,只是没人捅破。
02
陈秀珍的病来得突然。
那天苏小雯正在娘家蹭饭,陈秀珍端着碗从厨房走出来,突然眼前一黑,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人跟着倒下去了。
苏小雯尖叫一声,慌得鞋都没穿就冲出去叫人。
救护车到的时候,苏晓芸也赶来了,一进门就接过医生的话头,问病情,问方案,说话条理清晰,眼泪却哗哗往下掉,一边哭一边操持,显得格外能干。
进了急救室,苏晓芸在走廊上给苏明月发了条消息。
"脑梗,住院,你赶紧回来。"
苏明月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就没了动静。
苏晓芸等了一天,苏明月没出现。
又等了一天,还是没有。
她忍不住又发了一条:"妈问你什么时候到。"
苏明月回:"手里有个案子,忙完就回。"
苏晓芸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没有再发。
但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陈秀珍在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月。这一个月里,苏晓芸几乎天天守着,从挂号到换药,从跟医生沟通到协调护工,里里外外全是她在张罗。苏小雯隔两天来一次,带点水果,坐半个小时,然后说"家里还有事",起身走人。
苏明月,一次都没来。
病房里的亲戚们开始议论。
大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端着保温杯,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二姑说:"明月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她妈病成这样,她一面都不露?"
二姑摇摇头:"我跟你说,这孩子从小就跟家里不亲,现在更是——心都散了。"
"散了也罢,"大姑拧了拧眉头,"但这时候不来,说出去多难听?亲戚们怎么看?外人怎么看?"
"外人?"二姑冷笑一声,"外人只看结果,她不来,就是不孝,就这么简单。"
两个人越说越起劲,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引得走廊上几个陌生人侧目。
病房里,苏晓芸坐在陈秀珍床边,听着外头断断续续传进来的议论声,没有开口。
苏小雯拿着手机刷视频,头也不抬,随口说了一句:"二姐就这样,你们别管她。"
"就这样?"苏晓芸转过头,"她是这个家的人,不是外人。"
"是吗?"苏小雯把手机放下,难得地认真看了苏晓芸一眼,"你说是就是吧。"
病床上,陈秀珍的手指动了一下,眼皮颤了颤,没有睁开。
03
陈秀珍出院那天,苏晓芸和苏小雯一起去接的。
回到家,陈秀珍在沙发上坐定,腿上盖着毯子,喝了半碗粥,然后把苏晓芸叫到跟前,说了一句话。
"我想把东西分了。"
苏晓芸手里端着碗,愣了一下:"妈,您这才刚出院——"
"正因为刚出院,才要趁早。"陈秀珍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有些干脆,"我这次差点没回来,下次说不准。趁我现在脑子还清楚,把话说清楚。"
苏晓芸把碗放下,在陈秀珍旁边坐下来,没再说话。
"两套房加存款,大概七百万。"陈秀珍顿了一下,"你拿大头,小雯拿小头。"
"明月呢?"苏晓芸问。
陈秀珍沉默了几秒。
"不给。"
苏晓芸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纹路。
"妈,这说出去……"
"说出去怎样?"陈秀珍抬起眼,"她这些年在外面,回来过几次?我住院,她来了吗?我一把年纪,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我凭什么把东西留给她?"
苏晓芸没再说话。
第二天,她约了苏小雯出来吃饭,把陈秀珍的意思转达了。
苏小雯夹着一块红烧肉,听完之后,筷子顿了一下。
"一分不给?"
"妈的意思。"
苏小雯低头咀嚼了一会儿,抬起头问:"那我能拿多少?"
"三百一十六万。"
"大姐你呢?"
"三百八十四万。"
苏小雯算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两姐妹就着一桌菜,把这件事定了下来。没有争论,没有迟疑,甚至没有一个人提出"要不要跟明月说一声"。
遗产公证办完的那天,苏晓芸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妈的身体在慢慢恢复,让大家放心。
苏明月在群里回了一个"好"字,没有多问。
她以为这只是一条普通的病情通报。
04
苏明月知道遗产的事,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下午。
她正坐在办公室里整理一份合同,手机响了,是苏小雯打来的。
苏小雯打电话来的次数不多,每次打来,不是借钱,就是有事要说。苏明月接起来,问了一句妈的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能吃能睡,就是腿脚不灵便。"苏小雯顿了一下,语气忽然轻松起来,像是随口提起一件小事,"对了二姐,妈把东西分了,你知道吗?"
苏明月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分了?"
"嗯,两套房加存款,我和大姐分了。"苏小雯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菜,"你那份,妈说你这些年没在身边,就没留。你别怪妈,她老人家也是没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二姐?你还在吗?"
"在。"
"你……没事吧?"
"没事。"苏明月的声音很平稳,"我知道了。"
她挂断了电话。
苏小雯对着手机愣了一下,耸了耸肩,觉得二姐反应比想象中平静多了,说不定根本没放在心上,转头就去翻装修样品册了。
苏明月放下手机,坐在椅子里,没有动。
窗外的城市照常运转,楼下的车流声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重新拿起笔,打开电脑,调出了一个整理了很久的文件夹。
她一页一页地翻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05
陈秀珍出院后第十天,苏晓芸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通知。
说妈现在腿脚不便,日常起居需要人照顾,让大家某天上午来家里商量一下安排,时间地点写得清清楚楚。
消息发出去之后,亲戚们一个个地回复,大姑说"好,我到",二姑说"我带点东西过来",表哥表姐也各自应了声。
苏明月没有回复。
苏晓芸等了一天,没看到苏明月的回应,单独给她发了条消息:"明月,某天来妈这边,有事商量。"
苏明月还是没有回。
苏晓芸皱了皱眉,没再追问,觉得到时候人自然会来。
会议那天,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大姑、二姑、表哥表姐,连平时不怎么走动的远房亲戚都来了两个,陈秀珍家的客厅一下子挤得满满当当。
陈秀珍坐在沙发正中间,腿上盖着毯子,脸色苍白,但精神尚可。她扫了一圈客厅,目光最后落在门口那个方向,停了一下。
"明月呢?"
苏晓芸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空着。
"还没来,我打电话催催。"
她拨了过去,占线。
又拨,还是占线。
旁边的大姑皱起眉头:"怎么回事?打不通?"
"可能在忙。"苏晓芸又拨了一次,挂断,重拨,还是占线。
苏小雯从厨房端出一盘水果,放到茶几上,随口说:"二姐估计不来了,她这人就这样,叫不动的。"
"叫不动?"大姑的声音立刻拔高了,"这是商量她妈的事,她怎么能不来?"
"就是,"二姑放下茶杯,"再怎么说也是亲妈,这点事都不管,像话吗?"
客厅里的亲戚们开始交头接耳,嗡嗡声一片。
苏晓芸站在客厅中间,脸上挂不住了,继续拨电话。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每一次都是占线或者无人接听。
陈秀珍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手指攥紧了腿上的毯子,没有说话。
苏晓芸数了一下,已经打了将近三十个了,手机屏幕都热了,还是没人接。
她把电话递给苏小雯:"你也打,换个号试试。"
苏小雯拿过手机,拨了过去。
铃声响了没两声,那头接起来了。
"喂?"
苏小雯松了口气,连忙说:"二姐!你在哪儿呢?大家都到了,就等你一个——"
"您是哪位?"
那头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礼貌的陌生感,像是在接一通普通的工作电话。
苏小雯愣住了,以为自己打错了,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号码没错。
"二姐?是我,小雯——"
"哦。"那头停顿了一下,"有什么事?"
客厅里的亲戚们已经察觉到了异样,声音渐渐低下来,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苏小雯手里那部手机。
苏小雯下意识地把手机开了免提。
"大家都在,妈也在,你今天能过来一趟吗?"
"过来干什么?"
"商量照顾妈的事啊。"苏小雯的语气有点急,"你是妈的女儿,这种事不能缺席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照顾的事,"苏明月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不带任何起伏,"是只有我需要来谈,还是大姐小妹也在?"
"都在,都在,就缺你一个——"
"好,我来。"
电话挂断了。
客厅里先是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同时开口,嗡嗡嗡地议论起来。
大姑扭过头对二姑说:"听见没?她说'您是哪位',她妈的电话,她说'您是哪位'!"
二姑摇着头,表情复杂:"这孩子,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大姑压低声音,"心早就野了,这个家在她眼里算什么?"
陈秀珍坐在沙发上,盯着门口的方向,一句话都没说,手指在毯子上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苏晓芸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路口,等着那个方向出现熟悉的身影。
大约四十分钟后,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门铃响了。
苏晓芸去开的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她打量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苏明月。
苏明月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来谈一场普通的公务。
"进来吧。"苏晓芸侧了侧身。
苏明月迈进门槛,目光平静地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沙发上的陈秀珍身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陈秀珍先移开了目光。
苏晓芸拍了拍手,对客厅里的人说:"人齐了,咱们开始。"
06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晓芸站在中间,环视了一圈,开口说话,语气平和,条理清晰,像是早就打过腹稿。
"今天把大家叫来,主要是商量妈以后的生活安排。妈这次病了一场,腿脚不利索,一个人住不安全。我和小雯都有自己的家,孩子、家务、各种事,不可能全天候守着。"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到苏明月身上。
"明月你现在一个人在外省,工作上相对灵活,我们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先搬回来,照顾妈的日常起居?吃住都在家里,花销妈这边出。"
客厅里的亲戚们听完,纷纷点头,神情都是理所当然的样子。
大姑第一个开口:"就是,明月,你一个人,没有家庭负担,这种事不是应该你来吗?"
"再说了,"二姑接话,"你大姐上有老下有小,小雯家里也一堆事,你不回来谁回来?"
苏明月坐在单人沙发上,手提包放在腿上,等苏晓芸说完,又等亲戚们说完,才慢慢开口。
"大姐,"她的语气很平,"我想先问一件事。"
"什么事?"
"照顾妈,需要付出时间,需要放弃现有的工作,需要把生活整个搬过来。"苏明月顿了一顿,"这些付出,怎么算?"
苏晓芸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怎么算?都是一家人,还用这么算?"
"那遗产为什么要算?"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
苏晓芸脸色变了变,快速瞥了一眼陈秀珍。
陈秀珍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地板某处,没有说话。
"明月,"苏晓芸的声音稍微压低了一些,带了几分警告的意味,"那件事和今天的事,不是一回事。"
"是一回事。"苏明月把手提包放到旁边,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沓文件。
苏晓芸眼神一紧。
苏小雯坐在角落里,悄悄拽了一下苏晓芸的袖子,低声说:"大姐,二姐今天不对劲。"
苏晓芸没有回头,眼睛盯着苏明月手里那沓东西,声音陡然提高了:"妈的东西,妈说了算!你对这个家有什么贡献?这些年你回来过几次?妈住院,你人呢——"
"大姐。"苏明月抬起眼,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您先别急,听我说完。"
"你有什么好说的——"
就在这时,大姑突然走过来,拍着桌子冲她喊:"苏明月!你今天必须给你妈道歉!"
苏明月从公文包里又拿出几张纸,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今天既然人都在,我们就把账算清楚。"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
苏小雯也慌了,连忙打圆场:"二姐,你别这样……妈她身体真的不好……"
"不好到需要打六十六个电话催我来?"苏明月反问,"不好到需要让所有亲戚都来围观这场家庭伦理大戏?"
"你——"苏晓芸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说话的!"
"我就这么说话的。"苏明月转向她,"大姐,这是我们的家事。您要是想听,就安静听着。要是不想听,门在那边。"
"你……你反了天了!"苏晓芸拍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我是你姐姐!"
"姐姐?"苏明月笑了,"姐姐就可以不问青红皂白,只听一面之词?姐姐就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一个您根本不了解的人?"
她环视客厅里的每一个人。
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避开了她的视线。
"今天既然大家都在,"苏明月说,"那我们就一次性把话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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