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新闻网·江源新闻客户端讯 “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句流传已久的俗语,在海南藏族自治州贵德县被彻底颠覆。
7月13日,站在贵德县黄河大桥俯瞰,河底卵石清晰可见,岸边一片翠绿,宛如一道绿色长廊,水质达到国家Ⅰ类标准。“天下黄河贵德清”的金名片已享誉全国。
但疑问随之而来:黄河全长5464公里,流经九省区,为何偏偏在贵德“洗清”了?是自然的馈赠,还是人为的守护?记者深入贵德县及黄河上游流域,试图揭开这一生态谜题。
一问:泥沙如何拦在支流?
答:把泥沙截留在支流沟道里,不让它进黄河。
黄河之所以黄,根子在泥沙。不过,黄河在流入贵德县境内之前,先后经过龙羊峡和拉西瓦两大库区的沉淀,水中携带的泥沙绝大部分已沉降库底,河水到了贵德段,难见泥沙。再加上贵德盆地地势平缓,黄河在这里流速减慢,泥沙进一步自然沉降。
自然沉淀给了贵德黄河水清澈的底子,但这不等于一劳永逸。水是流动的,沿途每一条汇入的支流,都可能在顷刻间改变它的模样。
因此,黄河清,支流必须先清。
贵德县境内黄河一级支流有12条,二级支流更多。“十四五”时期,贵德县下决心从一级支流入手,一条一条地治理。“我们一点一点来,每年重点治理一两条,不求数量,求的是实实在在的成效。”贵德县生态环境局副局长安怡说。截至目前,全县已完成7条一级支流的治理。
记者走进河阴镇下排村的烂泉河水生态修复项目现场。河道两侧曾经的滩地、裸露地焕然一新,乔木、灌木高低错落。烂泉河是黄河的一级支流,在贵德县境内流经30多公里,治理范围涵盖河道两侧及周边裸露山地,主要措施是修建拦截渠和种树种草。
“项目4月底开工,这个月底就完工了,9月份验收。”贵德县生态环境局项目干事马骁介绍了这里的绿化标准:“种树种草采用乔灌草结合的方式。乔木选了梨树、杏树、沙枣、青海云杉等乡土树种,胸径12公分左右,高度3米上下;灌木栽了榆叶梅、丁香、珍珠梅,株高1.5米左右;草本用的是披碱草、中华羊茅、冷地早熟禾,都是耐寒耐旱、好活好养的品种。”
沿着河道一路走,乔木已经成行,灌木泛着新绿,草本刚冒尖芽,一直铺到烂泉河入黄河的口子上。
如果说烂泉河项目还在等时间来验证,那德拉河流域缓冲带生态保护修复项目的成效,更能让人实实在在地看到变化。德拉河流域涉及常牧镇四个村,记者在周屯村地段看到,河道旁的林草密密实实,几乎看不到地面。马骁指着这片树林说:“这里以前是废弃的砂石料场,乱糟糟的,去年治理完当年就验收了。现在不光环境美了,泥沙、牛羊粪便、耕地里的残留物都被挡在了外面,进不了黄河。”
漫步生态治理区,沙枣树挨着沙枣树,梨树挂了青果,地上的草已经长到膝盖高。很难想象这些树木和草是去年才种的。马骁解开记者的疑惑:“治理的时候,地表覆土种植后盖了一层椰丝毯。这东西保温保湿效果好,本身还是酸性的,能中和河滩地的碱性,苗子成活率高。”2025年验收时,这里的苗木成活率达到95%。
长势好的另一个秘密,藏在拦截渠里。这些渠道不仅能拦截雨水冲刷下来的泥沙,还把周边耕地灌溉后多余的尾水和积水收集起来,引导进入新栽种的林草地。耕地尾水中带有的氨氮等成分,无形中给林草地施了一次肥。水在林草地中沉淀、过滤之后,再缓缓流入德曲河,最终以清水的姿态汇入黄河。
治理只是第一步,后期管护如何跟上?生态修复项目施工完成后,由施工方管护三年,之后根据施工前的土地权属,交付给当地村集体或村民。但问题来了——树要浇水、要补种、要巡护,管护费用从哪来?马骁说:“考虑到这个问题,我们在栽种乔木的时候,适当混种了一点经济林,比如杏树和梨树。等这些树挂了果,村集体或者村民就有了一笔持续性收入,拿这笔钱来管护生态林,这个账算得过来。”
二问:污水怎样达标入河?
答:“集中式+分散式”处理,确保每一滴生活污水达标后入河。
水的治理,根子在岸上。黄河流经贵德县城主城区,4万多名城镇居民的生活污水治理是头一道难题。更棘手的是,黄河在贵德县流经地为人口密集的农业区,生活污水收集处理难度不小。
先说县城。贵德县污水处理厂承担着城镇生活污水的初始净化任务,但处理后的尾水直接排入黄河,水质仍不够理想。2019年,贵德县实施芦花湾生态湿地提标改造项目,建起复合流潜流湿地4.76公顷、表流生态湿地8.22公顷,把污水处理厂的尾水引流到这里进行二次净化。
“以前的芦花湾,水生植物凋零,污染物富集,黑臭水体反复发作。”安怡回忆。如今,这片湿地利用砂石、砾石、火山岩等介质层物理过滤尾水,再通过填料表面生物膜与微生物群落完成降解。净化后的尾水一部分用于表流湿地补水,一部分经排水管线流经东河后汇入黄河,水质优于国家标准。
记者来到河阴镇城北村旁的芦花湾。水清岸绿,芦苇翠绿欲滴,丛中传出啾啾鸟鸣。步道上时不时有群众散步,树荫下老人摇着扇子纳凉。水面上,管护员划着小船,正弯腰打捞水草。昔日的黑臭水体,如今已是黄河沿岸一处生态景观。
“以前芦花湾没人来,现在早晚锻炼散步的居民越来越多,周末还有人到这边野炊。”安怡说。湿地建设初衷只是净化尾水,如今来的人多了,贵德县顺势修建了步道、木栈道和太阳能路灯等基础设施。
眼下,贵德县正在打造清清黄河5A级景区,紧邻黄河水车广场景区的芦花湾湿地,也被纳入景区一体化建设。一处污水处理设施,就这样变成了老百姓家门口的公园。污水变清水,清水变景观,景观又反哺了旅游——这条生态链条的每一环,都在给“天下黄河贵德清”这块招牌增加分量。
城镇污水有了着落,农村才是更大的战场。贵德县有122个行政村,其中30个位于黄河干流沿岸,其余分布在黄河一级、二级支流沿线。这些村庄的污水治不好,一河清水入黄河就是空话。
“十四五”时期,贵德县累计投入2.93亿元,全力推进农村生活污水治理及环境综合整治项目,完成77个村庄的污水管网及配套工程建设,修建一体化污水处理站点169座,实现了治理设施从无到有的跨越。
尤其是2022年,在拉西瓦镇罗汉堂村、尼那村等4个村率先实施全省首个农村生活污水分散式治理试点项目,为偏远村庄探索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
具体怎么治?县里采取“分散式+集中式”相结合的路子。人口集中的村庄,根据人口规模修建一两处污水处理站点,统一收集、统一处理,达标后一部分用于农田灌溉,一部分排入支流或黄河。偏远的零散住户,则建分散式站点,有的是一户一个,有的是两三户合用一个,处理后的水直接排入自家菜地或耕地浇灌。
“应纳尽纳、应接尽接,最大限度把污水收起来、治干净。”安怡说。
截至目前,黄河干流沿线30个行政村中,28个村的污水处理站点已建成投用,剩余2个村已纳入今年项目计划。从县城到乡村,从集中处理到分散治理,一张越来越密的污水处理网,正把每一滴生活污水都挡在清水入黄河的最后一道关口之外。
三问:两岸种树如何固土?
答:一代接着一代种,用树根把黄土牢牢钉在岸上。
黄河干流从拉西瓦进入贵德,穿城而过,随后从松巴峡流出县境,在贵德境内蜿蜒76.8公里。干流两岸地貌多为裸露的丹霞山体,土质疏松,一遇降雨,雨水裹挟泥沙顺支流冲入黄河,干流顷刻间就能被“染黄”。
黄河清不清,稳固两岸黄土是关键。
如何拦住这些泥沙?贵德县给出的答案是国土绿化——用树根把黄土钉在岸上。
效果怎么样?从小在黄河边长大的贵德县西河林场场长童生杰感触最深:“我们小的时候,黄河河面比现在宽得多,河水浑浊,河岸光秃秃的。一到下雨,泥沙裹着树根冲到河滩上,我们还跑去捡树根,拿回家当柴烧。”
从1957年开始,贵德人跟黄土较上了劲。那一年,贵德县启动国土绿化。从最初的肩挑背扛、铁锹挖坑,到后来的工程造林、科学管护,贵德人把种树当作传家事业,一代接着一代干,至今已持续近70年。
1979年,贵德县西河林场成立,下设瓦家、五七、官庄、河滨、贺尔加五个管护区,公益林面积超过1300公顷。其中60多公顷的五七林区,就是1957年第一批国土绿化造出来的。
记者来到西河林场场部所在地的河滨林区。这里紧挨着县城,就在黄河岸边。临河一侧,沙枣和黑刺长得密不透光;再往里走,是成片的青杨,有些树根粗大,一个人抱不过来。林间枯死或被伐的青杨处,补栽了青海云杉。
“以前这里就是黄河的滩地,你看有些树根下面还是镂空的石子,当时种树只能种在河滩砾石上。”童生杰解释,以前种树只追求数量,树种单一,大部分是青杨和沙枣。现在补植补栽讲究多元化,县里号召每人每年种6棵树,并且要求伐一棵必须补种五棵。
近70年,贵德人种树没有停过。每年3月到5月,分批次、分重点开展国土绿化,先在黄河两岸种,种满了就延伸到支流两岸,支流种满了就上山种。山种满了,就在房前屋后见缝插针地补。
以前只求数量,如今既讲数量更讲质量。贵德县已连续五年在河西镇边都村打造60多公顷的梨园,去年又在河西镇山坪村种了33公顷的果树,要把那里变成贵德的“花果山”。经济林和生态林搭配着种,既固了土,也生了财。
一代接着一代种,如今贵德县森林覆盖率达到9.9%,高于海南州8%的平均水平。树多了,水土自然稳住了。
种树不易,管护更难。西河林场近40名管护员,每人每月至少有10天在捡垃圾——林场开放,夏日来野炊游玩的人越来越多,林子美了,管护压力也大了。童生杰说:“林子是大家的,管护也得靠大家。我们管得紧一点,这片绿就能留得久一点。”
如今再遇强降雨,虽然仍有泥沙被冲下来,但大部分被拦截在了河畔这道绿色长城之外。从1957年算起,种下的每一棵树,都在为“天下黄河贵德清”这句话增加含金量。
三问贵德,问的是泥沙、是污水、是黄土,“天下黄河贵德清”,从来不是天赐,而是一代又一代人用铁锹、用管网、用树苗,一锹一锹干出来的。
水中的清澈,最终的根子是人在岸上的坚持。
(来源:青海日报)
(张多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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