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6月3日,苏州狮子口监狱,陈公博被法警押往刑场。他身穿长衫,神色平静,临刑前对刽子手说了一句:“请帮助我,做得干净一点。”

而此时,他昔日的同僚兼对手周佛海,正关押在南京老虎桥监狱,因蒋介石的一道特赦令暂免一死。当狱卒将陈公博的死讯告知周佛海时,据说他沉默良久,只低声说了一句:“公博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句话里,有不屑,有惋惜,或许还有一丝兔死狐悲的恐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陈公博和周佛海,都是中共一大代表,但两人的性格截然不同。陈公博出身官宦家庭,北大哲学系毕业,说话慢条斯理,带着一种天生的优越感和书斋气。周佛海则是湖南沅陵一个私塾先生的儿子,靠岳父资助留学日本,功利心极重,做事锋芒毕露。

一大期间,两人并无深交,真正让他们走近的,是随后对共产党的共同背离。1922年,陈公博因支持陈炯明与孙中山决裂,自行脱党;周佛海则在1924年因私生活问题和不满组织纪律,同样脱离共产党。

二十年代末至抗战爆发前,是陈周二人的“蜜月期”。他们在国民党内都属于汪精卫的改组派,一起办刊物,一起写文章,一起密谋反蒋。

这段时间,两人互相吹捧,引为知己。周佛海在日记中称陈公博“见解透辟,为朋辈中所罕见”,陈公博则公开说周佛海“头脑清晰,做事有魄力”。但这种交情从一开始就暗藏机锋,陈公博是汪精卫的铁杆追随者,视汪为精神导师;周佛海则更倾向于在汪蒋之间投机,他私下对陈公博说过一句话:“汪先生道德文章,固然令人敬佩,但领袖之才,蒋氏似更胜一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38年,国民党副总裁汪精卫在河内发表“艳电”,公开投敌。陈公博当时犹豫再三,他最亲近的下属何焯贤劝他不要去,陈公博长叹一声:“汪先生待我如手足,我岂能在他最困难时弃之不顾?”最终他追随汪精卫到了上海。

周佛海却是另一个路数,他早在1937年抗战爆发时就私下对人说:“中国打不过日本,与其战败求和,不如主动和谈。”他投敌是经过精密算计的,认为日本必胜,可以趁乱捞取政治资本。

1939年8月,汪伪国民党六大在上海极司菲尔路76号召开,陈公博和周佛海双双当选常务委员。但这时,裂痕已经出现。陈公博在大会发言中强调“和平反共建国”的“救国”成分,说这是曲线救国;周佛海则私下对亲信罗君强说:“公博这个书呆子,还真以为我们是在救国呢,我们不过是在乱世中求生存罢了。”这番话后来传到陈公博耳朵里,陈冷笑着对妻子李励庄说:“佛海这个人,从来就没有什么信仰,他只有利害计算。”

汪伪政权建立后,陈周二人的权力斗争迅速白热化。汪精卫自任国民政府主席兼行政院长,陈公博任立法院长,周佛海则身兼财政部长、警政部长、中央储备银行总裁等要职,手握财政和特务两大命脉。

周佛海利用中储券疯狂敛财,生活奢靡,他在南京西流湾的公馆夜夜笙歌,娇妻杨淑慧更是以“周太太”之名插手人事。陈公博对此深恶痛绝,他在1940年7月的日记中写道:“佛海近来行事乖张,中储券发行毫无节制,长此以往,民怨沸腾,我等将何以自处?”他派人暗中调查中储银行账目,被周佛海得知后,周在行政院会议上当众讥讽:“立法不修,却来查财政,这是哪门子规矩?”两人从此公开决裂,汪精卫不得不多次出面调停。1942年,周佛海授意手下特务头子李士群,在苏州截获陈公博与重庆方面秘密通信的证据,虽未公开,但从此视为把柄,而陈公博则联合汪伪内部另一派系“公馆派”,处处掣肘周佛海的财政政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两人之间最尖锐的矛盾,体现在对日态度上。陈公博再堕落,始终有一种文人式的自尊,他在1943年访日时,当着日本首相东条英机的面说:“中国不是日本的殖民地,汪政府也不是日本的傀儡,如果贵国不改变高压政策,和平运动必将失败。”这番话让在座的周佛海冷汗直流,事后对陈公博说:“你这是找死。”陈公博冷冷回应:“大不了一死,总比有些人跪着求生强。”

周佛海则不然,他完全把自己绑在日本战车上,甚至在1944年日本败局已定时,还公开宣称“与皇军共存亡”。但与此同时,他早在1942年就通过军统特务程克祥,与戴笠建立了秘密联系,开始向重庆输诚。陈公博知道后,轻蔑地对心腹说:“佛海两头下注,看似聪明,实则首鼠两端,将来两边都不会信任他。”

1944年11月,汪精卫在日本名古屋病死后,陈公博继任伪国民政府主席,但他这个“主席”当得极其憋屈,实权大多掌握在周佛海手中。周佛海此时已兼任上海市长,以“上海王”自居,根本不把陈公博放在眼里。

1945年8月日本投降,两人末日来临前的表现,最见其性格本质。8月15日,陈公博当晚在南京召集最后一次会议,他神情木然地说:“事已至此,我决定承担一切责任,诸位各自保重吧。”随后他带着李励庄等人乘飞机逃亡日本,躲在京都金阁寺附近。

而周佛海早在8月12日就接到戴笠电报,蒋介石任命他为“上海行动总队司令”,负责维持京沪治安,阻止新四军接收。周佛海欣喜若狂,以为自己的“曲线救国”得到了重庆认可,在广播电台发表讲话:“我周佛海在抗战期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掩护地下工作。”他命令税警团和保安队维护秩序,严阵以待,俨然以“抗战功臣”自居。

陈公博在日本化名“东山公子”,隐姓埋名五十多天,最终还是被引渡回国,1946年4月被判处死刑。周佛海的审判则拖到了1946年10月,这期间他在狱中写了大量自白书,反复强调自己“身在曹营心在汉”,甚至把与戴笠往来的密信作为证据。10月7日,南京高等法院判处周佛海死刑,但他妻子杨淑慧立刻拿出蒋介石的亲笔信,要求特赦。1947年3月,蒋介石颁布特赦令,将周佛海减为无期徒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陈公博的遗孀李励庄在丈夫死后对人说:“公博这个人,一辈子要面子,死也要死得像个样子。他明知跟汪先生走是错的,但义气害了他。他常说,周佛海是条泥鳅,滑得抓不住,我是一条直路走到黑的牛。”

周佛海的亲信罗君强被捕后供述:“周先生一生只认利,不认人,谁给他好处多,他就跟谁。抗战开始时他认为日本必胜,拼命巴结日本人;等看到日本不行了,又拼命巴结重庆。这种投机,或许能苟活一时,但历史不会放过他。”

事实上,周佛海特赦后并没有获得自由,他1948年2月28日病死于狱中,终年51岁,死时身患心脏病、肺结核等多种疾病,瘦得皮包骨头。据说他临死前剧烈咳嗽,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对得起……哪个?”

历史学者唐德刚在《汪伪政权史论》中有一段极为严苛的评论,常被引用来为两人盖棺论定:“陈公博是穿着长衫的投机分子,连做汉奸都要讲姿态,最后被自己半吊子的道德感压垮;周佛海则是赤裸裸的市侩,他的所谓‘曲线救国’,不过是给无耻涂上一层金粉。”

陈公博临终前写的自白诗中有句:“大海有门能上下,青山无路可相逢”,他至死还沉溺在文人的感伤里;而周佛海在狱中日记写下的,却是“物价飞涨,狱中伙食日劣,此生恐难熬过”。

一个至死放不下姿态,一个至死惦记着饮食,这两个大汉奸,到最后各有各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