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四年(316年),西晋名义上的最后一位当家人——司马邺,狠狠心咬牙做了一件事。
他光着膀子,嘴里含着一块玉璧,让人弄来一辆只有出殡送葬才会用到的羊车,拉着自己晃晃悠悠出了城门,向把城池围得像铁桶一样的匈奴大军低头认输。
这会儿的长安城,早就成了人间炼狱。
想吃米?
二两黄金换一斗,关键是你拿着金子也没地儿买。
城里的粮仓早就空得能跑老鼠,这位挂着皇帝头衔的九五之尊,每天的口粮也就是几块曲饼煮成的稀粥,吊着那一口气。
这一年,距离他那个只会问“何不食肉糜”的傻大爷司马衷吃饼噎死,刚好过去了十个年头。
十年,哪怕是什么都不干,光在那儿坐着,这么大一份家业也不至于败得底儿掉。
可偏偏西晋就做到了。
这就让人忍不住想问个为什么:这十年里,那帮把持朝政的大佬们,脑子里到底装的是浆糊还是算盘?
要把这事儿要把捋顺了,你会发现,这十年其实就是由几个自以为极其高明的“聪明招数”,串起来的一场连环自杀表演。
咱们把日历往前翻,回到光熙元年(306年)。
那时候说了算的人叫司马越,东海王。
作为那场把西晋搞得乌烟瘴气的“八王之乱”的最后幸存者,摆在他面前的头一道难题就是:怎么处置那个傻子皇帝司马衷?
司马衷虽然脑子不好使,但毕竟是正统的金字招牌。
留着他,可以玩一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把戏。
可司马越在心里扒拉了一下算盘:天下早乱成了一锅粥,朝廷说话比放屁还轻,这块招牌现如今不光没啥用,反而还得费劲养着。
得,没过多久,司马衷吃了一块饼,莫名其妙就蹬腿了。
紧接着麻烦又来了:谁来坐这把椅子?
当时有个叫周穆的吏部郎出了个主意:让司马衷的侄子、才12岁的司马覃上位。
理由听着挺美——小屁孩嘛,听话,好摆弄。
司马越连眼皮都没抬,直接把这方案给否了。
为啥?
因为他心里虚啊。
司马越自己并不是司马懿的直系后代,他是老四司马馗的孙子,属于旁支中的旁支。
真要立个不懂事的娃娃,或者自己硬着头皮往上爬,其他那些血统更纯的王爷们立马就会炸锅,起兵造反那是分分钟的事。
为了堵住天下人的嘴,他必须得找一个“挑不出毛病”的人选。
挑来挑去,他看中了司马衷的异母弟弟——司马炽。
这就是后来的晋怀帝。
在司马越的剧本里,这简直完美:皇帝有名分,我有实权,咱俩井水不犯河水。
可千算万算,他漏算了一样:司马炽不是傻子,也不是穿开裆裤的娃娃。
一个智商在线的大活人,谁乐意给人当提线木偶?
这个本来是为了“求稳”才走的一步棋,直接给后来洛阳朝廷的分崩离析埋下了个大雷。
既然两边都互相防着,那就只能那是看谁手腕硬了。
司马炽这人挺能忍,表面上把朝政一股脑推给司马越,暗地里却瞪大眼睛找破绽。
到了永嘉元年(307年),机会还真让他等着了。
司马越在外面带兵,跟自己的得力干将苟晞闹掰了。
另一边,司马越在朝廷里搞起了大清洗,宰了不少忠臣,甚至把当年没当成皇帝的那个小孩司马覃也给杀了。
司马炽一琢磨,火候到了,立马联手苟晞,向全天下广播司马越的罪行。
这一刀捅得那是相当精准。
司马越本来就被各地的叛乱搞得焦头烂额,一听皇帝要在背后捅自己一刀,急火攻心,竟然直接把自己给气死了。
权臣倒了,皇帝这下算赢了吗?
还真没有。
局势一下子变得极其荒唐:司马越两腿一蹬,他手底下那十多万精锐部队立马成了没头的苍蝇。
接手这支大军的是太尉王衍。
王衍是个啥人?
搞清谈、甩嘴皮子那是天下第一,可要让他带兵打仗,简直是要了他的老命。
王衍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他死活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转手想把指挥权硬塞给襄阳王司马范。
司马范也不傻,这时候谁当出头鸟谁就是炮灰,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就在这帮人推来挡去的时候,十多万大军护送着司马越的棺材回老家,走到苦县宁平城,被羯族的狠人石勒给追上了。
结局惨得都没法看。
十多万晋军,外加随行的一大帮王公贵族,被石勒像砍瓜切菜一样,杀了个干干净净。
这可是西晋最后的一点血本啊。
这笔烂账算下来让人心惊肉跳:皇帝为了夺权逼死了权臣,权臣一死大军群龙无首,最后让外敌捡了个大便宜,一锅端了。
兵没了,洛阳就成了一座孤岛。
这时候,西晋朝廷面临着第三次生死抉择:是脚底抹油,还是死磕到底?
其实早在洛阳被包围之前,远在青州的苟晞就给司马炽发过急电:搬家吧,哪怕是流亡也比坐以待毙强啊。
但这事儿愣是没办成。
咋回事?
根子不出在皇帝身上,而出在那些当官的身上。
这帮高官显贵在洛阳置办了豪宅、买了大片的田地,家里藏的金银财宝堆积如山。
这一旦迁都,这些家当可就全打了水漂。
他们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只要赖着不走,万一守住了呢?
家产不就保住了吗?
真要走了,那可就彻底变成穷光蛋了。
于是,他们变着法儿找理由,死活拖着不走。
一直拖到永嘉五年(311年)六月,匈奴汉军的大脚踹开了城门。
这会儿再想走?
晚了。
司马炽想坐船从洛水跑路,结果船让人给烧了;想从旱路溜,半道上就被抓了。
至于那些舍命不舍财的大臣们,不光钱没保住,脑袋也搬了家。
辉煌的洛阳皇宫变成了一片火海,历史上管这叫“永嘉之乱”。
为了守住那点坛坛罐罐,最后把身家性命全赔进去了。
洛阳丢了,皇帝当了俘虏,西晋这就玩完了?
按道理说,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当时北方还有好几股势力呢:幽州的王浚、并州的刘琨、凉州的张轨,还有在江东养精蓄锐的司马睿。
只要有个人能把这些手指头攥成一个拳头,未必不能翻盘。
可现实却是,大家都在忙着“抢注商标”,自立门户。
洛阳这棵大树一倒,各地的封疆大吏第一反应根本不是去救驾,而是——我也能当老大了。
幽州刺史王浚,手里没有皇族血脉,干脆自己编个瞎话立了个皇子,自己封自己当尚书令;
苟晞在蒙城,手里攥着个豫章王司马端,也立了个太子,自己搞个行台,像模像样地过起了朝廷的瘾;
荀藩在密县,推举司马睿当盟主;而那个司马睿呢,正忙着在江东跟不听话的江州刺史华轶、豫州刺史裴宪打内战,抢地盘抢得不亦乐乎。
更离谱的事发生在关中。
当南阳王司马模面对匈奴大军压境的时候,出了一档子极具讽刺意味的事。
司马模手下有个叫赵染的小军官,想当冯翊太守。
司马模觉得这小子资历太浅,没答应。
就为了这么个芝麻绿豆大的官职,赵染气得直哆嗦,转头就投降了匈奴人刘聪。
太小家子气了,我封你当平西将军!
紧接着,赵染带着匈奴大军,熟门熟路地杀回关中。
司马模兵败,脑袋搬家。
一个太守的位子,换了整个关中的防线。
这就是当时西晋内部那令人窒息的神逻辑。
虽然长安后来勉强被收复,司马邺也被扶上了皇位(也就是晋愍帝),但这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那会儿的长安朝廷,惨到什么份上?
全朝廷一共只有四辆车,官员们连身像样的官服都没有,上朝的时候,只能在脖子上挂块桑木板,写上名字当工牌。
都穷成这副德行了,内斗还没消停。
拥立皇帝的那帮功臣们互相看着不顺眼,开始互砍。
阎鼎杀了梁综,索綝又拉帮结派宰了阎鼎。
等到建兴四年(316年),匈奴大军再次兵临城下,长安城里已经出现了“人吃人”的惨剧。
就在这节骨眼上,掌权的索綝又动起了歪脑筋:他盘算着把长安城卖了,去匈奴那边讨个高官当当。
反倒是那位年轻的皇帝司马邺,不忍心看着老百姓再被屠杀,选择了主动走出去投降。
也就是文章开头那一幕让人心碎的场景。
从306年到316年,短短十年光景。
你要是仔细复盘,会发现西晋其实不是被匈奴人或者羯族人打垮的。
每一次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不管是司马越选继承人、王衍推卸责任、大臣们贪恋家产,还是地方军阀为了自保各怀鬼胎,每个人的决定在当时看来,似乎都精明得很,都符合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司马越为了不让人造反,挑了司马炽;
大臣为了保住豪宅,拦着不让迁都;
赵染为了一个太守的乌纱帽,把关中防线给卖了。
所有人都在精打细算自己的小账本,却唯独没人去算帝国的那笔大账。
当船上所有人都忙着拆船板回家生火取暖的时候,沉船就是唯一的下场。
司马邺投降后,受尽了羞辱,给刘聪倒酒洗杯子,像奴隶一样伺候人,两年后还是被杀了。
至此,西晋这本烂账,终于彻底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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