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悬赏通告上那个人,就在霸王岭山脚下一带。”

今年春节前,昌江黎族自治县公安局七叉派出所民警在入户走访时,听到一位村民随口说起。谁也没想到,这句无意中提起的话,竟成了凿开一桩21年命案积案的第一道裂缝。

近日,经过昌江公安持续数月的不懈劝投,潜逃21年的命案犯罪嫌疑人刘某终于走出深山,在家属陪同下到派出所投案自首。至此,这起发生在2005年的命案得以告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盏头灯点燃的杀机

时间回到2005年。时年35岁的刘某和死者(何某)一同上山砍树。夜幕降临,山上没有灯光,刘某恰好戴着头灯,便为自己照明。何某见状说道:“大家一起吃饭,你不能只给自己照明。”这本是一句略带玩笑的牢骚,刘某却觉得被当众折了面子,心里埋下了疙瘩。

第二天,两人又因前一晚的琐事发生口角。刘某路过河边时,看到何某正低头在河里接水,一根扁担恰好横在脚边。积压的怒气在那一刻冲垮了理智,他抓起扁担,对着何某后脑勺猛击下去,何某倒地后,刘某又朝着其颈部、后脑连打两下,何某当场死亡。惊慌之中,刘某弃下扁担,一头扎进了茫茫深山。

案发后,受限于当时的侦查条件,可追踪的线索极少,追逃工作举步维艰。但昌江县公安局从未放弃,将案件列为重点攻坚任务,追逃档案一建就是21年。

21年不间断的“笨功夫”

案子悬而未破,就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一任派出所民警的心上,也是一代代刑侦人的执念。

“这么多年,所里的民警换了一茬又一茬,但这个案子始终‘钉’在交班记录上,谁也没把它当‘冷案’看。”七叉派出所一位老民警回忆道。

昌江公安局将该追逃工作列为重点攻坚任务之一,刑侦大队联合七叉派出所共同研究追逃方案,悬赏通告贴遍了七叉镇大大小小的村庄,也贴到了霸王岭周边的每一条山路旁。每逢下乡入户走访,民警都会多留一个心眼,跟村民聊家常时总要绕到这件事上,问问有没有见过这个人,对于村民生活中的异常情况民警总要多问一嘴。

“逢年过节,是我们最紧张的时候。”办案民警说。常年的入户走访,让他们摸透了当地的风土人情。七叉一带的村民对传统节日格外看重,尤其是春节、清明,在外务工的、安家的,几乎都会赶回来团聚。这个规律,被民警牢牢记在心里。

“我们分析过,刘某如果还活着,一直藏在山里,他熬了这么多年,逢年过节会不会也想回家看一眼?哪怕不敢进门,在山脚下远远望一眼?”基于这个判断,每年春节、清明前后,派出所都会有意识地加大走访排查力度,挨家挨户上门,开展节前治安管控、慰问困难群众的同时,也处处多留一个心眼,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

正是靠这种经年累月的“笨功夫”,民警把七叉的每条乡间小道摸熟了,把各村的关系理清了,把哪家有几口人、谁在外打工、谁好喝酒聊天,都装在了心里。“做群众工作没有捷径,你跑得多了,老百姓才愿意跟你交心。他不把你当外人了,话匣子就打开了。”

走访时一句闲谈牵出线索

“做基层工作的,有一条原则:不管信息来源听起来多么偶然,先记下来。”这句话是七叉派出所历任所长常常挂在嘴边的叮嘱。

转机出现在今年春节前的入户走访中。那天民警在村里走访时,一位村民不经意间提起:“我半夜见过悬赏通告上那个人,就在霸王岭山脚下一带。”民警心里记住了这句话,并把它记在了随身携带的工作本上。

单凭一个人的说法,还不足以说明什么。但民警留了心,随后开展了大量的走访工作,旁敲侧击地跟村民聊起这件事。结果,陆续又有两三位村民反映,也曾在夜深人静时,远远看到过山脚下有可疑的人影晃动。虽然没人能说清具体是谁,但“霸王岭山脚下”这个地点,在民警的本子上被圈了起来。

更让民警上心的,是那句不经意的话,和他们多年掌握的节日返乡规律,隐隐对上了——春节快到了,山里的人,是不是也会趁夜色往家的方向靠近?

民警随即找到村支书了解情况。村支书回答说:“这么多年了,他可能已经不在了”,村支书还说,刘某逃跑后,他觉得刘某可能会与家人联系,而他与刘某的四弟刘烟(化名)是多年的好朋友,所以他也曾经多次入户做过思想工作,但家属也一直坚称“刘某已经不在了”。

“我当时就跟村书记说:‘再入户一次,咱们去看看。’”办案民警回忆。

一句话摊牌

防线裂开

民警和村支书一同来到刘烟家中。这一次,民警心里是有底的——经过前期的多方走访核实,他们已基本确认,刘某没有死,人就在霸王岭一带。

几句家常之后,民警没有绕弯子,直接盯着刘烟说:“你哥没死,人就在山上。你是不是提供物资帮他藏匿?这种行为是包庇犯罪。”

这不是试探,是摊牌。

此前一直坚称哥哥已经死了的刘烟,听了这话没有反驳,而是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我真不知道他在哪。”

就是这句略显慌乱的回答,印证了民警的判断。警方断定,刘某还活着,就藏在深山里。

没有确切证据之前,民警不敢贸然上报,但他们认准了方向:继续做刘烟的工作。“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把政策讲透了,把道理说清了,把压力给到了,剩下的就是等。”民警说。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派出所民警联合村干部多次上门,向刘烟和家属详细解释法律政策,讲明主动投案可以依法从宽处理,也讲透了包庇的法律后果。同时,村支书也以朋友身份耐心劝说刘烟。在法与情的双重感化下,家属的心理防线逐渐瓦解,答应设法联系山中的刘某,劝他回来投案。

21年“野人”般的日子

今年3月,一名身形干瘦、面容苍老的男子走进派出所,他嘴唇干裂,眼神有些呆滞,见到民警的第一反应不是说话,而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叫什么名字?”民警问。

他张了张嘴,像是忘了怎么开口。隔了好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含混的话:“我……我叫刘某,我来……投案自首。”短短几个字,说得磕磕绊绊,仿佛每一个音节都要用力回忆才能吐出来。

到案后,刘某如实供述了当年犯罪的全部经过。审讯过程中,民警发现,他的语言功能已经严重退化——很多简单的词汇要想半天才能说出来,叙述事情颠三倒四,常常说着说着就断了,眼神茫然地盯着桌面,像是在努力拼凑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民警说:“他21年没怎么跟人说过话,连怎么说话都快忘了。”

他告诉民警,这21年,自己“活得不像个人”。

案发后,刘某一直藏在霸王岭的深山老林中,居无定所,东躲西藏。偶尔找到个岩洞便算有了住所,更多时候,只能摸黑钻进别人废弃的窝棚里蜷缩一晚。靠摘野菜、挖山薯果腹,21年间常年不知肉味,肺痛、感冒、发烧,全凭身体硬熬过去。哪怕是刮强台风,他也只能蜷缩在一处岩石缝里蹲整整一夜,雨水顺着石缝往里灌,浑身湿透,冻得牙齿直打战。“不敢下山怕见人,病得再重也只能躺在山洞里,心里想着死了都没人知道。”

在与刘某断断续续的谈话中,民警逐渐拼凑出刘某这21年来的心理挣扎。据民警总结,刘某当初是因为不懂法,不知道自首可以减刑,总认为“被抓住就是死路一条”,所以一直躲。后来日子久了,也曾萌生过自首的念头,却又因为法律意识淡薄、心存侥幸,觉得自己都逃了这么多年也没被发现,也许就能一直躲下去。

“可是,有家不能回,刮台风缩在山洞里,家里有什么好事我都不敢出现,连父亲去世都不能回去见他最后一面……心里像压着一块大石头,每天晚上都害怕,后悔当初冲动。”说起这些,刘某不住地摇头,“家里人一直劝我,我不想再逃了,走进派出所这一刻,心里反而踏实了。”

目前,该案件正在进一步办理中。

(来源:昌江警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