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北京生活,搬过多少次家?

7年里,外卖骑手贾亚灿搬过5次家,曾与3个室友挤在狭小的筒子楼里,也和妻子住过没有窗户的小房子;邮政员工刘秀明在京打拼二十多年,他的第一间出租屋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床,洗漱要去公共水池,寒冬户外的刺骨滋味他至今还记得。

“京城居,大不易。”来北京追梦的人,往往也攒着一段辛酸住房史。

近年来,北京部分地区开始试点“一张床、一间房”模式,为有需求的就业群体提供不同类型的住房保障。“十四五”期间,北京共建设筹集各类保障性住房67万余套(间),竣工43万套(间)。

这一模式也写入了北京市“十五五”规划纲要。

从暗室到阳光房

一名外卖骑手的北京7年

夏季的傍晚,位于西城区的“领域+青年社区”里逐渐飘起饭香,再过一会儿,人们开始在院子里遛娃、散步、唠嗑。建筑物的一侧,“骑手公寓”四个字显示了住户们的职业身份,贾亚灿便是其中一位外卖骑手,今年是他来京的第7年,这里是他住进的第5个出租屋。

今年过完年,贾亚灿申请上了骑手公寓,和妻子从没窗户的小房子搬了出来。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约15平方米的单间内,装下了双人床、小家具、滚筒洗衣机,还有最让贾亚灿满意的独立卫生间。正对门是一扇大窗户,晒着小两口的衣物。二人对空间的利用得心应手,洗衣机上方的小桌板刚好为“小厨房”腾出了地方,右手边的储物箱上放一个菜板、一把菜刀,就成了料理台,1平方米的空间,足够做出两人份的热乎家常菜;书桌一角收纳着贾亚灿的生活情趣,参加街道活动时得到的小玩偶,都被他保留了下来,全部挂在暖气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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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亚灿家的暖气片上,挂着他参加街道活动时得到的各种小玩偶。新京报记者 戴轩 摄

贾亚灿的打工史,也是一部搬家史。

“北京挣得多。”2019年8月,还在石家庄送外卖的贾亚灿从老乡口中听说,在北京打工一个月能拿一万元,他心念一动,只身北上,成为了西城区月坛街道的一名外卖骑手。

第一个落脚的地方,是一栋建于20世纪50年代的筒子楼,贾亚灿与3个同伴合租了一间小房子,月租金3000元左右,人均约750元。

居住环境没法儿和石家庄比,但工作的激情填补了生活的局促。在石家庄干活时,为了接更多高价单,除了白天的高峰期,贾亚灿还会在深夜送货,凌晨四五点收工,一天的收入在200元左右。诚如老乡所言,北京的单子多、单价高,收入比石家庄高了不少,头一个月,贾亚灿对月坛街道的地形还不太熟悉,但也拿到了8000多元的工资,心里“可高兴了”。第二个月,他的收入便过万了。

这是他典型的一天:早上6点,衣服还没穿上,睁开眼先“上线”,快速出门开始接早高峰订单;忙到早上9点,回出租屋吃两口、眯一会儿,10点出门跑午高峰;然后再回出租屋眯一会儿,接着出门跑晚高峰,一直送到凌晨三四点。

贾亚灿最初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挣钱。那时,他的计划是在北京干两年、攒够钱,回老家开个小饭店,因此工作劲头十足,一天能干16个小时。

当时,贾亚灿每月平均到手一万五千元,几乎是在石家庄的两倍。梦想仿佛近在眼前,工作也成为贾亚灿最大的快乐,每天上工甚至不用定闹钟,两眼一睁就是送。

除了日常开支,到手的收入他都存起来。日常开支也尽量压缩,早餐就靠鸡蛋、桃酥、豆奶粉对付一口,中午在美食城吃便宜大份的骑手饭,晚上则搜罗一圈即将闭店的饭馆,十几元能买到一份打折出售的米饭套餐。

这期间,贾亚灿搬了好几次家。在筒子楼住了没多久,他便搬去了一个更便宜的住处;由于每天晚上回去太晚,同楼邻居有意见,他住了不到一个月就搬走了,换了一间月租2600元的房子,依旧是与人合租,上下铺,住了两年多;直到妻子也来北京打工,贾亚灿便从“集体宿舍”搬了出来,住进一间月租1800元左右的无窗房,面积约10平方米。

早出晚归的日子,房子只是睡觉的地方。夫妻俩对居住条件虽谈不上多么满意,但也可以接受。唯独让他头疼的是,这里只有公共卫生间,到了晚上,洗澡还要排队,夏天更不好受。由于没有窗户,热气和烟出不去,即便夫妻团聚,想在家做饭也不方便。

2025年起,位于西城广外地区的“领域+青年社区”安居项目开始推进。这一项目聚焦小哥“一张床、一间房”的居住刚需,以党建引领、政府推动、市场运作、社会协同的模式运行。今年过完年,骑手公寓的消息开始在线上推广,贾亚灿看到后,决定再一次搬家。

这是他第一次想着改善一下居住环境,而不只是单纯省钱。价格低廉的骑手公寓,让“找一个适合的地方”的愿望得以实现,而愿望背后是内心深处发生的变化。7年里,在北京的大街小巷来回穿梭,与周围的人和事逐渐产生链接,贾亚灿的生活构建起了一种踏实感,“挣完钱就回老家”的想法慢慢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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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11日,贾亚灿(左)在西城区新街口街道父母食堂。新京报记者 薛珺 摄

贾亚灿工作不久,新冠疫情开始流行,他头一次从月坛街道拿到防疫物资时,感到稀奇又暖心。这之前,他感觉自己只是来北京打个工,和这个城市“不搭边”。2022年左右,他与月坛街道党群中心建立了联系,通过参加“文明随手拍”融入街道的基层治理之中。紧接着,他又递交了入党申请书。

随着参与的活动越来越多,生活变得更加丰富起来。不知从哪一天起,他“觉得自己不是外人了,就像在老家一样”。

在老家,贾亚灿的两个孩子一年年长大,过年回家团聚,他发现老大的个子飞蹿,已变得像个小大人。孩子们憧憬北京,特别想上天安门看看,但由于居住环境受限,这个愿望一直未能实现。随着搬入新房,今年,贾亚灿觉得时机成熟了,决定暑假带孩子们来北京,去天安门、军事博物馆、天文馆,感受威猛的飞机大炮和人类探索宇宙的好奇心。

从象牙塔到居民楼

研究生同窗同在顺义安家

一室一厅,一厨一卫,还有一个敞亮的阳台,56平方米的空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精装修交付,各项设施齐全,这是郭卜文位于望泉西里二区的住所。舒适的居住环境,让这个来京读研三年的年轻人觉得,“北漂”二字离自己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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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卜文在顺义区望泉西里二区租的房子,沙发、桌椅、洗衣机等生活设施齐全。受访者供图

“同事们有的在单位附近租二三十平的开间,有的跟人合租,一个月还得两千多。我这房子月租才1000元。”郭卜文算过一笔账,按照顺义区“青创7条”的政策,他能享受首年租金5折的优惠,之后两年还能接着打折,第二年6折、第三年7折。即便恢复原价,2000元的租金也比周边市场价低出一截。

租房,是很多刚毕业的年轻人留在北京的第一道坎。今年6月底,郭卜文从学校毕业,7月10日入职北京汽车国际发展有限公司时,住房申请就已经提前走完了流程。“第一天申请,第二天审核通过,当天看完房就把入住协议签了,效率高得让我有点儿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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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6月底,郭卜文从北京科技大学毕业。受访者供图

郭卜文的住处离公司只有2.5公里,骑电动自行车10分钟就能到,每天早上可以多睡半小时,下班后也有更多时间琢磨自己感兴趣的事——比如汽车。他对车的热爱由来已久,现在的工作对他来说,某种程度上是兴趣变成了职业。

郭卜文所在的公司主营北汽自主品牌整车及零部件海外出口、海外属地化生产与全球售后技术服务,他的岗位是技术支持。“现在国产车在国内市场竞争激烈,海外是急剧上升期,这是个风口。”按照公司的培养路径,他这样的新人会先轮岗、再定岗,之后可能被派驻海外。他的职业规划是,一步一步往上走,做到能独当一面,成为区域业务的核心力量。

在北京顺义,像郭卜文这样的年轻人还有很多。

凯睿家园社区里,北京飞机维修工程有限公司的卢云义办完入住手续,看着户型方正、采光充足的新房直说“超出了预期”;在望泉西里社区,全景恒升(北京)科学技术有限公司的临床医学经理李莉依托“顺青安居”线上平台,第一天提交资料,两天后就接到了选房通知,“整个过程特别‘丝滑’”。

来自西藏的“00后”姑娘益西拉姆,2022年来到顺义区龙湾屯统计所工作,起初住单位宿舍,后来通过人才引进政策申请了澜西园社区的人才公寓。在益西拉姆眼中,顺义的舞彩浅山像极了家乡的高原山川,这种美给了她满满的归属感。

今年7月20日召开的北京全市半年工作会议划出重点任务,丰富“一张床、一间房”服务,让城市更有温度。顺义区的“青创7条”正是这一顶层设计在基层的落地,为面试、就业、创业青年提供免费住宿和5-7折优惠周转住房,符合条件的本硕博应届毕业生还可申请2万、3万、5万元的入区奖励资金。

近年来,顺义区持续加大对青年人才的住房支持力度,按批次陆续配租。顺义区人才工作局人才二科负责人杨雪洲说,首批青年人才公寓已交付,后续还将惠及更多来顺就业创业的青年人才。

“后顾之忧解决了,就能更专心地投入工作。”郭卜文说,“感觉政府和企业真的在实实在在为我们年轻人办事。心里踏实了,才能沉下心来扎根顺义。”

夜幕降临,望泉西里二区的灯光次第亮起。郭卜文下楼,敲开了同学家的门。俩人同年毕业,同在顺义上班,又住进同一栋楼,这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像是把大学生活平移到了这里,只不过走廊更宽了、电梯更快了,窗外望不见教学楼尖顶,只有一扇扇亮着灯的住宅窗户。

他们窝进沙发里,聊轮岗时学到的东西,聊各自工作的进展,聊那些卡住又突然理顺的时刻。北京的夜晚总是繁忙而喧嚣,但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他们有的是时间,把那些关于未来的畅想,一点一点聊成计划。

搬了6次家之后

他在北京安定了下来

来京二十多年,刘秀明第一次舍得给租的房子置办家具——靠窗的白色书柜里摆满了女儿的粉色系玩具,全新的两居室被收拾得整洁而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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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秀明家靠窗的白色书柜里摆满了女儿的粉色系物品。新京报记者 曹晶瑞 摄

刘秀明是河北人,今年43岁,2004年来北京工作,干过厨师、开过小店、当过货车司机,现在是北京邮政的一名员工。

他的第一间出租屋在北京西站附近,八九平方米,托朋友找的,每月租金550元。进屋就是一张床,多一件家具都摆不下,只能睡觉。洗漱要到院子里的公共水池,北京的冬天寒冷刺骨,滋味真不好受。出租屋没有单独的卫生间,如厕要去公共厕所,做饭就在门口支个小桌。

“总是住不了多久就得搬家,要么因为房子到期房东涨价,要么因为工作变动,居无定所,一直漂着。”对于过去的租房经历,刘秀明记忆犹新。

起初他年轻,一个人能凑合。后来成家有了孩子,几平方米的房子就不够用了。从2004年到2025年,刘秀明搬了6次家,住房面积增加了40多平方米,月租金也涨到了3000多元。去年房子到期,房租涨到3500元,押一付三,一下子要拿出上万元,刘秀明感到压力很大。

正为房租犯愁时,单位传来了好消息——为有住房需求的员工在附近统一找房子,新房,两居室,月租仅2200元。刘秀明一听,毫不犹豫决定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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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秀明新租的两居室被收拾得整洁而温馨。新京报记者 曹晶瑞

北京邮政后勤中心黄思桐介绍,去年,公司从北京市保障房中心获悉,北京部署开展“城市建设者管理者之家”试点,面向快递、配送、环卫等城市公共服务人员租赁,满足“一间房、一张床”的多元化住房需求。距离公司不远的燕保·台湖家园是北京保障房中心打造的首个试点项目。

通过该项目,他们公司为员工申请了46套房源。刘秀明申请到的两居室,比之前的房间更大、更便宜,报修直接找物业,不用再找房东,更重要的是,再也不用担心房东随时涨租、被迫搬家。

32岁的高莹莹是刘秀明的同事,2016年开始在北京打拼。她还记得在开往北京的火车上,曾幻想过种种美好生活,但随后的租房经历让她感受到生活的不易。

刚开始住的是单位的四人间宿舍,之后辗转于各个村庄公寓,也经历过房东临时通知搬家,打包、叫车、搬运、收拾,这套流程她再熟悉不过,就连怀孕和坐月子也是在狭窄的出租屋里。直到2025年,高莹莹在燕保·台湖家园安定了下来。

搬进新房,高莹莹终于把两岁的孩子从老家接来,父母也可以偶尔来住,当年火车上幻想的“家”终于变成了现实。她开始打听周边的幼儿园,“打算让孩子在这儿上学,不再分开居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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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莹莹坐在沙发上看书,周围都是孩子的玩具和绘本。新京报记者 曹晶瑞 摄

北京保障房中心台湖项目经理杨斌介绍,该项目从公租房中拿出336套房源作为试点,对接北京邮政、京东、德邦、京港地铁、北京环卫等多家单位。记者注意到,项目住房配备了地暖、独立厨卫,楼下有超市、驿站,离不少企业都很近。

“以前租房就是一张床,现在是真正的一个家。”对于未来的日子,高莹莹满心憧憬。

“北京很大,但这间房让我觉得,这座城市里终于有了一块属于我的地方。”刘秀明说。

记者/戴轩 耿子叶 曹晶瑞

编辑/刘梦婕

校对/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