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翻字帖,翻到王铎一幅行草手札。字写得潦草,可那潦草里有股子不管不顾的劲。我凑近看,开头第一行有个字被墨涂掉了——那个"□"就像在释文里看到的样子,一个方框,像一口井,看不透底。
涂掉的是什么字?王铎不喜欢什么?说谁"怒震少含蓄"?
猜不出来了。
可这缺了一字的开头,倒让我盯着看了很久。像一张老照片上被撕掉的一角,裂口处留下想象的空间。王铎在某个秋夜提笔评点古人,起笔就是一个否定的判断——是什么让他这么不客气?
再往下看:"苏书有致体亦老,转折深藏之意不复存矣。"
苏书。苏轼的字。王铎说苏轼的字有韵致,体势也老到,可"转折深藏"的意思,已经没有了。这话说得委婉,却是批评。苏轼当年那种藏锋于内、不露圭角的转折,后来的学苏者写不出来了。
王铎夜半评书,说的是苏轼,心里想的是什么?他自己学米芾,学二王,学了一辈子,临帖临到老。他大概也怕自己笔底下那个"转折深藏"的东西,哪天不见了。
再往下看:"囚观米芾诸合宋九青与子所藏数十册,惟米脱尽习气,驾云雾行空中,不易觏也。"
这一句忽然亮了。
王铎说他和朋友宋九青一起看米芾的字帖,几十册看下来,只有米芾"脱尽习气"。习气这东西,写字的人都懂。你练谁的字练多了,手底下就会沾上那个人的毛病。颜体写久了容易肥,欧体写久了容易板,米芾写久了容易跳——可米芾自己却是"脱尽习气"的。他跳,但跳得有根。像驾着云雾在空中行走,脚底下是实的,你看不见罢了。
"不易觏也"——不容易看见。
我二十多岁刚学米芾的时候,觉得米芾的字好"爽"。刷刷刷的,一笔下去不犹豫,牵丝连带飞起来。我就学那个"爽",学他的侧锋,学他的刷字,可写出来的东西轻飘飘的,浮在纸上,没根。
后来老师看了我的字,说了一句:"米芾看着像驾云,脚底下踩着的是二王。你没有那个底,云就散了。"
那时候不懂。后来临了几年《圣教序》,再回去写米芾,才慢慢摸到一点。米芾那些飞起来的笔画下面,压着东西呢。压得很实。王铎说"脱尽习气",不是没有规矩,是规矩已经化在骨头里了,你看不出来。
王铎写这幅手札的时候六十岁。辛卯秋夜。又是最后那一年。
"又如华山在面,心神为旷。"
这一句忽然松了。华山就在眼前,心神一下子开阔了。王铎写这话的时候笔速也快了,行气一下子流畅起来,"华山"两个字之间的连带拉得长,"在面"两个字轻轻落下去,像是真的在抬头看山。
看米芾的字,像面对华山。那种开阔,是精神上的。
我前年去了一趟华山。真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的时候,说不出话来。山太大了,大到你那些鸡零狗碎的心事,搁在它面前都不算什么。回来以后写了一幅字,写了"山"字,写了好几遍都觉得不对——字形是对的,可那个"大"的感觉出不来。纸上一个"山"字,就是三笔,怎么能让人看见华山?
王铎说"心神为旷",那个"旷"字大概就是答案。不在字形,在心里的那个空间。
最后他写:"评米一段。辛卯秋夜书。王铎。"
"评米一段"四个字,收得干净利落。像在说,我说的就这些了,夜也深了。辛卯年秋夜,六十岁的老人,灯下写字。写的是别人,想的是自己。
我合上字帖,发现窗外的月亮很薄。秋天的月亮总这样,薄薄的、凉凉的,像一层老宣纸。王铎那个秋夜,大概也对着这样的月亮。心里想着苏轼转折里藏起来的东西,想着米芾驾云行走时脚下的根,想着自己笔底下那些习气能不能也"脱尽"一些。
涂掉的那个字是什么,忽然不重要了。
好了,夜也深了。谢谢您听我说这些。
若您也常在灯下翻帖、在字里找根,不妨留个关注。咱们慢慢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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