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男子一家四口参加外甥婚宴,海鲜茅台吃撑,回家才知忘随礼
我在上海活了四十九年,最怕的不是没钱,是人情上差一口气。
那天出门前,我站在厨房门口,把西装袖子往上捋了捋,问我老婆许岚:“红包装好了吧?”
许岚正蹲在鞋柜旁给儿子找皮鞋,头也没抬:“装好了,八千八,在你那个黑色公文包最里面一层。”
我说:“别放我包里,放你包里稳一点。”
她站起来看我:“你自己随你外甥的礼,为什么又塞给我?上次你同事儿子结婚,红包也是我管,回来你还说我记性不好。”
我被她一句话堵住,只好把公文包拉链拉开,拍了拍里面那个厚厚的红封。
“行,今天我自己来。进门第一件事,签到,随礼。”
女儿周沫从房间里出来,穿着一条浅蓝裙子,手里还拿着卷发棒:“爸,你这句话从早上说到现在了。”
儿子周启明在旁边补刀:“说明我爸紧张。”
我当然紧张。
今天结婚的是我亲外甥,赵嘉树。
他妈是我姐周桂芬,比我大六岁。我们小时候住在杨浦控江路一间十几平的老公房里,我爸走得早,家里靠我妈一个人做缝纫活撑着。
那时候我念书,姐姐已经进厂。她每个月发了工资,总要留十块钱给我买饭票。
后来我结婚买房,她拿出三万,说是借,其实这些年从没催我还。
赵嘉树出生那年,我刚跑业务,没日没夜在外面喝酒谈单。姐夫身体不好,姐姐一个人又上班又带孩子,忙不过来时,就把嘉树送来我家。
那孩子小时候爱哭,许岚抱着他在阳台上哄,我下班回来,他就揪着我领带喊“小舅舅”。
一晃,他都结婚了。
这场婚宴定在黄浦江边一家酒店,姐姐提前一个月就打电话给我。
“建明,你们一家四口一定要来。嘉树从小最黏你,他说你不到,他心里不踏实。”
我嘴上笑:“我外甥结婚,我能不到吗?”
挂了电话,我去银行取了八千八。
许岚看着那叠钱,轻轻叹了口气。
那段时间,我的建材店生意不太好。上海这两年装修少了,我店里一半时间都冷冷清清。女儿读大二,儿子高一,家里开销一项接一项。
可这礼我不能少。
不是讲面子。
是这么多年,姐姐给我的不止这点钱。
下午四点半,我们从闵行出发。
外环堵得动也动不了,雨又下得突然,雨刮器刮得玻璃哗哗响。
许岚在副驾驶上看手机导航:“再堵下去,敬茶都赶不上。”
我握着方向盘,心里更急。
周沫在后排问:“爸,红包你放哪了?”
我说:“包里。”
周启明伸头看了一眼:“爸,你包呢?”
我一愣。
黑色公文包不在副驾驶,不在后座,也不在我脚边。
我脑子嗡了一下,赶紧把车靠到高架下的临停带边。
许岚脸色也变了:“你不会放家里了吧?”
我想了两秒,猛地拍了下方向盘。
“没有,应该在后备箱。我出门时接了个电话,顺手放进去了。”
雨很大,我下车开后备箱,西装肩膀一下湿了一大片。
公文包果然在里面,夹在儿子的运动鞋袋和一盒喜糖伴手礼中间。
我松了口气,把包拎出来。
许岚看着我:“拿到前面来,别再放后备箱。”
我把包塞到脚边,嘴硬:“放心,这种事我忘不了。”
这句话后来想起来,真像老天提前给我留的笑话。
到酒店门口时,已经快六点。
大厅里人声很满,鲜花拱门下站着新人照片,赵嘉树穿着黑西装,笑得像小时候考试得了满分。
我刚走进去,他一眼看见我,立刻从迎宾区跑过来。
“小舅舅!”
他抱了我一下,又抱许岚。
我看着他胸口那朵新郎花,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这孩子长高了,肩膀也宽了。小时候那个趴在我背上说要吃葱油饼的小男孩,今天成家了。
我伸手摸公文包,想先去签到台。
结果姐姐从旁边挤过来,一把拉住我胳膊。
“建明,你可算来了!快点,里面等你拍全家照。”
我说:“姐,我先把礼随了。”
姐姐急得额头都是汗:“等会儿随,摄影师催半天了。你们这一房人不齐,照片没法拍。”
我往签到台看了一眼。
那边就在入口右侧,摆着红布桌,礼簿翻着,一个年轻姑娘低头写字。
我明明可以走过去。
可姐姐拉着我,嘉树也在旁边说:“小舅舅,先拍照吧,等会儿我陪你去。”
许岚小声提醒:“要不你先去?”
我看了看姐姐急得发红的眼眶,心想也就两分钟。
“行,先拍照。”
这一先,就坏了。
拍照不是两分钟。
先是新人和双方父母拍,再是外婆辈,再是舅舅姨妈,再是表兄弟姐妹。摄影师喊人喊到嗓子哑,孩子们站位乱,大人衣服要整理。
我手里拎着公文包,一会儿被拉到左边,一会儿被推到后排。
拍完合照,主持人又催新人入场。
姐姐把我往宴会厅里带:“你们坐三号桌,靠前。建明,你姐夫今天腿不舒服,等会儿敬酒你帮着招呼一下亲戚。”
我说:“姐,礼还没随。”
她摆摆手:“晚点不迟,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这三个字,最容易让人放松。
我真放松了。
三号桌坐的都是娘家这边亲戚,有我二姨家的表哥,还有姐姐厂里几十年的老同事。
桌面一转,我眼睛都花了。
冰镇龙虾拼盘、葱姜炒膏蟹、清蒸石斑、鲍汁花胶、蒜蓉粉丝带子,还有一瓶拆开的飞天茅台摆在桌子中央。
儿子小声问:“爸,这桌是不是很贵?”
我瞪他:“少说话。”
可我自己也知道,这桌确实不便宜。
平时家里吃顿海鲜,我都要算着买。梭子蟹贵了就换白虾,东星斑这种东西,我只在客户请客时见过。
姐夫那边的亲戚很热情。
一个戴金边眼镜的男人给我倒酒:“你就是嘉树的小舅吧?听嘉树说,他小时候在你家住过。来,这杯必须喝。”
我本来想推。
可人家话说到外甥身上,我就不好推了。
第一杯下去,酒香在喉咙里热起来。
第二杯,是新人过来敬酒。
赵嘉树端着小酒杯站在我面前:“小舅舅,这杯我敬你。小时候你接我放学,给我买的牛肉煎包,我到现在还记得。”
旁边人起哄:“小舅必须满上。”
我笑着骂他:“你小子结婚了还卖乖。”
可酒还是喝了。
许岚在桌下轻轻踢我。
我点头,意思是知道了。
知道归知道,第三杯又来了。
姐姐厂里的老同事说:“建明啊,你姐姐这辈子不容易,今天你这个弟弟必须替她高兴。”
这句话比酒厉害。
我看着主桌上姐姐忙着给亲家递茶,头发盘得很紧,耳边已经掉下来几缕碎发。
我端起杯子,一口喝干。
那天的菜是真好。
龙虾肉蘸一点芥末酱,鲜得发甜。蟹黄厚得压住舌头。鲍鱼一人一只,儿子舍不得一口吃完,咬一半还要给我看。
周沫拍了照片发朋友圈,配了一句:“外甥婚宴,海鲜天花板。”
许岚笑她:“你爸的外甥,是你表哥。”
周沫吐舌头:“我知道,就是顺嘴。”
我那会儿心情很好。
酒有点上头,耳边全是祝福声,灯光照在新人身上,姐姐站在旁边抹眼泪。
我几次想起红包,可每次刚伸手摸包,就有人来敬酒,或者服务员上菜,或者姐姐叫我去认亲戚。
“建明,这是你姐夫大哥。”
“建明,这是嘉树单位领导。”
“建明,你帮我看看外婆那桌热茶有没有添。”
我把公文包放在椅背和墙之间,想着等宴席一散,第一件事去签到。
婚宴进行到一半,主持人让新人给长辈敬茶。
姐姐把我叫上台,说:“嘉树没有亲舅舅多,就你一个小舅,你也上来坐一下。”
我吓了一跳:“我坐什么,我又不是父母。”
姐姐说:“你是他半个长辈。”
我推了两句,最后还是坐在侧边那张椅子上。
赵嘉树和新娘端茶过来,弯腰叫:“小舅,小舅妈,喝茶。”
我接过茶杯,手指有点抖。
不是因为酒。
是我突然想起,赵嘉树小学三年级那年,有一次姐姐加班,他发烧到三十九度,我背着他去新华医院急诊。那晚他趴在我肩上,一直喊“小舅,我难受”。
现在他跪在我面前,身边站着他要过一辈子的人。
我从口袋里摸了摸,想给改口红包,才想起主红包在包里,小红包也在包里。
许岚看我动作僵住,赶紧从自己随身小包里拿出两个提前准备的小红包。
那两个红包是她怕现场临时用钱,另外装的,每个八百。
我看了她一眼,心里一热。
女人细心,有时候真能救男人一命。
可她救了改口红包,没救那八千八。
婚宴快结束时,桌上还剩不少菜。
服务员拿着打包盒过来问:“需要打包吗?”
我本来想说不用。
姐夫的表嫂在旁边笑:“别浪费,这些菜好得很,打包回去当夜宵。”
许岚看看两个孩子,又看看我。
周启明小声说:“那个蟹腿没人吃了。”
周沫说:“还有半盘龙虾。”
我喝得有点晕,也没多想:“打吧,别浪费。”
我们装了两盒海鲜,一盒龙虾蟹腿,一盒鲍汁花胶和炒饭。
走之前,姐姐在门口送客,脸都笑僵了。
我拎着打包盒,另一只手扶着公文包。
许岚问:“礼随了吗?”
我当时正听姐夫那边一个亲戚说停车券在哪儿,没听清。
我随口回:“嗯嗯。”
她以为我随了。
我也以为我随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脑子里把一件事想太多遍,最后会误以为自己真的做过。
回家的路上,车里一股海鲜味和酒味混在一起。
我坐在副驾驶,窗外的高架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许岚开车,嘴里念叨:“你今天喝得太多了。”
我说:“高兴嘛。”
周启明在后座摸肚子:“我这辈子第一次吃龙虾吃到撑。”
周沫说:“还有茅台味,我爸一说话就是茅台。”
我笑着回头:“小孩子懂什么。”
他们也笑。
那一刻,我们一家四口都觉得这场婚宴热闹、体面、圆满。
直到回到家。
已经晚上十点半。
我换鞋时,公文包从鞋柜上滑下来,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拉链被震开,里面的红封露出一半。
我盯着那个红色角,酒一下醒了。
许岚正在厨房准备把海鲜放冰箱,听见动静回头:“怎么了?”
我蹲下去,把红包抽出来。
厚厚一封,封口平整,红纸上我上午写的“嘉树新婚快乐”还在。
屋子里静了两秒。
然后周沫先开口:“爸,你不是随了吗?”
我喉咙发干。
周启明也愣住:“那这个怎么还在?”
许岚手里的打包盒停在半空,汤汁差点洒出来。
她慢慢放下盒子,走过来,看了一眼红包,又看我。
“周建明,你跟我说实话,礼到底随没随?”
我拿着红包,手心出汗。
“没随。”
三个字说出口,比喝一杯白酒还烧。
许岚闭了闭眼。
周沫脸上的笑也没了。
周启明小声说:“那我们今天吃了那么多,还打包了……”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
可我听懂了。
一家四口去外甥婚宴,海鲜茅台吃到撑,回家才知道忘随礼。
这事如果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不像话。
我坐在餐椅上,盯着红包,脑袋里一遍遍回放酒店门口那个签到台。
我明明看见了。
明明摸到包了。
明明说进门第一件事就是随礼。
结果拍照、喝酒、敬茶、打包,一圈下来,最该做的事落下了。
许岚拿起手机:“现在转给你姐。”
我说:“等等。”
她看我:“你还等什么?”
我不是不想转。
是这钱现在转过去,就等于把这件丢人的事摊在姐姐面前。
她忙了一天,婚宴刚结束,礼簿肯定要对。要是发现亲弟弟一家四口没写名字,她会怎么想?
她会不会觉得,我这些年生意不好,就故意装忘?
会不会觉得,我带着老婆孩子吃喝一顿,还装作没事走了?
许岚看穿我:“你怕丢脸?”
我没说话。
她声音压低:“现在不转才更丢脸。忘了就是忘了,补上,道歉。你拖到明天,让你姐从别人嘴里问出来,那才伤人。”
周沫也说:“爸,转吧。表哥结婚,不是面子最重要。”
我看着女儿。
她才二十岁,说出来的话却比我清楚。
我打开微信,找到姐姐。
转账八千八。
备注写了又删,删了又写。
最后打了一段:
“姐,对不起。今天太忙,我进门本来要签到随礼,后来拍照敬酒一乱,红包一直在包里。我们刚到家才发现。礼金我现在补上,是我这个舅舅办事不周,让你为难了。”
发出去后,我盯着屏幕。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姐姐没收。
我想给赵嘉树转,又停住。
今天是他新婚夜,我不想把这件事捅到他那里。
许岚把海鲜放进冰箱,洗了手出来,坐在我对面。
她没骂我。
她越不骂,我越难受。
过了半小时,姐姐回了一个字。
“哦。”
转账没收。
我看着那个“哦”,心里一下沉到底。
我给姐姐打电话。
响到快自动挂断,她才接。
电话那头很吵,有服务员搬东西的声音,还有人说“礼簿给我看一下”。
我张口就说:“姐,对不起。”
姐姐那边安静了两秒。
“你到家了?”
“到了。”
“红包还在你包里?”
我嗓子像被什么堵住:“是。”
姐姐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不是高兴,是累到不知道该说什么。
“建明,你知道我刚才多难堪吗?”
我握紧手机:“姐,我知道是我错。”
“你不知道。”她声音不高,却比骂我还重,“你姐夫那边的亲戚问我,怎么你亲弟弟一家四口没上礼簿。我说可能记漏了。人家把签到台两本都翻给我看,没有。”
我闭上眼。
姐姐继续说:“你们坐前排,喝的是主桌旁边那两瓶茅台,菜打包也是我让服务员给你们装的。这些都不是事。可礼簿上没有你家的名字,我像被人当众拍了一下脸。”
我低着头:“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她说,“可知道和不难受是两回事。”
这句话让我一句辩解都说不出来。
许岚坐在旁边,听得眼圈也红了。
我说:“姐,钱你收下。明天我去你家,当面跟你赔不是。”
姐姐沉默了很久。
“你别来。”她说,“嘉树明天要回门,家里一堆事。我现在没力气听你道歉。”
电话挂了。
那一晚,我没睡好。
客厅灯关了,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一夜。
那笔八千八一直没被收。
冰箱里那两盒海鲜像两块石头。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起床洗脸。
镜子里的我眼睛红,脸色灰。
许岚从卧室出来,看见我穿衬衫,问:“你要去你姐家?”
我点头。
她说:“她不是说别去吗?”
我拿起红包,把里面的现金重新数了一遍,八千八,一张不少。
“她说别去,是她还在气头上。我今天不去,这事就压在她心里了。”
许岚想了想,回房拿出一个布袋。
里面是两条真丝围巾。
我愣了一下。
她说:“原本想过年送你姐的。你别买贵东西,太刻意。就带这个,还有红包。话别多,别解释那么多。”
我接过来。
周沫也起了,她走到门口,把手机递给我。
“爸,我昨晚把现场照片发给表哥了,他回我说今天下午回门。你上午去,应该能见到大姨。”
我看了女儿一眼:“你别跟表哥说这事。”
“我没说。”她说,“这是你和大姨的事,得你自己说。”
我心里更不是滋味。
从闵行到姐姐家在宝山,路上一个多小时。
车开到中环时,天刚亮,雨停了,路面湿漉漉的。
我一路都在想怎么开口。
想了很多句,最后发现都没用。
错了就是错了。
八点不到,我站在姐姐家门口。
门开得很慢。
姐姐穿着家居服,头发没梳好,眼睛肿着。
她看见我,眉头皱起来:“不是让你别来吗?”
我把红包和布袋递过去。
“姐,我不是来添乱的。我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她没接红包,也没让开。
我站在门口,像小时候考试没考好,回家等着被姐姐教训。
过了一会儿,她侧身让我进去。
客厅里堆满婚礼剩下的东西。
喜糖盒、红色手提袋、没拆的矿泉水、几捧蔫了的花。
茶几上放着礼簿。
我一眼就看见上面那一页。
亲戚的名字一行一行写着,金额跟在后面。
中间有一处空白,旁边用铅笔补了四个字:建明一家。
没有金额。
那四个字比骂人难听。
姐姐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把礼簿合上。
“昨晚嘉树问我,怎么小舅家没写。我说你们走得急,晚点补。”
我心口一紧:“他知道了?”
“知道一点。”姐姐说,“不知道全部。”
我把红包放到茶几上。
“姐,八千八,一分没少。昨晚微信转账你没收,我就拿现金来了。你收下,礼簿该怎么写怎么写。昨天是我这个小舅失礼,不是你没招呼好。”
姐姐站在桌边不动。
她盯着那个红包,忽然问:“建明,你是不是最近生意不太好?”
我愣住。
“是不好,但这跟礼没关系。”
她眼眶红了:“我昨晚一直想,你是不是有难处,又不好意思说。要是有难处,你跟姐说,姐不会怪你。可你什么都不说,带着一家人吃完就走,礼簿上空着,我心里就像堵了一块布。”
我鼻子发酸。
我终于明白,她气的不是八千八。
她怕我有事瞒她,怕亲姐弟之间连一句实话都没有。
我坐下来,低声说:“姐,我店里是难,但还没难到随不起外甥礼。这个钱早就取好了。昨天我犯的错,不是穷,是飘。”
姐姐看我。
我说:“从进门起,我就觉得都是自己人,晚点也没关系。你叫我拍照,我就去拍照;你让我招呼客人,我就去招呼;有人倒酒,我就喝。其实我心里一直记着红包,可每次都把它往后放。”
我抬头看她:“姐,我把最重要的事,当成了可以等等的小事。”
姐姐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坐到沙发上,声音发哑:“你知道昨天我为什么那么难受吗?嘉树从小跟你亲。婚礼前一天,他还问我,小舅坐哪桌。我说坐前面。他说,小舅这些年辛苦,但他肯定会来。”
我喉咙发紧。
姐姐擦了擦眼泪:“你来了,我高兴。可礼簿上没有你,我就觉得,好像你人来了,心没来。”
这句话扎得我半天没说出话。
我伸手把红包往她那边推。
“姐,你骂得对。人情不是人到场就算数。今天这八千八你必须收。不是为了把礼补上,是让我把昨天落下的心补上。”
姐姐没动。
这时,卧室门开了。
姐夫赵国良拄着拐杖出来。
他前几年膝盖做过手术,走路一直不利索。
“桂芬,收了吧。”他说。
姐姐回头:“你别管。”
姐夫慢慢坐下,看了我一眼:“建明不是那种占便宜的人。昨天是糊涂。你不收,他更难受,你也难受。”
姐姐抿着嘴。
我站起来,朝姐夫弯了弯腰。
“姐夫,昨天让你也难堪了。”
姐夫摆手:“难堪是有一点。但一家人,难堪过了还得说清楚。”
他说得很平。
没有替我开脱,也没有火上浇油。
姐姐低头看着红包,终于伸手拿起来。
她没有拆,只是把红包放到礼簿旁边。
然后她打开礼簿,把那行铅笔字擦掉。
橡皮擦得很慢,纸面被擦出一点毛边。
她拿起黑色签字笔,重新写:
周建明、许岚一家,捌仟捌佰元。
每个字都端端正正。
我看着那行字,胸口那块压了一夜的石头,总算松了一点。
可事情还没完。
姐姐合上礼簿,看着我:“建明,钱我收了。但我还想问你一句,昨天如果不是回家发现红包,你是不是就真忘了?”
我点头。
“是。”
“那以后呢?”她问。
我知道她不是问以后随礼会不会忘。
她问的是,这份亲戚情,以后还会不会被忙、被面子、被酒桌上的热闹挤到后面。
我想了想,说:“以后我不把这种事交给场面。我进门先做该做的事,再去热闹。家里人情往来,我也不全推给许岚记。该我担的,我自己担。”
姐姐没说话。
姐夫在旁边笑了一下:“这话要记住。”
我说:“记住。”
上午九点多,新娘娘家那边的人打电话来,说回门车队中午到。
姐姐又开始忙。
我站起来要走。
她把布袋塞回给我:“围巾拿回去。”
我没接:“这是许岚早就准备的,不是赔罪礼。她说你冬天脖子怕冷。”
姐姐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布袋抱在怀里,眼圈又红了。
“许岚比你会做人。”
我苦笑:“这点我承认。”
走到门口时,姐姐忽然喊我。
“建明。”
我回头。
她说:“昨天你们打包的海鲜,别放坏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这是把这事翻过去了一半。
我点头:“晚上热了吃。”
她说:“吃归吃,别再说吃撑了。听着来气。”
我说:“不说了。”
回到家,许岚正在晒衣服。
看见我进门,她问:“收了吗?”
我点头:“收了。礼簿也写了。”
她松了口气。
周启明从房间探头:“爸,大姨还生气吗?”
我说:“还气,但没那么气了。”
周沫坐在餐桌边写作业,听见这话,抬头问:“那我们今天还吃海鲜吗?”
一家人都沉默了一下。
冰箱门一开,那两盒打包菜还在。
昨晚没人有心情吃,今天再看,龙虾壳上的红油都凝住了。
许岚说:“倒了可惜。”
我说:“热了吧。”
她把海鲜倒进锅里,加了一点姜片和黄酒。
香味很快出来。
要是换成昨天,儿子肯定第一个拿筷子。可今天他坐在桌边,老老实实等着。
我夹了一块蟹腿给他。
他没立刻吃,反而问:“爸,随礼是不是就像考试交卷?你菜吃得再好,卷子没交也不算?”
周沫笑了一声:“你这个比喻还挺准。”
我点头:“差不多。但比考试更重一点。考试是自己的事,人情是两边的事。”
许岚给我盛了一碗汤,说:“你也别一直自责。错已经补了,以后长记性。”
我看着桌上这几盘菜,忽然没了昨天那种占到便宜的高兴。
茅台也好,海鲜也好,吃到撑也就是一晚上的事。
可礼忘在包里,伤的是姐姐那一刻的心。
晚上,赵嘉树给我发了微信。
“小舅,听我妈说你上午来了。昨天太忙,我也没顾上你。谢谢你和小舅妈来参加婚礼。”
我盯着这行字,心里酸得厉害。
他没有提随礼。
越不提,越让我难受。
我想了很久,回他:
“嘉树,昨天小舅做错一件事。红包进门没及时交,回家才发现,今天已经补给你妈了。不是钱的事,是小舅不够稳妥。你结婚这么大的日子,我不该让你妈为难。”
发完,我等着。
过了一会儿,赵嘉树回:
“小舅,我妈跟我说了。她昨晚是难受,不是怪你。你小时候背我去医院的事,我妈今天还提了。她说你这个弟弟有时候粗心,但心不坏。”
我看着“心不坏”三个字,苦笑了一下。
人活到四十九岁,还要靠“心不坏”撑场面,其实挺丢人的。
赵嘉树又发来一句:
“以后家里聚会,你还是坐我旁边。不过你别喝那么多了,我妈说你喝完容易忘事。”
我笑了,眼睛却有点热。
我回他:“听你妈的。”
那天以后,我做了一件以前觉得很麻烦的事。
我买了一个小本子,封面黑色,很普通。
第一页写着:人情往来。
许岚看见后,说:“手机备忘录不行吗?”
我说:“手机里东西太多,容易被消息冲掉。写在本子上,放在门口抽屉里。以后出门前看一眼。”
她笑:“你这是被吓到了。”
我承认:“是。”
我在本子第一页写下几条:
参加婚宴,进门先签到。
红包不离手,不交不入座。
酒可以少喝,礼不能晚到。
打包前,先确认该办的事办完。
写到最后一句,我停了停,又加了一行:
别让最亲的人,在礼簿上等你。
许岚站在旁边,看完没笑我。
她轻轻说:“这句写得好。”
过了几天,姐姐打电话来。
我以为她还有事要说,心里一紧。
没想到她开口就是:“你上次带来的围巾,我今天戴了。许岚眼光不错。”
我说:“你喜欢就好。”
她沉默了一下,语气缓下来:“建明,嘉树回门那天,我跟亲家那边说了,你那天是忙着帮我招呼客人,后来回家发现红包没交,第一时间补了。他们也没再说什么。”
我喉咙一哽:“姐,其实你不用替我解释。”
“不是替你解释。”她说,“是把话说全。你错归错,但不能让别人把你说成故意占便宜。”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姐姐又说:“不过我也跟嘉树说了,以后办事别学你小舅,喝酒误事。”
我笑了:“这个可以学。”
电话那头,姐姐也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让我知道,我们姐弟之间那道皱起来的纸,虽然有印子,但已经重新摊平了。
一个月后,赵嘉树和新娘请两边亲近的人吃小饭。
地点没选大酒店,就在宝山一家本帮菜馆。
姐姐特意给我发消息:“不用大红包,别紧张。”
我回她:“这次我进门先签到。”
她回了三个字:“记住了。”
那天我带着许岚和两个孩子过去。
没有海鲜山珍,也没有茅台,桌上是红烧肉、油爆虾、草头圈子、腌笃鲜。
我进门第一件事,就是从内袋拿出一个小红包。
不是礼金,是给新人的压岁小心意。
我当着姐姐的面交给嘉树。
嘉树笑我:“小舅,现在不是婚宴,不用这么正式。”
我说:“规矩是给自己定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姐姐坐在旁边,低头喝茶,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吃饭时,赵嘉树给我倒了一杯黄酒。
我摆手:“今天不喝多。”
他故意问:“怕忘事?”
我点头:“怕。”
一桌人都笑了。
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熟人之间把尴尬翻篇后的轻松。
吃完饭,服务员问剩菜要不要打包。
周启明立刻看我。
周沫也看我。
许岚忍着笑。
我清了清嗓子:“该办的事都办完了,可以打包。”
姐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你们一家四口现在是被红包治好了。”
我也笑。
可笑完之后,我心里很清楚,这不是一个笑话那么简单。
那个忘在公文包里的红包,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亲情最怕的,不是少吃一顿饭,也不是少喝一杯酒。
是你以为对方永远会懂你,所以把该做的事一拖再拖。
那场在上海的外甥婚宴,我们一家四口确实吃了很多海鲜,也喝了好酒,回家才知道忘了随礼。
这事丢脸。
但幸好,丢脸之后,我没有继续躲。
姐姐后来把那本礼簿收进柜子里。
有一次我去她家帮忙换灯泡,她拿东西时,我又看见了那一页。
“周建明、许岚一家,捌仟捌佰元。”
黑字还在,纸面上也还留着一点被橡皮擦过的毛边。
我盯着看了两秒,姐姐在旁边说:“还看?想再随一次?”
我说:“不是。”
她问:“那看什么?”
我把柜门关上,笑了笑:“看自己以后还敢不敢忘。”
姐姐白我一眼:“敢忘我就真不理你了。”
我说:“不敢了。”
那天离开姐姐家,上海又下起小雨。
我把车停在楼下,没急着走。
许岚坐在副驾驶,问我:“想什么呢?”
我说:“想我姐年轻时候,给我买饭票的事。”
她没打断我。
我又说:“那时候她一个月工资没多少,还总怕我吃不饱。现在她儿子结婚,我连礼都能忘在包里,真是不应该。”
许岚轻声说:“你已经补了。”
我看着雨刷一下下刮过玻璃。
“补了钱,也得补心。”
回到家,我把那个黑色小本子放回门口抽屉。
红封袋没有扔。
我把它压平,夹在本子最后一页。
周沫看见了,问:“爸,你留这个干嘛?”
我说:“提醒自己。”
周启明凑过来看:“提醒什么?”
我想了想,说:“提醒我,吃得再撑,也不能把人情落在包里。”
两个孩子都笑。
许岚也笑。
我知道,以后我们家再去参加任何婚宴、寿宴、满月酒,孩子们大概都会先问一句:“爸,礼随了吗?”
这句话可能会被他们笑很多年。
但我愿意让他们笑。
因为有些难堪,记住了,就不会白受。
有些人情,放稳了,亲情才不会在热闹散场后,空出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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