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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句诗的心动”到“一生深探”,从古诗启蒙到算法时代如何获得人生智慧与审美滋养,上海书展期间,作家潘向黎带着《看诗不分明》与《梅边消息》全新修订版,向读者递出了一张通往诗意生活的“精神门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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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3日晚,“在梅边,听消息——潘向黎读古诗系列分享会”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在朵云书院·旗舰店举办。潘向黎与华东师范大学教授方笑一对谈,上海广播电视台主持人何卿主持。

同一种启蒙:中文系教授的孩子

对谈从一个巧合开始。何卿发现,潘向黎与方笑一有一个共同点——都出身于中文系教授家庭。潘向黎的父亲潘旭澜是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著名文学评论家;方笑一的父亲方智范是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唐宋词学研究专家。

方笑一回忆,四岁时与父亲挤在一张床上,父亲教他背杜甫的《闻官军收河南河北》,“每次读到‘巴峡’‘巫峡’,就会想到父亲背心上的洞。虽然物质条件比较差,但精神还是很丰盈的。”

潘向黎的启蒙更为特殊。当年市面上找不到古典诗词读本,父亲便将古诗背下来,手抄在粗糙泛黄、夹着植物纤维的纸上。她背的第一批诗里,有李白的《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小时候她淘气,总喜欢把纸上的纤维抠下来,诗中的字便总是少几笔。“我大概六岁,暗暗地想幸亏父亲的字不潦草,否则就看不懂了。”那张纸的质感,成为她一生中最鲜明的阅读记忆。

作家潘向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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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潘向黎

何卿顺势抛出一个问题:不是每个年轻人都有这样的家学渊源,普通人该怎么接触古诗词?答案隐含在两本书的定位中——《看诗不分明》正是为这样的人写的“桥梁”。如同潘向黎所说,古诗是一座绝美的花园,有些人只在门外经过,不知其美,她要做的,就是打开那扇门。

作家读诗与学者读诗:一种“没有KPI”的自由

方笑一从专业角度剖析了学者与作家读诗的差异。学者的工作是“历史还原”——弄清诗歌的准确含义,判断诗人在文学史脉络中的客观地位,考证创作背景。“我们一跑上来就是套头话,‘这个人在文学史的发展上……’,但有些读者就不看这种。”

潘向黎作为作家,拥有一种“没有KPI”的自由。“我看了以后感动,我能把这些感动用我的文字表述出来,我相信这种感动也能打动其他读者。”方笑一评价道:这种个性化解读的宗旨,就是感动——“一首诗打动了我,何以打动我?哪里打动我?”这是潘向黎要解决的问题,也是《看诗不分明》《梅边消息》两本书最大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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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笑一同时指出,潘向黎的书并非仅凭感觉,“她下了很多学问功夫,里面有很多古人对于这些诗的评论,包括历代的分歧说法,潘老师都参考过,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两本书因此不拘泥于个人感受,其中提出的诗评具有重要的诗学价值。比如苏轼,方笑一说,潘向黎读出了一个更为日常的苏轼,这是在他的研究之外的发现——苏轼的日常诗细节琐碎,但还原到宋代语境中,就别有风味;这些诗如日记一般,忠实地记录着他的生活史和精神状态。

杜甫埋伏在中年等我”:一首诗如何攻陷顽固的心房

全场最动人的分享,是潘向黎讲述自己被杜甫“招降”的经历。

年轻时,她并不喜欢杜甫,觉得杜甫“又旧又累,像一个贫苦老头”。她偏爱王维的空灵,也爱李商隐的精致。父亲是杜甫的“铁粉”,常用杜诗点评世事。但潘向黎始终无感,父亲也不勉强。

转折发生在三十多岁的一个黄昏。她下班回来,疲惫至极,家里没人,随手翻开一本诗集,翻到了《赠卫八处士》。“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我一下子觉得这是一首写中年人的诗。”潘向黎说,“有过很多经历,特别是经历过分别、重逢,虽然交情没有变,但共同认识的朋友已经不在了……”潘向黎说,“我瞬间被老杜给招降了。”后来她写下那篇广为传播的散文《杜甫埋伏在中年等我》,并悟出一件事:中国人与传统经典之间的连接,不需要焦虑,“种子肯定在心里的,不知道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时候到了会偷偷长出来的。”她也想对家长说:不要着急,只要种下文学的种子,总有一天它们会生根发芽——这是中国文化独有的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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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中的钙”:刘禹锡替文人争了一口气

如果说杜甫是潘向黎诗人朋友中的“埋伏者”,刘禹锡则是她心中“骨中的钙”。在《看诗不分明》中,有一篇题为《骨中的钙》的文章,将刘禹锡的诗作比作中华文化中的钙元素;在她看来,若在现代文学中寻找对应,这个人是鲁迅。她称刘禹锡为文人里面的斗士、增加民族精神骨骼钙质的人。

潘向黎讲述了刘禹锡令人震撼的人生:考中进士后,第一次被贬十年,第二次被贬十四年;十四年后回到长安,居然又去玄都观——当年因写诗讽刺权贵而获罪的地方。她读到了那句诗:“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他没有愤怒声讨,也没有宣泄,是真正的胜利者,历经沧桑,几死几生,我归来依然是少年。”

方笑一从学术角度补充了一个细节:刘禹锡在那首诗的小序中,将被贬的经历算得清清楚楚,最后写道“以俟后游”——俟就是等待,我还要再来。他经历了六个皇帝,那些政敌都去世了,刘禹锡还在。“论内心强大,他是古代诗人内心最强大的。”方笑一说。

左起:何卿、潘向黎、方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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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何卿、潘向黎、方笑一

最想和哪位古代诗人做朋友?

当何卿问及“最想和哪位诗人交朋友”时,潘向黎给出了出人意料的答案,“王维——唐代相对完美的人,多才多艺,高颜值,社交广,且太太去世后不再娶。”但“最对脾气”的却是韦应物。她形容韦应物似淡实腴,对外界抱持善意的、柔和的态度,对朋友是一种很温暖的感觉。“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是淡淡的牵挂,暖调的诗意,像一位可以拿杯好茶去敲门的邻居:“你有空吗?我们喝杯茶吧。”而“肯定处不来”的是李白。“杜甫一直对他牵肠挂肚,甚至听到消息说他可能死了,很伤心,他一生没有好好写过一首诗给过杜甫。”潘向黎说,“李白太天才了,他很难体察普通人感情的褶皱。”

她与诗人朋友的“初遇”,其实更早。小时候和父母到杭州旅行,看到孤山、白堤,一面看景一面读着“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白居易的诗就在眼前,那时的惊喜,至今历历在目。这段与白居易的初遇,正是她与诗人朋友交情的开端。

方笑一的选择更为务实:最对脾气的是白居易——“他的人生观讲出来非常实在,‘君若欲一醉,时出赴宾筵;君若欲高卧,但自深掩关’”,“而处不来的是李贺——想象力太奇幻了,我进不去”。

算法时代,我们如何与古诗词深度连接?

诗是潘向黎与古人连接的暗号。这份密码,其实是一个专属于中国人的暗号系统:提到月亮,人们心中会荡起乡愁;折根柳条,便可成为离别的信物;芍药、海棠、杜鹃鸟……都有相对固定的情感投射。

方笑一说,这和一代代的诗人书写有关。“通过不停的书写,把自然景物与心中情感相融合,逐渐固定成丰富的、通用的民族情感。”所谓暗号,正是千年书写沉淀出的文化基因。

何卿提出问题:在算法时代,我们还能像潘向黎那样,与一句诗建立私密的、不可替代的连接吗?

方笑一认为仍然可能,但需要从“脍炙人口的诗之外”去发掘“个人特别有感觉的”作品。他批评了一些短视频对古诗词的浅层传播:“把视频搞得美美的,穿很漂亮的古装,讲一些诗词——但古诗词比美美的东西要广阔得多,深奥得多。”

潘向黎指出了一个困境:不是古诗词无力,而是现代人的心太乱了。“古诗词就像一座座山峰有不同的秀美,但下面的湖面一直是乱的,被信息吹得很乱,映照不出古诗词的美。”她说,只有在内心安静时,古诗才能进行“心灵救援”。但正因为如此,读诗才更成为一种需要练习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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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教我们如何面对困境

那么,这些诗人遇到人生困境时,是如何处理的?潘向黎分享了苏东坡。

苏东坡被贬岭南,在古代是仅次于赐死的流放。他却写出“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等到圣旨召回,他也只淡淡一句:“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他不辨析风雨多大、受灾多惨,仿佛站在万米之上,从晴朗的高处看地面的风雨。

潘向黎说,古诗不仅带给人审美的体验或唯美的滋养,它更给人指出战胜困境的方向。“读古诗词,尤其是读真正了不起的人杰的作品,会看到很多路,会让人的心能超越日常生活的墙,同时会很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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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小时的对谈在何卿的收束中落幕:“这两本书共同指向了一件事——读诗不仅是书本上的知识,它关乎我们共同的成长,关乎我们内心安放的种种智慧。”

原标题:《打开绝美花园的门:潘向黎携新作在上海书展“分明看诗”传“梅边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