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今年十一岁,对功课提不起太大兴致,这两年却一头扎进了对影星刘亦菲的喜爱里。微信头像换成了偶像,还亲手剪辑了十几条抖音短视频。有一回她兴冲冲地跟我炫耀,说其中一条拿下了两万浏览量,得意之余反问我:“老爸,你追过星吗?”

我向来没有追星的习惯,但去年在镇江一家面馆偶遇作家刘震云的经历,至今清晰。

当时是夏天,我去镇江参加一场营销会议。中午抵达后,和同事直奔当地有名的大华面馆,想尝一碗地道的锅盖面。

面馆是老字号,门面朴素,食客混杂。厨房热气腾腾,厅堂外搭了几座简易塑料棚。正屋里坐得满,我们图清静,便在棚下找了张桌子坐下。午后的光从塑料布缝隙漏下来,锅盖面的热气在棚顶聚成一团白雾,厨房那头不时传来大勺碰铁锅的声响,短促、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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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坐定,我的目光便被邻桌勾了过去。

那边坐着两个人。一位年轻女士,打扮利落而前卫;她对面是位六旬左右的男士,一件洗旧了的白棉布圆领衫,领口微微松垮,正低头专注地吃面。

我看着那张脸,脑子里有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眼熟,可就是叫不出名字。在记忆里翻找,把这张脸往荧幕上、往书刊的作者像上一一比对。会是他么——刘震云?在江南小城一家苍蝇馆子里,就着一碟姜丝吃面?

同行的伙伴凑过来低声问我在看什么。我说邻桌像是刘震云。他半信半疑地摇头。就在这时,有个年轻人走过去,微微欠身,叫了一声“刘老师”。三个字轻轻落下,我的心倒一下子归了位。

最早对他的了解来自其作品改编的电影《手机》和《我不是潘金莲》。之后,我开始阅读他一系列作品。看完后深为折服,茅盾文学奖得主真是实至名归,其北大中文系的经历也改变了我认为中文系培养不了作家的刻板印象。后来在屏幕上,也看过不少他机智犀利的谈吐名场面。

我起身走过去,脚步有些犹豫——不是怯,只是忽然要面对一个读了多年他文字的人,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郑重。我说了句“刘老师,您是来镇江讲学吗”之类的话。他站了起来。

这个起身的动作让我有些意外。他站起来,不是因为客气,倒像是觉得与人说话本就该这样——站着说,面对面。他笑着说“过来办点事”,声音里带些河南口音,每个字都像被面汤的热气浸润过。他还问我,觉得这家面味道怎么样。那语气,就像邻桌大叔随口搭话,自然而然。

我没有多打扰,回到座位时,面已经端上来了。长鱼腰花双浇面,汤色酱红,腰花打了十字花刀,烫得嫩生生地往外翻着。面条有炝劲,汤底醇厚,一口下去十分满足。我吃了几口,余光仍忍不住往旁边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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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只是吃一碗素净的锅盖面,淋了些醋,就着姜丝,吃得有滋味。吃到中途,他从脚边拎起一个布袋,摸出一瓶酒,往碗里斟了小半碗。抬手时微微遮了一下酒标,但我还是看见了——白瓷瓶,红飘带,是茅台。这个遮掩的小动作让我觉出几分趣味:不是什么名士做派,倒像怕被老伴儿发现偷喝酒的老头儿,藏着掖着,眼睛里却有股自得其乐的亮光。

我忽然想起他小说里那些人物——延津地面上挣扎着要“说得着”的人,一辈子磕磕绊绊,不过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而写这些故事的人,此刻正坐在江南小城的面馆里,就着醋和姜丝,安安静静吃一碗面。他笔下的世界那么吵,可写字的那个人,却是个可以安于一碗面的人。

快吃完时,我走过去问能不能合张影。他碗里还剩几口面,汤也没喝完,但听了便搁下筷子,擦擦嘴角,站起身来,背过手,站得端端正正。那个站姿里有一种老派的郑重,像是被人拍照是件正经事,不能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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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面馆后,同行的朋友笑着说,他刚才只顾看那位女助理了,压根没认出旁边那个穿旧汗衫的老头是谁,还是临时掏出手机百度了才确认。我想,这倒也挺好——恰如刘震云笔下那个熙熙攘攘的人间,有人觉得有幸能与作家偶遇是“一句顶一万句”,有人被旁的吸引,闹出些“咸的玩笑”。各有所见,各自热闹。

回头想想女儿问我的那句话——“老爸,你追过星吗?”

我想我大约是没有的。但我追过一个在面馆里低头吃面的人。那种追,或许比仰望要近一些。近到能闻见面汤的香气,近到能看见他碗边那枚不慎落下的酒渍,正一点一点地洇开。

2026.6.首发"常州日报"

来源:老许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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