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茶花静绽于太姥山的崖壁茶园，不与群芳争艳，素白自持。画家郑清清，因一次山间偶遇，与这山野小花结缘，十余载执笔描摹，将福鼎山海的云雾、土地的温度，尽数凝于纸上。
一花一世界，笔墨见初心。这篇文字，既是品读白茶花画作，也是读懂藏在素白花影背后的故土情怀与文人风骨，看一朵山野白茶花，如何在宣纸上，绽放出烂漫的纸上之春。
文 | 白荣敏
插画：郑清清
白茶花盛开时节，郑清清邀我去她的工作室喝茶看画。
工作室清雅舒适，一层主要有两大功能区，一是喝茶，二是画画。喝茶喝的自然是福鼎白茶，看画却可能让人有些意外——白茶花画——画案所陈，壁上所挂，柜中所摆，尽是她的白茶花画。
熟悉画家郑清清的人都知道，她这十多年痴迷于茶花，一心以白茶花入画。可是熟悉中国画的人也都知道，白茶花是一朵极为小众的花，而且不好画。这就有点意思了，清清为什么偏偏选择这个小众又难画的题材？
但世间的丰富和奇妙就在这特别的选择上，特别的选择背后是特别的爱。
她说有一次上太姥山，爬去一片瓦的那条陡峭石岭，就在一瞥间，一株崖壁上野生茶树的枝头一朵洁白的白茶花向着她灿烂地微笑。
这个微笑击中了她的心。一见钟情后一发不可收拾，清清开始接近、了解、研究白茶花。
为画好白茶花，她常常只身前往茶园，蹲在茶树下观察，看花瓣开合的姿态，看花叶掩映的层次，看风过之时花枝摇曳的情态，看晨光落在花瓣上的温润，看阴雨之中白花沾露的清寂……白茶花本不与春日群芳争艳，独于暮秋初冬悄然绽放，而在她笔下，却蓄起一派纸上之春。
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古往今来，不少画家一生独钟一物：郑思肖画兰寄故国，王冕画梅写清操，郑板桥寄情志于竹子，徐悲鸿以奔马抒家国怀抱；吾乡马树霞先生七十余年描绘太姥奇峰，皆非仅仅摹写外在物象，而是于一物之中安放心性，借笔墨赋予寻常物象精神重量。清清执着白茶花，亦是这般。茶园里这寻常小花，经过长久凝视、反复描摹，便不再仅是草木，而是成为画家内心情志的载体。
福鼎倚太姥，濒东海，白茶文化绵延千载。太姥山一片瓦旁的古茶树，流传着太姥娘娘施茶救人的古老传说；茶园铺展于丘陵山岗，是一方土地烟火生计的根基，亦当成为本地艺术家的创作源泉。
传统雅士独爱四君子，梅取傲雪不屈，兰喻幽谷高洁，竹持虚心劲节，菊守晚岁淡泊，各有品格，寄寓文人向往。但我想，白茶花生于山野，朴素内敛，沉静自持，有纯净不染的底色，有默默奉献的宽厚，也有从容面对荣枯的通透，这不正是白茶花独有的君子气象吗。它的品格，与福鼎白茶“道法自然、简约质朴”的内核一脉相承。我想清清那一次被一朵白茶花击中内心，恐怕就是以画家之眼，以对福鼎白茶文化的熟悉，看穿了白茶花身上独属于这片山海的精神内质。
于是，这朵隐匿于福鼎茶园之中、少被笔墨专门眷顾的白茶花，就这样十数年来摇曳于清清的画笔，盛开于清清的画作之上。
画花亦是照见自我，长年绘写茶花的过程，也是她和花对话，雕琢内心的过程。她守定一花，于笔墨之间沉潜修炼，寻觅精神归处。就像那漫山茶树，扎根泥土，不问喧嚣，默默生长。
我细细品读清清笔下诸多白茶花作品。这些作品，扎根传统花鸟笔墨，却又不被古人画山茶的程式束缚。传统古画之中的白山茶，多是庭院名卉，雍容雅致；而清清笔下，是福鼎茶园本土的白茶花，带着山野泥土的气息，带着海风云雾的浸润，是扎根在地的风物写照。
她笔下的白茶花，有的花苞紧敛，似蓄一腔春意，含而不发；有的半开半掩，花瓣微舒，含蓄温婉；有的全然盛放，素瓣舒张，嫩蕊吐露，明净坦荡。构图上不拘泥于折枝小品，既有尺幅小巧的斗方，一两枝花，花叶疏朗，留白悠远；也有大幅作品，画整片茶园，千枝万蕊，素花漫展，绿叶白花层层交错，山海茶园的蓬勃气象跃然纸上。
观其画，不见艳俗，没有浮夸，扑面而来的是宁静、澄澈与宽厚。仿佛可以闻到茶园山间清润的气息，触摸到太姥山麓土地的温度。
一花见心性，一花见故土，一花见太姥山间岁月静好。
福鼎有多少女子，像郑清清一样活成一株白茶树，然后让白茶花在枝头盛开？
白荣敏写于丙午年初秋
作者白荣敏系中国作协会员、福建省作协主席团委员，作品见于《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百花洲》《福建文学》《人民日报海外版》等，入选年度选本和中学语文试卷，著有散文随笔集《来处》《太姥山笔记》等多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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