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奇迹,就是世界上绝大部分人相信做不到的时候,它发生了。
2026年8月22日,杭州云谷。
西湖大学2026级博士生开学典礼。每个座位前,都放着一份小小的新生礼物——一颗"拼豆"。没人会想到,这颗不起眼的拼豆,灵感来自工学院赵世钰实验室的协同空中操作系统——那是中国多旋翼无人机研究,第一次登上《自然》杂志。
典礼手册上写着它的寓意:"直冲云霄,勇闯科研无人区。"
这是西湖大学第十次博士生开学典礼,却是一个意义特殊的"第一次":西湖大学第一次成为自己的博士生源高校。742名新生坐在台下——从八年前首届的19个人,到今天的742人,翻了近40倍。其中64%是本科直博,跳过硕士,一头扎进科研。最年轻的20岁,最年长的38岁,相差整整18岁。
台上,校长施一公开口了。他没有讲成绩,讲了一句让很多人心里一紧的话:
"科学探索道路上的可怕敌人,不是无知,是跟风。"
这句话,他憋了半辈子才讲出口。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跟风"两个字,曾经差一点,毁掉一个年轻人。
一、那个"一看书就睡"的年轻人
如果时光倒流四十年,没人会把施一公和"天才"两个字联系起来。
1985年,他保送清华大学生物系。1989年,提前一年毕业,拿了生物学和数学双学位。履历漂亮得像教科书。
可到了美国读博,一切都变了。
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分子生物物理。施一公后来回忆那段日子,用了一个让人意外的词——"糟糕"。
他一看文献就犯困,讲座听十分钟就睡过去,别人鼓掌他才惊醒。精力差,注意力涣散。博士答辩结束那天,他走出考场,脑子里一片空白:接下来干什么,完全不知道。他甚至认真想过,要不转行去卖保险。
这个细节,施一公在很多场合讲过。他讲它,不是自嘲,是想告诉年轻人一个朴素的道理:没有谁是天生注定要做研究的。所谓的天才,多半是被热爱"逼"出来的。
在纽约做博士后的那两年,他每天做实验到凌晨三点,两年没进过中央公园。他不是靠毅力硬撑,是真的入了迷——当他第一次真正看懂一个蛋白质的结构,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生命是这样一台精密机器"的时候,那个"一看书就睡"的人,突然就睡不着了。
这是施一公后来反复强调的"原创性"的第一个种子:不是聪明,是热爱;不是起跑领先,是后程发力。
他自己就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脚。很多年后,他在开学典礼上说:"基础教育和高考,只是起跑线。枪响之后,起步在后半区的人,依然存在追赶甚至超越的可能。"
因为他就曾站在后半区。
二、普林斯顿十年,和那个"邪乎"的博士后
1998年,施一公在普林斯顿大学建起自己的实验室。
那十年,是他的"黄金十年"。实验室越做越大,成了全校最大的实验室;离开那年,每年研究经费200万美元,手下14个博士后、6个博士生、2个实验员。2003年,36岁的他成为普林斯顿分子生物学系建系以来最年轻的终身正教授;2007年,又成了最年轻的讲席教授。
但真正让施一公记一辈子的,不是这些头衔,而是一个让他觉得"邪乎"的人。
那年,他面向全球招博士后,70多份简历堆在桌上。有一份简历,在几乎所有标准里都排在后半段:本科读的是造纸专业,毕业后在造纸厂当了四年技术员,后来才考了硕士、博士。专业背景和结构生物学几乎不沾边,年龄还比施一公大一岁。
换了别人,这份简历大概率会被直接放进"淘汰"那一摞。
施一公却把它单独挑了出来。
他后来解释,打动他的,是那个人"在造纸厂干了四年,还能考回来读博"的这段经历。一个能把自己从泥泞里拽出来的人,"能坚持下来,必有过人之处"。
这个人,叫柴继杰。
报到第一天,施一公讲完课题设计,问:"听明白了吗?"柴继杰站在那儿没动,小声说:"能不能再讲一遍,大部分没太听懂。"
施一公愣了一下,然后从最基础的原理开始,重新讲了一遍。
多年后他回忆,语气里没有嫌弃,只有感慨:"我预料到他基础差,来了才发现,比我想象的还差。"
柴继杰连最基础的PCR实验都没做过。施一公就手把手教,柴继杰在边上拿个小本子,一笔一笔记。柴继杰为了补英语,每天雷打不动读半小时英文文献,这个习惯保留至今;为了省时间,他连烟都戒了。
前两年,柴继杰只能做技术员。第三年,他开始"开窍"。第四年,他有了自己的想法。第五年,他出师了,成了实验室里最优秀的成员之一。
后来,当柴继杰的潜力在别处受到质疑时,施一公说了一句很重的话:
"如果继杰和我竞争同一个高难度课题,我的胜率,大约是50%。"
这句话,把柴继杰"定"回了科研这条路上。
再后来,柴继杰成了清华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2019年,他和合作者一起,破解了困扰植物免疫学界二十年的"抗病小体"之谜;2023年,拿了未来科学大奖;如今,他是西湖大学的植物免疫学讲席教授。
施一公看着这一切,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如果我的学生不能超过我,我不是白培养他了?"
这就是施一公理解的"原创性人才"培养的第一课:原创性,不是从一堆"优秀"里挑出来的,是从"可能性"里被看见、被托起来的。一个真正的好老师,不是挑天才,是能看见一个基础差、起点低的人身上,那股不肯认命的后劲。
三、六年,只为看清一台"生命机器"
2008年,施一公做了一个让整个学界震惊的决定:辞去普林斯顿的终身教职,全职回国。
那年他40岁。年薪、实验室、霍华德·休斯医学研究所五年1000万美元的经费,他全都不要了。
有人劝他,有人不理解。他的回答简单到近乎固执:"不回国,我会觉得欠了无穷的债。"
回国进清华,他选了一条最难的路——攻克剪接体的三维结构。
剪接体是什么?一句话:它是细胞里一台负责"剪接"的机器,把基因里的无效片段剪掉、把有效片段接起来。这台机器一出错,人就会得地中海贫血、癌症、阿尔茨海默病。它的结构解析难度,公认高于已经拿了诺贝尔奖的RNA聚合酶和核糖体。业内很多权威都觉得,这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施一公一头扎进去。
那时候条件简陋到什么程度?没有一流的设备,没有成熟的技术,连一支像样的团队都没有。他申请经费,买了实验室第一台设备;用最短的时间,啃下了冷冻电镜这门技术。
攻坚期,他每天工作12到16个小时,常常通宵。学生凌晨五点离开实验室,他早上六点到家。
最难熬的是头两年——没有成果,一篇文章都发不出来。
施一公说,那两年,靠的是"沉得住气"三个字。"科学研究不是百米冲刺,是马拉松。"
2015年8月21日,《科学》杂志同一天发表两篇长文,都是施一公团队的:酵母剪接体激活状态的结构、第一步催化反应后的结构,分辨率逼近原子级别(3.4埃、3.5埃)。
这是人类第一次看清剪接体这台"生命机器"的近原子分辨率全貌。施一公的团队,成了全世界唯一成功捕获并解析出所有完全组装剪接体高分辨率三维结构的团队。
施一公自己的评价是:"这个成果的意义,很可能超过我过去25年科研生涯所有研究成果的总和。"
从2008年到2015年,整整六年,几乎没有可数的"成果"。但正是这六年,为中国基础生命科学,砸下了一块里程碑。
而施一公的"长跑",远不止这六年。早在普林斯顿建实验室的1997年,他就盯上了一个叫BAX的蛋白——细胞凋亡的"死神"。这个蛋白平时在细胞质里待命,一旦细胞衰老、受损,它就被激活,跑到线粒体外膜上,一群BAX摆出线形、弧形、环形的阵型,在膜上"打孔",把细胞推向死亡。施一公追着它,从普林斯顿追到清华,又追到西湖,追了几十年。2025年,他团队终于解析出BAX"打孔"的结构基础,一篇《科学》论文落地;基于这项研究的一项专利,已经转化成抗癌新药,进入二期临床试验。
一个科学家,敢把一个问题放上几十年,不追热点、不改赛道——这就是"原创性"的第二课:真正原创的东西,从来不是跟风跟出来的,是长期主义硬扛出来的。它需要一个人,敢在一条没人走过的路上,耐住六年、甚至更久的寂寞。
四、"找钱比做科研难太多"
施一公心里,一直藏着一个更大的念头。
2011年,欧美同学会的一次晚宴上,韩启德院士忽然问在座的施一公、潘建伟、陈十一:你们为什么不能在中国,办一所小型的、真正做研究的大学?
施一公后来形容那一刻:"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2015年,他联合饶毅、陈十一、潘建伟、钱颖一,正式提交了《关于试点创建新型民办研究型大学的建议》。获批。
然后,真正的难关来了:钱。
西湖大学是一所非营利性大学,没有政府拨款兜底,要靠社会捐赠。施一公,一个半辈子在实验室里跟蛋白质打交道的人,得放下身段,去"要钱"。
他去找的第一位企业家,是荣之联的董事长王东辉。中关村的一间办公室里,施一公讲了一个半小时西湖大学的理念。讲完了,"能不能捐点钱"这句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就是说不出口。
王东辉看出来了,主动点破:"施教授,你说个数吧。"
施一公一咬牙,报出一个数:一位创始捐赠人,一亿。
王东辉说,我回家跟家人商量一下。第二天早上八点,电话打过来了:捐一个亿。但有个条件——你至少再找五六个同样捐一个亿的人,我们同时捐。
施一公只有四个月时间。
那段时间,他"脑子里全是钱",甚至羡慕过那些拍拍照就能赚钱的网红。他后来感慨:"找钱,比做科研难太多了。"
但真正让他记一辈子的,是一对河南夫妇。
邓营和侯屈平,做广告生意,规模不大。邓营先答应捐3000万,后来因为企业困难,改成了1000万。施一公请他们吃饭,饭桌上又讲了一遍西湖大学的理念。
邓营的夫人侯屈平,一个朴实的河南女人,忽然用家乡话激动地说:"哥,我也要做创始捐赠人!"
创始捐赠人的门槛,是一亿。
这笔钱,侯屈平原本是留给孩子的。回到郑州,她跟孩子道了歉。孩子却说:"我本来就能自食其力,把钱捐给教育、捐给西湖大学,就对了。"
侯屈平后来卖了一套房子,凑这笔钱。她自称,是"最穷的创始捐赠人"。
她还记得施一公说过的一句话:"如果左手让我得诺贝尔奖,右手让我办西湖大学,我宁愿砍掉左手,把大学办好。"
2018年10月20日,西湖大学正式成立。施一公站在台上,说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这也是源自清华老校长梅贻琦的思想:
"大学之大,不在大楼之大,而在大师之大。"
五、742个"少数派",和一个答案
时间来到2026年8月22日。
施一公坐在台上,看着742张年轻的脸。这些人,64%是本科直博;最年轻的20岁,最年长的38岁;还有13个来自加拿大、美国、英国、德国、墨西哥等国的国际学生。
他为什么要在这天,专门讲"跟风"?
因为这一天,西湖大学成了自己的博士生源高校。这是他等了八年的一刻:他终于可以,从本科开始,系统地去培养他理想中的那种人——不跟风、敢提真问题、能做出原创突破的人。
典礼上,其他发言者的话,像给"跟风"这个词做的注脚。
在校生代表孙宇轩,2022级博士生,讲了一件让他崩溃又释然的事:他死磕一个方法大半年,某天,一个开源模型发布,他的努力"一夜之间失去了价值"。
他说了一句话,全场安静:"被清空的,只是方法,而不是问题本身。"
教授代表汤雷翰,物理学讲席教授,讲了更根本的东西:
"透镜再清晰,也无法替代那双看向宇宙的眼睛。"
博士训练真正要教给人的,不是做出答案,是提出"真问题"——不是最时髦、最耀眼的,而是剥去表象之后,触及本质、能用一句话说清它是什么、为什么重要的那个问题。他把这叫作"给真实的人,提真实的问题"。
施一公的"跟风"警告,就落在这里。
他要对抗的,是一种已经弥漫在科研里的集体惯性:什么热做什么,什么容易发文章做什么,迷信权威、重复前人。他引用了一个自己发明的词——
"盆栽式人才"。
"我们不修剪、不束缚、不固化,不希望把每一个鲜活的年轻人,塑造成一模一样的盆栽。"
这句话,其实是西湖大学整套制度的底色:破"五唯",不看头衔、不看论文数量,只看能不能做出"引领世界的原创突破";本科前两年不分专业;蔡尚、何睿华这样的年轻人,可以五年不发论文,然后一朝拿出乳腺癌"胞内菌"、光阴极量子材料这样的世界级发现。
他还总爱讲两代人的故事:1956年,34岁的杨振宁、30岁的李政道,提出宇称不守恒,第二年就拿了诺贝尔物理学奖;就在两周前,35岁的王虹、37岁的邓煜,同时摘得菲尔兹奖——这是中国籍数学家的零突破。
"跨越大半个世纪的两代年轻人,证明了同一件事:中国年轻人,耐得住寂寞,啃得下最难的题,问鼎得了世界之巅。"
施一公用了半辈子,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不跟风"的样本。现在,他把这个样本,变成了一所学校。
六、给家庭成长的三个启发
施一公的故事,落回普通家庭和父母身上,能带来什么?我想是三点。
01 别急着给孩子"定档"
施一公读博时,一看书就睡,差点去卖保险。柴继杰进实验室时,连PCR都没做过。
他们都不是"赢在起跑线"的人。可后来,一个成了改变中国基础科学的科学家,一个成了破解二十年难题的顶尖教授。
孩子的人生是马拉松,不是百米冲刺。别在起跑线上,就把他的人生判了死刑。
02 真正的好教育,是"看见可能性"
施一公从70份简历里,挑出了那个"邪乎"的柴继杰。他看见的不是一份差简历,是一个人从造纸厂里爬出来的那股劲儿。
每个孩子身上,都藏着某种"可能性"。父母的功课,不是替他决定方向,是帮他看见、并守住这种可能性。
03 让孩子有底气,去"不跟风"
这个时代,什么热做什么,成了一种默认。可施一公用六年啃剪接体、用半辈子办大学,证明了一件事:
真正有价值的、能留下来的东西,几乎没有一样是跟风跟出来的。
教孩子不跟风,不是教他叛逆,是教他:在所有人往一个方向跑的时候,你有停下来问一句"这真的是我想做的吗"的底气。
2026年8月22日,杭州西湖大学。742个年轻人
每个人的座位上,都有一颗小小的拼豆。
那颗拼豆,来自一台中国造的、飞上过《自然》的无人机。它想告诉这些年轻人一句话:
直冲云霄,别怕走那条没人走过的路。
因为四十年,施一公已经用自己的一生证明过了——
所谓奇迹,就是世界上绝大部分人相信做不到的时候,它发生了。
参考资料(数据与事实来源):
- 西湖大学官网:《2026级博士生开学典礼举行》及相关新闻稿
- 澎湃新闻:《西湖大学成立:施一公谈"大学之大"》(2018-10-20)
- 央视《面对面》专访施一公(西湖大学官网转载,2019-03-04)
- 学习强国:《柴继杰:从造纸厂技术员到顶尖科学家》(2023-12-03)
- 人民日报人民号:《施一公和他的学生柴继杰》(2019-04-10)
- 浙江日报:《施一公:人生是场马拉松》(2022-07-12)
- 钱江晚报、新京报、杭州网、环球人物等关于施一公剪接体研究、细胞凋亡研究与西湖大学办学的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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