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方圆》杂志原创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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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青藏高原腹地的可可西里
被称作“生命禁区”
这片4.5万平方公里的辽阔区域
在平均海拔4600米以上的极寒之地
但对于藏羚羊、野牦牛等珍稀物种而言
这片土地恰是其赖以生存的乐园
然而,在20世纪90年代
可可西里曾因疯狂的盗猎而血流成河
如今,枪声已远去
但宁静并不意味着高枕无忧
当记者跟随巡山民警与检察官
深入这片无人区时
看到的是一场在极端环境下
人类智慧、法治力量
与新型违法犯罪之间的无声较量
绝境坚守:在生命禁区传递信念
可可西里作为我国面积最大、海拔最高、野生动物资源最丰富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被誉为“青藏高原珍稀野生动物基因库”。
每年5月底到8月中旬,是藏羚羊迁徙和回迁的季节。这种生灵保持着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母系迁徙习性,公羊留守原地,母羊则穿越险途进入腹地产崽,结束后再携幼崽返回。
在G109国道边,一顶顶帐篷搭成的警务站格外醒目。“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公安局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专门在五道梁设立了警务站,主要是为了给藏羚羊等野生动物迁徙护航。”该局民警才仁闹布向记者介绍。当藏羚羊即将穿越公路时,民警还会启动特殊的“红绿灯”系统,对繁忙的青藏线实施短暂交通管制。车辆自觉停靠两侧,为这群“高原精灵”让出生命通道。
然而,要真正理解守护的意义,必须跟随巡护队员深入腹地。可可西里素有“千湖之地”之称,沙地、沼泽、湖泊交织,地形复杂。“巡山的日常就是陷车、捞车,循环往复。”才仁闹布说。虽然有些巡护点位直线距离只有100多公里,但若运气不佳,巡山可能需要耗费一整天,甚至得就地宿营。每个环节都暗藏风险,考验着巡山队员的生命极限。
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治多县检察院检察官和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民警联合开展巡山活动,摸排线索。(摄影:方圆记者 张哲)
“可可西里气候严酷,最恶劣的时候,连续下五六天雪,进山和出去的路线都无法保障。”才仁闹布回忆道。2025年夏天的一次巡山,因夏季涨水,他所在的队伍在水边被困整整一周,油料和补给几乎耗尽。那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但他并未恐惧:“我坚信我的战友、兄弟们一定会来。巡山队员之间的情谊,就像野牦牛的品质一样,最牢靠、最坚硬。”
在海拔5400多米的太阳湖畔,矗立着环保先驱杰桑·索南达杰的纪念碑。1994年1月18日,这位青海省治多县委副书记在与盗猎分子对峙中不幸牺牲,倒在这片湖畔。这里已成为每位巡山队员的必来之地,也是一次精神洗礼。才仁闹布是治多人,每次祭奠时都在心里默念:“我接过您的枪,请您放心,我一定会用我的一生守护好可可西里。”
这种信念感,源于可可西里精神的代际传承。在老一辈巡山队装备极度落后的年代,他们仅凭信念和毅力遏制了盗猎的猖獗。才仁闹布讲述了一个令人动容的故事:有位叫扎多的巡山队员,当年五道梁沿线还没有公路,他在一个临时瞭望塔上独自坚守了两个月,几乎断粮,靠吃青稞面撑着,最后每天只吃一顿,就这样熬了过去。如今装备好了,但那种“用心、用情、用意、用力”去守护的传统从未改变。队员之间有一个心照不宣的礼节,这也是可可西里特有的仪式感:每次进山,所有人都会出来目送;每次归来,大家要握手贴脸,这是对安全回归的深深祝福。在这片生命禁区里,人与人之间的互助互信,成了对抗严酷自然的最强力量。
暗流涌动:从盗猎枪声到新型犯罪
经过30余年的坚守,藏羚羊种群从濒危时的不足2万只恢复到7万余只,整个青藏高原已超过30万只。自2009年以来,可可西里腹地再未响起盗猎的枪声。然而,宁静的表面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猎捕目的的商业化与技术化,是第一个重大转变。”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副局长嘎玛才旦告诉记者,过去为藏羚羊皮张而杀戮的罪行已基本绝迹,取而代之的是利用高科技实施的精准猎杀。
2025年,可可西里曲麻莱片区发生了一起令人发指的案件:犯罪分子雇用无人机飞手,将箭体挂在无人机上,通过热成像发现目标后高空射杀,手段极为隐蔽高效。短短5天,9只马麝倒在冰冷的箭矢之下。
“麝香按克售卖,价格远超黄金。这起案件很残忍的一点在于,犯罪分子只要雄兽腹部的麝香腺囊。而无人机无法分辨公母,被射杀的母麝尸体就被随意丢弃。路过的牧民发现异常报警,案件才得以告破。”青海省三江源地区检察院检察官杨颖婵告诉记者。
如今,针对野牦牛幼崽的盗猎则成为新的痛点。“野牦牛最大栖息地就在曲麻莱和西藏那曲一带。犯罪分子骑着摩托冲散牛群,专抓幼崽,再将其贩卖至四川阿坝、西藏等地,用于家养牦牛的基因改良,培育所谓的‘野血牦牛’。”青海省曲麻莱县检察院副检察长扎西才仁说,野生牦牛与家养牦牛自然交配的后代基因优异,免疫力强、体格壮硕,一些合作社便动起专门猎捕野牦牛幼崽的歪念。2022年发生的一起案件中,涉案的21头野牦牛幼崽,仅有6头存活,在被全部装车运往格尔木途中发生车祸,不仅幼崽死亡,犯罪嫌疑人也当场身亡。这条以生命为代价的黑色产业链,结局何其荒诞而惨烈。
非法采矿手段的升级与隐蔽性增强,构成了新型威胁。去年玉树州检察机关批捕了一起非法采矿案,本地人与外来老板勾结,在国家公园一般控制区内淘金,非法获利80余万元。犯罪分子的手段有了显著“改进”。过去采金床需要架设,费时费力且目标明显。如今他们把采金床直接装在大货车上,一到地点即刻开始筛选作业,机动性极强。
“可可西里是无人区,方圆百里罕见人迹,极难发现踪迹。好在保护区成立后有了卫星遥感和管护员巡护,此类案件已大幅减少。”嘎玛才旦说,此案能够成案的关键,在于公安机关成功固定了销赃证据,这恰恰是非法采矿案往往难以达到批捕标准的痛点所在。
非法穿越屡禁不止,则是最令人痛心的第三重困扰。嘎玛才旦表示,在中国越野圈,穿越N35(北纬35度),即穿越新疆阿尔金山、青海可可西里、西藏羌塘三大无人区,被视为“顶级荣誉”。“这些非法穿越活动不仅有人员失踪遇险的风险,更对脆弱的高原生态造成了不可逆的碾压。一条车辙印在冻土带上可能永远无法消失,沿途丢弃的垃圾更是玷污了这片净土。”嘎玛才旦无奈地说,“这条路已经被走成了‘高速公路’,寸草不生。他们在满足自己的猎奇心理的时候,践踏的是我们苦心经营30多年的成果。”
地处可可西里边缘的玉珠峰,海拔6178米,在登山界被公认为“6000米级入门雪山”。今年5月,3名登山爱好者未经审批非法攀登玉珠峰北坡被困,当地出动大量人力物力,经29小时救援才将3人救出。“攀登玉珠峰必须提前向青海省体育主管部门提出申请。未经批准擅自攀登,不仅面临生命危险,更将承担法律责任。”格尔木市检察院检察官告诉记者,“非法攀登不仅破坏高原冰川生态环境,还消耗公共救援资源。由于此类事件多有发生,我院已开展走访调查,拟通过公益诉讼推动加强宣传和警示标志设置,规范高海拔登山秩序,守护高原脆弱生态与社会公共利益。”
近年来,随着生态持续向好,人熊冲突也日益突出。熊的嗅觉灵敏度极高,闻到驻地有做饭的味道就会连夜骚扰。才仁闹布告诉记者,以前用灯光可以驱赶,现在熊已经逐渐适应了。不过警车闪警灯时,熊还是不太敢靠近。“在周边牧区,检察机关也积极介入治理。”治多县检察院检察官井含蓉说,比如在熊出没高发区督促属地设置警示标志,发放防熊手册指导牧民防范。
司法破局:巡回检察迈进无人区
青海是“三江之源”“中华水塔”,面对日益复杂的犯罪形势和跨区域生态保护难题,司法体制改革提供了破局之钥。2021年12月,三江源地区检察院正式批复成立,2022年6月1日正式受理青海省生态环境资源刑事案件。该院实行“三江源地区检察院”与“西宁铁路运输检察院”两块牌子一套人马,既维护铁路安全,又专攻青海省生态环境资源刑事案件。青海省内所有环资类案件的起诉由三江源地区检察院统一办理。
青海省检察院在全国率先探索构建重点生态功能区跨区域共同保护机制,2022年3月制定印发了《关于在三江源地区、祁连山南麓青海片区、环青海湖区域探索开展生态环境公益诉讼巡回检察的意见》。
根据该意见,三江源地区检察院成立巡回检察组,青海省检察院和相关州县检察院派员参加,发现生态环境相关案件线索,督促相关行政主管部门依法履职,开展破坏生态环境刑事案件诉讼监督,强化行政执法与公益诉讼检察工作衔接。
青海省检察院第八检察部副主任芦佳表示,作为主要承担三个片区巡回检察工作重担的排头兵,三江源地区检察院把这项工作作为跨行政区划检察体制改革和自身职能转型的契机,于2022年6月制定印发了《生态环境公益诉讼巡回检察工作办法(试行)》,及时成立三个办案团队,探索开展“三江源一片、环青海湖一圈、祁连山一线”巡回检察。自开展以来,逐步形成了“巡回检察+属地检察+专项治理”的工作方式。截至2026年6月,以定期加机动方式开展巡回检察18次,发现案件线索36条。
三江源地区检察院副检察长安勇介绍说,截至目前,该院围绕可可西里野牦牛盗猎、青海湖渔网整治等开展机动巡回检察已达9次。仅为野牦牛案就专门去了3次,还与公安机关进行常规联合巡护。每一次巡回检察都因任务不同而路线各异,有时从格尔木进,有时从玉树进,有时沿北纬35度走,每次最少3人同行,由三江源地区检察院牵头,省检察院和属地检察院派人参加,公安机关配合。
“开展一次可可西里巡回检察大约需要半个月,从西宁到格尔木单程就要驱车800公里一天,而进入可可西里腹地后,二三十公里的路程可能要走四五个小时。没有公路,全是搓板路甚至根本没有路。一进去就是十几天,没有信号,只能依靠卫星电话。”安勇说。
巡回检察充满风险。一次队伍原计划从某条路线出来,因下雪打滑严重,只得绕行很远。从曲麻莱进去那次,回程因天色已晚,车辆在草滩上穿行时突然发现驶上了冰面,只能从冰面上穿行而过,但凡冰层稍薄一点,后果不堪设想。夜间车灯根本看不清前方的地貌特征。夏天更加危险,看上去平坦的地面实则坑洼遍布,极易陷车。有一次车辆被洪水淹了一半。冬天虽然更冷、氧气更稀薄,但不陷车,所以多数巡回检察会选择在冬季进行。
制度探索方面,2025年出台《青海省检察机关生态环境公益诉讼巡回检察工作规则(试行)》,明确限定今后巡回检察不能由属地基层检察院单独开展,必须以州为单位整合资源,包括“益心为公”志愿者、人大代表等社会力量,共同开展专项巡回检察和机动巡回检察。
“我们不能坐在办公室里等案子。”安勇说,“为什么我们坚持依法提前介入和巡回检察?不去实地看看,你根本体会不到,20多年前那些猎捕了700多只藏羚羊的人,公安机关为什么一直锲而不舍地在追捕他们。只有到现场去、看过原始卷宗,才能把每个案件办好。”每一次巡回检察都带着问题进去、带着报告出来,要有出口、有解决方案。巡回检察中发现的各类问题,检察机关都在积极与行政部门、公安机关、法院沟通协调,力求提前解决。在无人区里追寻正义,需要的不仅是法律知识,更是走进荒野的勇气。
法典护航:
国家公园保护的“青海样本”
面对新型犯罪和复杂的治理困境,法治是最坚实的后盾。2026年1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公园法》和8月15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为守护者提供了更强大的武器。
嘎玛才旦表示,国家公园法明确了“非法穿越”的法律定性,并大幅提高了处罚上限,让执法更有底气。三江源地区检察院检察官也指出,生态环境法典的施行使行政法与刑法衔接更为紧密,尤其是对非法占地、破坏草场等行为的认定标准更加明确。
生态环境法典出台后,把行政法层面的规范变得更加完善,行政机关执法依据更明确,执法更有效,源头保护就更到位。同时,违反行政法之后进入刑事司法打击,案件认定也更明晰,“两法衔接”更紧密,法治保护之网愈发严密。
国家公园法的出台同样意义深远。青海正在打造国家公园省,这部法律让行政机关的履职依据更加明确。对于正在探索的非法穿越治理而言,法律依据也更加充分。
芦佳坦言,以前对国家公园的理解等同于自然保护区,但恰恰是通过探索青海模式才发现,国家公园不是简单的生态保护区,而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载体——怎样的发展才算规范、科学?这需要过程。国家公园法让这个概念更加明晰。三江源国家公园是首批国家公园之一,检察机关配套服务保障三江源国家公园建设也在探索,这个过程很艰难,“但我们愿意一直探索下去。”
然而,守护者面临的现实困境不容回避。最大的困惑来自鉴定问题。两个同样具有司法鉴定资质的机构,鉴定结果可能截然不同。在杨颖婵看来,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对青海动植物的研究及鉴定最具权威性,但他们任务繁重、科研压力大,外地机构又没见过青海这些特有物种,难以胜任。矿产资源类鉴定费用更是远远高于涉案价值,有时鉴定费比案值还高,当事人无力承担。尽管困难重重,但法典和法律体系的不断完善,确实为案件办理提供了更充分的法律支撑。“我们一边办案,一边总结经验,一边不断解决新问题。在这个过程中,法律依据越来越充分,是非常好的事。”
当记者结束采访,即将驶离这片土地时,夕阳下的可可西里显得格外宁静。远处,一群藏羚羊正悠闲觅食。这一切的安宁,是一代代守护者用青春、热血乃至生命换来的。正如一位在可可西里坚守了快30年的老民警所言:“我们这辈子把可可西里的生态保护当成保护自己的眼睛、自己的生命一样。既然头顶国徽,就要在这万山之祖、千湖之地,顶上去,守得住。”这片从枪声中苏醒的土地,正在法治的守护下走向重生。
(本文有删减,更多内容请关注《方圆》8月上)
本文杂志原标题:《可可西里:从枪声中苏醒,在法治下重生》
编辑丨黄莎 王丽设计丨刘岩
记者丨刘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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