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2月25日正午,晋西隰县午城镇一间普通的民房里,五十三岁的张培梅把身边的随员一个个支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封写给阎锡山的告诫信。他从容地取出早已备好的鸦片,吞服下去。等随员察觉异样冲进来时,这位第二战区执法总监已经面色青紫,气若游丝。众人慌了手脚,连忙请来山西省主席赵戴文,赵戴文跪在地上捧着泻药苦求他服下,张培梅一把将药碗打翻,断然拒绝。
当夜,部队转进大宁县,次日上午,张培梅在大宁县城停止了呼吸。
张培梅字鹤峰,1885年生于山西崞县中泥河村,早年中过秀才,1905年考入山西陆军小学堂,两年后保送保定陆军速成学堂,在校期间加入同盟会。1910年毕业回晋,在阎锡山第八十六标任排长,参与了辛亥太原起义,临阵受命代理队官,亲自率兵攻打巡抚衙门。
起义成功后,张培梅从排长一路升至团长、旅长,1913年外蒙犯边,他率部日夜兼程赶往麻忽兔,一战歼敌千余,迫使蒙军退至百灵庙,由此名声大噪。
1917年,他出任晋南镇守使,在临汾实行铁腕统治,盗贼绝迹,但也滥杀无辜,当地百姓背后称镇守使衙门为"阎王殿",流传着"进了阎王殿,脊背打个烂,顶多活三天,人头挂高杆"的俚语。张培梅自知结怨颇多,外出时常在卫队中挑选与自己体貌相似的兵员扮作替身,以防刺杀。
1924年第二次直奉战争期间,张培梅任左翼军总司令,因部下龚凤山、刘树藩两团长阳奉阴违、延缓执行军令,他当场将二人逮捕军法从事,先斩后奏。
这一举动震动整个晋军,也让他赢得了"黑脸判官"的名声,但龚凤山等人此前深受阎锡山器重,张培梅与阎锡山的关系从此渐渐形同陌路。
1928年,阎锡山欲委任他为绥远都统,张培梅坚决不肯接受,第二次退隐回乡,在园门上亲手写了一副对联:"云无心以出岫,门虽设而常关。"
1930年中原大战阎锡山失败下野,张培梅闻讯赶到河边村,坚决要求护送阎锡山赴天津。一路上阎锡山化装成老板,张培梅与王怀奇装作互不相识,乘另一车尾随前进,经大同、张家口,躲过了东北军的搜查,翌日夜抵达天津。
赵戴文赶到后,张培梅一见便说:"赵高来啦,我走。"随即向阎锡山叩了一个头,径自返晋。
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山西危在旦夕。张培梅星夜驰往太原请缨,阎锡山知其治军有方、执法如山,在军中颇有威望,遂委以第二战区执法总监重任。张培梅上任后,随长官部行营移往抗日前线代县太和岭口,在前线见到了周恩来,又与第二战区副司令长官卫立煌磋商兵略。
他认为敌我兵器优劣悬殊,欲要胜敌,士兵必须殊死效力,战术上则应多采用夜袭战。他组织执法队派赴各战场,明确宣布:"私自撤退者就地正法。"他的铁面无私很快显现,不仅关注前线战事,就连第二战区兵站总监部安排伙食不当,他也会严加斥责:"士兵们光吃馒头是不行的,我让你吃馒头不配菜,你吃不吃!再这样搞,小心你的脑袋!"
然而张培梅上任后面对的第一件大案,就让他陷入了深深的矛盾。
1937年8月,日军兵锋直指山西北大门天镇,第61军军长李服膺奉命驻守。李服膺率部与日军血战十天,第四二五团1300人伤亡超过700人,日军还使用了毒气弹。阎锡山急电"坚持三天",后又来电"续守三天",六天之后才下令"相机撤退"。李服膺率残部撤下来,手里还攥着那份"相机撤退"的电报。
但雁北失守,大同沦陷,舆论哗然,阎锡山需要一个顶雷的。
10月2日深夜,李服膺被拉到大教场枪毙,连绳子都没绑,他愤怒地把军帽摔在地上,破口大骂:"为啥这样糊里糊涂杀人?军人当死疆场,让我死得不明白,我不甘心。"
张培梅当时认为李服膺本人无罪,罪不至死,要求从轻处理,但阎锡山不听。据《白崇禧口述自传》记载,张培梅"为阎之老友,铁面无私,将李置之重典",但实际上张培梅内心是反对的,这为他后来的崩溃埋下了种子。
李服膺死后,张培梅的严法确实起到了震慑作用。他给第19军军长王靖国致电,严令死守崞县:"雁门失守,你就该死,守住崞县犹能侥天之幸,再失此城,军法难容。泰山鸿毛皆是一死,生死在前,不敢不告。"
王靖国在崞县确实抵抗了十日,迟滞了日军行动,但真正的考验在1938年2月到来。日军大举进犯晋西,阎锡山命王靖国据守隰县以北的石口镇堵击。张培梅亲往前线,要求王靖国坚守三日。王靖国当面保证没问题,结果不到两天就擅自放弃石口防线,向永和方向撤退,导致晋西各要隘相继陷落,隰县危在旦夕。
张培梅勃然大怒,坚决要求按军法从事,处决王靖国。他电请阎锡山:只要砍掉王靖国的脑袋,其余将士必定死命向前,绝不敢再后退,太原可收复。
但这一次,阎锡山沉默了。
王靖国是谁?山西五台人,保定军校第五期毕业,阎锡山的"十三太保"之一,绝对的嫡系心腹。阎锡山憋了半天,给出的理由差点没把张培梅气死:"咱们就这几个人,把他们都杀了,还靠得上谁?"
阎锡山认为"王靖国虽然失地,但未丧师,为晋军保留了一部分实力"。同样是丢阵地,李服膺死了,王靖国却能活。张培梅想不明白,他对赵戴文说:"王靖国作战不力,我却不能惩处。阎锡山平时只知养羊,不知养虎,这次将山西大片土地丢掉了,我心疼呀!我发过誓,绝不活着退过黄河,誓与家乡共存亡。"
张培梅一向以赏罚严明闻名军中,抗战以来督师作战颇有成效,但李服膺罪不至死而被处决,王靖国确属死罪却百般袒护,这种赏罚不公让他深感自己这个执法总监形同虚设。
他认为自己"然罚不严,赏不明,不能执法于辱命之士,便是失职,无颜再见军中将士"。
1938年2月25日中午,他借故支走身边随员,给阎锡山写了那封告诫信,随后服毒自戕。信中没有哀怨,没有求饶,留下的只有一个执法总监对军纪溃散的悲愤。
张培梅死后,阎锡山撰写了祭文,其中写道:"鹤峰:你很爱国,你很壮烈,你以为晋民苦矣,国家危矣,不忍睹,不堪睹,君乃自了,遗其妻子,别其朋友,君乃自了矣。我则不作如是感。我国有二千年大一统之光荣,亦随有二千年大一统之遗毒,使维新革命均无大效,经此疯狂自损之日本军阀一大打击,必能去旧鼎新,而成现代化之国家。我不悲观。"
祭文里还提到:"君之清廉无积,我所素知,家庭生活我负其责,君可释念。"
阎锡山这番话,与其说是哀悼,不如说是辩解,他至死都不认为自己错了。
张培梅的灵柩要运往太原时,八路军总司令朱德亲自写了路条,嘱咐沿途八路军对其灵柩予以保护。
这个细节是他的后人张祥麟亲口回忆的,那张路条他曾经见过,遗憾的是后来丢失了。
灵柩从太原运回原平泥河村时,村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在村口迎接,并有大幅标语"抗日英雄",但没过几年,他又被认定为"反动军阀",直到2015年抗战胜利七十周年,他的玄孙才在他的坟前立上了"抗日英烈"的墓碑。
当时军中舆论对张培梅之死反响强烈。
晋军将领们看得明白:李服膺是"十三太保"之首,但相对来说是"外人",可以当替罪羊;王靖国是阎锡山的五台同乡,是小圈子里的"家里人",军法到了这里就成了看人下菜碟的工具。
张培梅的副手、执法副监李德懋悲愤出走,去了西安隐居度日,醉心武术授徒,再不问晋军事。白崇禧后来在回忆录里提及此事,称张培梅"铁面无私",但这个评价已经变味了——张培梅的铁面,最终敌不过阎锡山的私心。
军中私下流传的说法是:张培梅不是死于日本人的枪炮,而是死于阎锡山的双标。一个执法总监,连军长的命都保不住公平,还谈什么保家卫国?
张培梅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跟"法"字较劲。
他在晋南镇守使任上杀人如麻,那是乱世用重典;他在抗战前线要求"私自撤退者就地正法",那是想给溃散的晋军立一根脊梁。
但他最后发现,这根脊梁在阎锡山的乡党人情面前,脆得跟纸一样。他两次归隐,两次出山,最后一次是抱着"绝不活着退过黄河"的决心来的,结果黄河还没退到,心先死了。
他不是不知道阎锡山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但他还是选择了以死明志。这不是什么高明的政治策略,这是一个旧式军人的一根筋——法不行,则国不国;法不行,则总监不总监。
他吞下的那碗鸦片,既是对阎锡山的控诉,也是对自己无能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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