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我端着一碗鸡汤站在病房门口,听见我妈对护工说:“我儿子那两套房子,可别让丽华知道了。”
手里的汤勺“咣当”掉进碗里。
三年前我丈夫走了,我独自撑着一个小饭馆拉扯女儿,没跟他们家提过一个字的要求。
我妈两套房全给了弟弟,我没说过半句怨言。
可她住院三个月,端屎端尿的是我,我弟弟就来过两回,每回待不到二十分钟。
今天她躺在病床上,心里头盘算的,还是怎么防着我。
我把鸡汤放到床头柜上。我妈看到我,赶紧把话头咽了回去,脸上挤出一丝笑:“丽华来了。”
我没问那句话什么意思。
我只是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窗外下雨了。
01
我妈是上午十点在菜市场倒下的。
卖豆腐的刘婶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饭馆给客人炒宫保鸡丁。
锅里的油刚冒烟,那一瞬我手里的铲子直接掉进了锅里,溅出的热油烫在手背上,起了一串泡。
我没顾上冲水,关了火就往外跑。
围裙都没解。
到医院时我妈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我站在门口,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两腿发软。医生说脑梗,来得急,好在送来及时。
我掏出手机给郑维国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发了条微信:“妈住院了,在县医院,你赶紧来。”
发完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去窗口交了押金。
三万二。
我把卡里的钱都取了出来,连零头都凑上了。
收费的姑娘看着我,问要不要刷信用卡,我说不用,够了。
其实不够,我卡里还剩一千八百多,这个月的房租还欠着。
我妈被推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
人醒了,右半边身子不大能动,嘴也歪着。
她眼睛转了两圈,看见我,嘴张了张。
我以为她要说什么要紧的话。
她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维国……来了吗?”
我说:“他还没回电话,估计在开会。”
我妈“嗯”了一声,闭上眼。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花白的头发贴在枕头上,心里头说不清是酸还是凉。
我在医院守了一天一夜,没合过眼。
晚上十点,郑维国终于回电话了。
“姐,真不巧,我今天开会,手机调静音了。妈怎么样?”
我说:“脑梗,右半边身子不太能动,医生说需要人伺候。”
“那咋办?我这儿最近项目紧……”
“你先忙吧,我在这儿就行。”
挂了电话,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不是生气,是觉得累得不想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妈的主治医生找我谈话,说病情控制住了,但恢复期至少三个月。
每天要做康复理疗,吃饭洗澡上厕所都需要人帮忙。
他看了我一眼:“你一个人扛得住吗?”
我说:“扛得住也得扛。”
当天中午郭菁来了。站门口看了一眼,待了不到十分钟。
“姐,你看这医院味道太重了,我怀着孕闻不了。维国刚才说下班过来。”
我说:“他昨儿电话里说项目紧。”
郭菁脸上顿了一下,随即笑道:“那不是忙嘛,我现在怀了娃,他也是两头顾。”
我“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陪护床上,把手机里的余额翻出来看了又看。
一万八千多的流水每天都从手指缝里流走,饭馆那边小工打电话来说,菜快卖完了不知道补什么。
我靠着墙,感觉肩膀酸得像灌了铅。
我妈躺在床上忽然开口了:“丽华,你弟是不是工作挺忙的?”
我没出声。她似乎在自言自语:“他从小就身子弱,不能太累着。郭菁又怀上了,他这担子重。”
我低头剥了一个橘子,掰了一瓣递到她嘴边。我妈张嘴吃了。嚼了两下又说:“维国要是没空,你就多担待点。”
我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脑海中不知怎的,浮现出我丈夫下葬那天,她也是这样坐在我对面,说了一句话:“丽华啊,你还年轻,往后靠自己。”
那时我没有哭。此刻我也没有哭。
我把橘子芯里的籽一颗一颗挑出来,扔进垃圾桶。
我妈让我多担待。可是她从来不知道,我担的那些东西,已经快把我压垮了。
小工发微信来说,有人问饭馆还开不开,说看我在医院待了三天了。
我说,开,明天就开。
那晚我睡在医院走廊的折叠床上,身上的毯子薄薄一层,走廊灯一夜没关,白惨惨地亮着。我妈夜里醒了两次,喊的是“维国”。
我起身给她倒水。她看见是我,愣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把头别了过去。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在县城上中学,每周五返校时她给我装一罐咸菜,从没有一次问过我钱够不够花。
那时候我以为她对谁都这样。后来我明白了,她不是不会疼人,只是疼的方向不是我。
那天晚上,我妈睡熟了。我把她蹬开的被角掖好,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楼底下救护车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02
三个月的照顾,比我预想的还要难。
我妈脑梗之后右手基本没力,走路要扶着墙一步一步挪。
吃饭时勺子拿不稳,菜汤顺着嘴角往下淌,她自尊心强,不让我看。
可我怎么可能不看?
每次帮她擦下巴时,她都会把脸别到一边去。
从前她不是这样的。从我记事起她就是家里做得最多、话说得最狠的那一个。她骂我“丫头片子”
“赔钱货”,骂得理直气壮。我那时候小,不敢顶嘴,就低着头听。
如今她躺在床上,连骂人都骂不利索了。
我每天早晨四点半起床,去菜市场进货,六点开门卖早点,九点半赶回医院陪我妈做康复理疗。
中午回饭馆炒菜,下午再赶回医院,晚上在病床边支一张折叠床,一夜要起来三四回。
饭馆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
老主顾走了将近一半,有的嫌等菜太慢,有的直接改去隔壁新开的那家饭店。
小工跟我说,要不咱先歇一阵吧,等这边忙完再说。
我想了想,摇头。
我得撑着。饭馆要是关了,我妈的药费、我女儿的学费、房租水电,哪一样都扛不住。
那三个月里,郑维国一共来过两次。
第一次待了四十分钟,坐在床边玩手机,中间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点急事就走了。
第二次来了约莫二十分钟,郭菁在楼下车里按喇叭催他。
我妈看着他的背影出了病房门,眼里那点光亮了好久才熄。
她没怪他。她只是跟我说:“你弟忙,来回跑也耽误事。”
我替她擦了擦脚,没抬头。
“丽华,你怨妈不?”她忽然问道。
我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
我确实没有怨她那两套房子给了谁。我只是觉得有点儿心凉。这三个月的每一天,我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如果换作弟弟来伺候,她会舍得吗?
大概率舍不得。大概会怕他累坏了,怕他吃不上饭,怕他把工作丢了。
我把她的脚轻轻放进被子里。
我妈又说了一句:“丽华,你受累了。”
我帮她掖好被角,说了一个字:“嗯。”
然后端着洗脚水去了卫生间。水有点烫,我蹲在洗手池边,把手指放进那盆水里,等着那点烫意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那天晚上,我妈以为我睡着了。
她侧过身,背对着我,声音很轻地打电话。
病房里很安静,我能清清楚楚地听见她说:“维国,妈这边有你姐呢,你别老往医院跑,耽误工作……嗯,郭菁那边你多照顾点,她怀着身子……不用惦记妈,妈好着呢……”
我躺在折叠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枯掉的叶子。
我没动,也没出声。
只是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里闷闷的,我呼出的热气贴在脸上,又潮又热。
原来在她心里,我的付出就只是“你姐呢”三个字。
三个月,我瘦了八斤。
饭馆账本上的数字从五位数掉到了四位数。
我妈的出院手续办好那天,我蹲在走廊里给我女儿王晓雪打电话。
她在省城读大学,每个月的开销不小。
晓雪问我:“妈,你怎么了?声音怪怪的。”
我说:“没事,你外祖母出院了,我高兴。”
挂完电话,我蹲在地上又待了很久。
我只是有点儿累了。
03
出院那天,我张罗了一桌饭。
饭馆厨房里忙了一下午,炖了一只老母鸡,蒸了一条鳜鱼,炒了四样家常菜。
我妈喜欢吃软烂的,我把红烧肉焖了足足两个小时,筷子一碰就化的那种。
郑维国和郭菁准时到了。
郭菁挺着肚子进门,手里提着一箱牛奶,放桌上,笑盈盈地叫了一声“妈”。
我妈看见郭菁,眼睛亮了,整个人从沙发上欠起身来,嘴里一个劲儿地招呼:“快坐快坐,小心肚子,别站着了。”
那顿饭吃的还算热闹。
郭菁嘴会讲,天南海北的聊。
一会儿说她孕检各项指标都正常,一会儿说她给未出生的小宝宝买了什么衣服。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
我坐在一边给她们盛汤,没怎么搭话。
吃到一半,郭菁忽然说起一个话题:“哎,听说咱们小区旁边那套老房子,最近在谈拆迁补偿的事?”
我妈筷子顿住了。
我也顿了一下。
那套老房子我知道,是早年单位分给我爸的。
我爸走后,那套房一直空着,租金也没收过几回。
后来我妈直接把产权过户给了郑维国。
当时没人跟我说过一个字。
郭菁见我没什么反应,又补了一句:“我听人家说的,具体也不大清楚。妈,那事儿回头你给维国说说呗。”
我妈说了一句我听不太清的话,大约意思是“那房子本来就是给你们的,不急”。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饭有点硬,咽下去的时候喉口发哽。
我妈又吃了几口,放下的筷子。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说道:“丽华,妈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我放下碗,看着她。
“妈那两套房子,你也知道,都已经过户到你弟弟名下了。妈知道你自己带着晓雪不容易,但维国是儿子,将来指望他养老送终的。这房子的事,你也别有想法。”
我看着她。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早就不容更改的事。
“家里那些老底子,能给你的,妈也没有不给的意思,可你弟弟那边……”她顿了一下,“毕竟他姓郑。”
郭菁适时地夹了一筷子菜到自己碗里,低头没接话。郑维国坐在她旁边,低头划拉着手机屏幕,好像桌子上这些话他没听到似的。
我坐了一会儿,把手中筷子架到碗沿上,说:“我吃饱了。”
起身去了厨房。
我打开水龙头,把碗一只一只放进水池,倒洗洁精,拿抹布搓。
水哗哗地流着。
我搓第一只碗的时候手上动作很快,搓到第三只的时候慢了下来。
我一只手按着碗沿,另一只手握着抹布,停在碗壁上没有动。
水很凉,凉得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我站了大约一两分钟。然后关掉水龙头,把碗一只一只擦干净,放进碗柜里,走了出来。
客厅里,郭菁正站起来倒水。
她看见我,笑了笑:“姐,你别多想,妈这人不会说话,但绝对没坏心。”
我看着她那双弯弯的眼睛,我想把一句话咽回去,但没咽住:“房子的事,我本来也没想过争。”
郭菁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马上又恢复了:“哎呀,姐你想什么呢,什么争不争的,我们都是一家人。”
饭桌上的那锅鸡汤还剩了小半只。我妈对我说:“丽华,明天你把剩下的鸡热一热,给维国端过去。”
我看着她:“为什么不是他来拿?”
我妈愣了一下:“他忙。”
我没再说话。回到饭馆后我坐在收银台后面,在那本账本上记下一行字:两套房产过户给弟弟,已确认。
然后合上本子,愣愣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擦黑了,路灯亮了。
饭店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打在玻璃门上,像一个沉默的看客。
04
那天晚饭后第三天,郭菁给郑维国说了一件事。
“姐,我们想了一下,妈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接下来我们接过去照顾吧。”
这完全出乎我的预料。我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郭菁站在我饭馆门口,扶着肚子,笑盈盈地看着我:“这些日子你饭馆都耽误了,我看着心里也过不去。我们那边已经收拾好了一间房,妈住着宽敞。维国说了,当儿子的该尽孝的时候也得尽。”
我看着她的脸,愣了一会儿,心里头竟然涌上一丝暖意。我想我可能真的错怪她了。
当晚我把我妈的换洗衣物收拾好,把她在医院开的各种药分包装好,写了一张纸条贴着按时吃。又嘱咐了一堆事情。
郑维国来接人时,我妈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眼眶忽然就红了。
“维国……妈跟你回去。”
她说话时声音发颤。那三个月里我伺候她的每一天,她都没有这样过。
我站在门边,看着她被人扶上了车。车开走的时候,我妈从后视镜里望了我一眼,我朝她挥了挥手。她点了点头,随即把头别了过去。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自己像是送亲闺女出嫁的娘家人。她等的始终是那辆车,开车的始终是那那个人。
第二天的傍晚,我收拾完饭馆的碗筷,坐在收银台后面翻账本。
小工走过来说:“姐,你妈那边怎么有动静没有?”
我说:“没有,估计忙着安顿呢。”
小工“哦”了一声走开了。我低头继续算账。
第三天晚上十一点,我准备洗澡,手机忽然连环响了。
先是群里蹦出来的消息音,连续叮了七八下。
我拿起手机一看,是郑维国建的一个小群,名字叫“一家人”。
郭菁在里面发了一段视频。
点开看,是我妈坐在一张沙发上,脚边是一堆摔碎的瓷片。
她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右手抬不起来,左手挥舞着,视频里传来刺耳的碎裂声。
郭菁配了一行字:“妈这样我真弄不了。我怀着孕,不敢近身。万一碰到了我肚子,谁负责?”
下面紧接着又一条:“姐,要不还是你来接吧。”
我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里没有动。
视频放了一遍,又放了一遍。我妈在镜头里脸色通红,嘴里噙着涎水,眼睛却看向一个方向。那个方向大概是镜头后面的人。
“我要回家。”视频里我妈的话终于清晰了。“我要回我自己家去。”
郭菁在后面接了一句:“妈,这就是你家啊,你儿子家。”
我妈摇了摇头,嘴里含含糊糊的:“我要回我那个家,那两套房子是我的……”
郭菁没再说话,视频结束了。
凌晨一点,群里忽然蹦出一条语音。
我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沙哑,含混,但每一个字我都听清了:“丽华,妈还是去养老院住一阵吧,别给维国家里添麻烦。”
我听完这条语音,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坐在黑漆漆的房间里。
屋里很安静。窗外一只野猫叫了两声就没有声息了。我靠着床头,闭上眼睛。
她明明什么都清楚。她清楚郭菁嫌弃她,清楚儿子不想伺候她。她其实全部都知道。
可她还是选了那个方向。她宁可去养老院,也不愿意麻烦自己那个儿子。
而我这个伺候了她三个月的女儿,甚至没有被问过一句:“丽华,你愿意来接我吗?”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回群里。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
第三天中午,郭菁给我打电话来。
电话那边她语气轻快:“姐,妈的事儿我跟维国商量了,养老院我们也看好了,福安老年公寓,条件还不错。你看下午有没有空,一起去办个手续?”
我握着手机,看着饭馆玻璃门外。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疼。
“妈知道吗?”
“妈昨晚不是说了嘛,她自己愿意的。”
我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里,我一直看着门外那棵老槐树。
“好。”我说,“下午一点,我过去。”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
小工问我:“姐,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我把锅里的油烧热,下了葱姜蒜,爆出香味来。
手背上的那块烫伤早就结痂了,留下了浅浅的一小块疤痕。
我翻锅的时候,那疤痕在灶火的光里泛着淡红色的光。
05
福安老年公寓在三环外一条安静的小街上。
门脸不大,灰白色的瓷砖墙面,门口两棵冬青树修剪得整整齐齐。
里面有个小院子,晾着几床被单。
郭菁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沓材料,见我来了,朝我招了招手。
“姐,这里环境不错,伙食也挺好。一月三千八,双人间。”
我接过她手里的材料翻了翻。入住登记表、体检表、费用确认单。在费用确认单上,家属签字那一栏空着。
我坐在前台的塑料椅子上,从兜里掏出笔。
笔尖悬在签字栏上面,迟迟没有落下来。
前台的小姑娘看着我说:“阿姨,您要是不急,可以再考虑考虑。”
郭菁在旁边笑了一声:“考虑什么呀,姐,妈自己都同意了。”
我拿着笔,没有动。
郭菁又说:“再说了,姐,你饭馆那边那么忙,又要照顾晓雪,这三个月你也够呛了。妈住这儿,有护工看着,不比你自己一个人强?”
她说着伸手拨了一下我手里的笔。“姐,你签吧,妈的东西我都收拾好放养老院门口了。”
我抬起头看她。她冲我笑了笑,眼睛弯弯的,像那天从医院出来时的笑一模一样。手机响了。是郑维国打来的。
“姐,你到养老院了吗?我都跟那边说好了,妈的东西我也拿过去了。你赶紧办了吧,别耽误人家时间,我这边下午还约了人。”
我握着手机,贴着耳朵,想说话,张了张嘴。过了几秒,我只说了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我低下头,看着那张入住登记表,一笔一画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签的时候,笔尖用力压着纸,纸面凹下去一道痕。
签完字,郭菁把材料收走了。她弯腰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姐,妈那个退休金存折你手里有吧?回头给我,养老费的账从里头扣。”
我说:“存折在妈那儿。”
郭菁没再接话。
她拿着材料往里间走,步子轻快,鞋跟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在前台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双人病房里。
我妈已经坐在床上了。
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薄棉袄,是我去年冬天给她买的。
人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头发花白,下巴尖了许多。
她坐在床边,身旁放着一个旧编织袋,里面塞着她的衣服和杂物。
她就那么坐着,像一个等着被收容的人。
我站在门口,她抬起头看见我,嘴巴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我局促地迈步进去,把她的杯子和药瓶从编织袋里拿出来,摆在床头柜上。
又把毛巾叠好搭在床沿。
然后我拉了张凳子,坐到她面前。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妈先开了口:“丽华,妈想好了,就在这儿住着。”
“这里护工好不好还不一定。”
“总有人管的。”
我在凳子上坐着,攥着手里那支笔,指腹上的汗把笔杆都浸湿了。我想说点什么。我想问的话太多了,但一句也问不出口。
因为你问了又有什么用呢?她会说“维国不容易”。
我看着我妈。阳光透过纱窗洒在她脸上,那些皱纹比三个月前更密了。她忽然冲我笑了笑,是一个很老很疲惫的笑。
“丽华,妈这辈子亏欠你了。”
我的眼眶猛地一热。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是我爸穿过的那双旧皮鞋的鞋尖,起了皮,毛糙糙的。
我没有接话。
五点的时候,郭菁过来催:“姐,妈该吃饭了,这里六点开饭。你回吧,别耽误人家作息。”我站起身来,看了我妈一眼。她也看着我。
“妈,我走了。”
她点了点头。
我走出养老院大门时,回头望了一眼。
我妈端坐在床边,透过玻璃窗看着我,她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抬起来,冲我微微晃了一下。
我朝她点了点头,转过身去。
门外车水马龙,阳光落在柏油路面上,白花花的泛着光。我沿着那条街走了很远才想起我车停在了养老院门口。
我没有回头去开。
我沿着人行道一直走,走过了一条街,又走过了一条街。脚底一阵阵发麻,好像踩在棉花上,又好像踩在碎玻璃上。
走累了,我蹲在路边。看着满街的人来人往,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大概是那个时候我才真正明白过来:我没有家了。
那个我出生的家,早就没有我的位置了。
06
我妈住进养老院的头一个月,我每周去三次。
不是我对养老院有多放心,而是我觉得不放心。
头几回我去,她躺在床上,不大爱说话,问她饭吃了没,她说吃了。
问她晚上睡得怎么样,她说还行。
护工魏丽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手脚麻利,嗓门也大,笑着跟我说:“你妈挺好的,你别老跑。”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妈那个人,一辈子刚强,从来不会当面喊苦。
她嘴上说“还行”,谁知道她夜里躺在那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第二个月,我去的次数少了一些。饭馆的生意慢慢缓过劲来,正是要人盯的当口。有一天下午,忙完午市,我提了一袋子水果去养老院。
走到走廊拐角,碰见了魏丽香。她看见我,犹豫了一下。
“大妹子,我跟你说明白吧。你妈这情况,你得多来看看。”
我停住脚步。“怎么了?”
魏丽香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深处的那间双人房,压低声音:“你妈天天吃过午饭就搬个凳子坐在大厅门口,也不跟人说话,就坐那儿,盯着大门看。我问她看什么。”
“她说,等维国来接我。”
我手里的水果袋晃了一下。
魏丽香又说:“我说那你闺女来你看不看?她说,丽华要来的,可丽华来我随时能见,我儿子来一回不容易。你说这话,让我这个外人听着都难受。”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照得白晃晃的。我手心里攥着那袋水果的系带,把袋子口的塑料带子绕了一圈又一圈。
过了一会儿,我说:“魏姐,我知道了。”
我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双人房门口,没有进去。
我妈坐在大厅门口那把塑料椅上,背对着我,看不到我的存在。
她佝偻着身子,两只枯瘦的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子,蓝灰色的,是我去年冬天闲下来给她织的。
帽沿已经有些毛边了。
她就那样坐着。
不东张西望,也不跟旁边的人说话,只是坐着,像一尊落了灰的旧雕像。
我站在她身后大约十来米的地方,看了她很久。
她没有发现我。
我也没有走上前去。我把那袋水果悄悄地放在走廊的长椅上,转身下了楼。走到养老院大门外,天已经暗了下来,路灯还没有亮。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哭。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那条街,一路开出去约莫三公里多,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了下来。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也许是那个红灯等得太久,也许是车里的暖风吹得太闷。
我忽然伏在方向盘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只有身体一阵一阵地抽动。
等红灯变成了绿灯,后面有车按了喇叭,我才抬起头来,胡乱抹了一把脸,把车开走了。
我记得老早以前看过一句话,说人的失望都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可我那天才明白,攒到最后那一下,不是爆炸,是安静的、彻底的清醒。
到家之后,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手机搁在茶几上。
我打开郑维国的微信头像,看了一眼他的朋友圈。
他最新一条动态是两天前发的,配了一张郭菁的孕妇照,文字是“辛苦老婆了”。
底下有十几条亲戚的点赞。
我退出他的朋友圈,关掉手机丢到一边去。
他从来不发我妈的照片。从来没有。
07
第三个月,我去养老院给我妈送换季的衣服。
深秋了,天气转凉。
我带了一件新买的厚棉袄和一条绒裤,在她床头柜前蹲着,把柜子打开往里面归置东西。
柜子里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内衣、两双袜子、一盒降压药、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老年健康指南》。
我把棉袄叠好塞进去时,那本书忽然滑了出来。
书页摊开,从里面掉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我弯腰去捡,手碰到那几张纸的时候没有多想,只是顺手展开了。
然后我停在了那里。
是我妈的字。
歪歪扭扭的。
她脑梗后右半边身子无力,写字都是用左手一笔一笔艰难划出来的。
那字迹细瘦、歪斜,像孩童学写的字,但一行行排列得极为用心。
信的开头写着:维国,妈想跟你说个事。
“维国,小区旁边那套老房子的事,上回你媳妇提过。妈后来想过了,那套房子的拆迁补偿费,你去街道办问一问。手续妈回头跟你一起去办。妈这阵子在养老院也出不去,但到时候我会想办法的。房产证在咱家老衣柜上层抽屉那个铁盒子里,钥匙在你爸书房写字台左边第一个抽屉的笔筒底下,你记得拿。”
信的最后一行字很深,字迹尤其用力:“这件事,别让你姐知道。”
我拿着那封信,蹲在那里没有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那张薄薄的纸上。纸背面有几道明显的水渍印痕。那大约是写信时手不受力,笔尖把纸划破了。
我慢慢把信翻到背面,看到几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上面写:“维国,郭菁怀孕了要多吃鱼,小孙子明年上小学了。冬天冷,你记得多穿件衣服。妈在这边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我蹲了很长时间。
约摸有十来分钟。
那十几分钟里,我什么也不想。
脑子里空空的,像一台忽然断了电的机器。
等回过神时,我低头又看了一遍信。
这一次,我看到的是最后那六个字:“别让你姐知道。”
我站起来。
把信叠好,照原样放回那本书里。夹进书页的折痕中,放回柜子。
然后我关上柜门。在我做这一系列动作时,我的双手竟然没有颤抖。手背上的那道烫伤疤痕在日光下泛着淡白的光。我转身走出了那间双人房。
魏丽香站在走廊那头,正提着热水瓶从开水间走出来,看见我,问道:“大妹子,你妈在院子里晒太阳呢,你不过去看看?”
我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有点事。”
走出养老院大门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翻到相册。
相册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我刚拍的,信纸上的字迹清清楚楚,连“别让你姐知道”那六个字都清晰得刺眼。
我没有多看,退出了相册,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
那天下午回饭馆,我炒了三十多桌菜,手没有停过。小工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姐,你今天心情不好?”
我说:“没有。”
那天晚上收工后,我一个人坐在饭馆门口的老槐树底下,抽了一根烟。
我已经好多年不抽烟了。
那根烟是我从隔壁五金店老张那儿要的,点上吸了一口,呛得我直咳嗽。
我没有抽第二口。我把那根烟按灭了,扔进垃圾桶里。
然后我回到屋里,打开床头那个旧铁盒子。铁盒子里装着我丈夫的照片、女儿的出生证、还有一本账本。
我翻开账本,翻到三个月前那一页。
那一页记着:三月十六日,医院押金三万二。
三月十七日,饭馆进货透支两千一。
三月二十日,我妈的药费、护工费、营养费……
我算了一下,那三个月加上押金和日常开销,前前后后花了将近五万块钱。这笔钱,我没有让郑维国和郭菁出过一分。
我合上账本,放进铁盒子,锁上。
那晚我睡得很沉。
奇怪,我原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可我没有,我一觉睡到了天亮。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太阳明晃晃的,秋风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我看着窗台上那盆长了六年的吊兰,绿油油的,垂下来的藤蔓几乎要拖到地上。
我把吊兰浇了水。
那是我心里最后一点什么被浇死的一天。
08
从那以后,我不再每周去养老院了。
倒不是刻意不去,只是提不起劲来了。
我照常经营饭馆,照常给女儿打生活费,照常和隔壁店家聊天说笑。
日子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从前我做那些事情,心里头是踏实的。
打心底里觉得那是我的责任,再苦再累也认了。
现在我坐在收银台前,心里空空荡荡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我每个月按时往福安老年公寓的账户上打500块。
养老费大头从我妈的退休金里扣,500块是额外给的,当买菜钱。
至于郑维国和郭菁怎么处理这个费用,我没有细问,也不必细问了。
十月中旬,郑维国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姐,你最近怎么不去看妈了?”
我端着手机站在饭馆门口,看着外面的老槐树叶子正落得零零散散。
我说:“饭馆忙。”
他又问:“那你上回交的养老费有多久没续了?”
我顿了一下。“妈不是有退休金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郭菁说了,妈的退休金每个月扣完养老费,剩不下多少。买菜、加餐、买药这都得另外花钱。你以前不是每周都……”他的话没有说完。
过了几秒,我轻轻问了他一句:“维国,你上一次去看妈,是哪天?”
电话那边没了声音。
我又问了一句:“妈从进来到现在,你去看过她几回?”
郑维国支支吾吾地说:“我这不是忙嘛,郭菁这阵子身子重,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
我说:“那我有空就去吧。”
“姐……”他像是在组织语言,“你也知道,妈以前对你好不好这个我就不说了,可妈现在这个样子,你不能不管她。”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原来他知道。他知道妈以前对我不好。他只是选择了不看不提不理会。现在需要我出钱出力了,他又跳出来说“你不能不管她”。
我握紧手机,指甲嵌进掌心,没有吭声。
我说:“那个小区旁边老房子的事,你上点心,别等过期了再找不着地方。”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隔了很长时间,郑维国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不自然:“什么……什么房子?”
“妈的信上不是在跟你交代吗?”
这次轮到他不说话了。
我也没再说下去。我按掉了通话键。那天下午我在收银台前坐了很久。
小工走过来,说:“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摇了摇头,“没事。”
我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出那张信纸的照片,看了一眼。
“别让你姐知道。”那六个字像一道旧伤疤,不疼了,但痕迹一直还在。
我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然后又拿出手机,点开养老院的缴费页面,把下个月的500块提前转了过去。
备注栏里我打了一行字:“你亲儿子的孝心。”
打完之后我看了几秒,像是被烫了一下,又退格删掉了。
不是不敢发。是我觉得还不到时候。
09
十一月中旬,郑维国和郭菁忽然去了养老院。
那天下午两点多,我正在后厨炒菜,魏丽香给我打来电话:“大妹子,你弟弟和那个挺着肚子的媳妇来了,在老太太房间里翻东西呢。”
我放下锅铲关了火,脱了围裙,开车赶了过去。
到养老院时,隔着走廊的窗户就看到郭菁蹲在我妈床头柜前,抽屉拉得半开长,在里面翻着什么。
我妈坐在床沿,脸色发白,一只手紧紧攥着被角。
“你们在找什么?”我走到门口,静静地问。
郭菁猛地站起来,脸上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稳住了:“姐,我跟维国来给妈整理整理东西。妈说了一句,她有一张存折不知道放哪儿了,我帮她找找。”
我妈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郑维国站在窗边,见我来了,脸上挂着一丝尴尬,叫了一声:“姐。”
我没有理他。
我走过去,蹲在床头柜前,把我妈被我打乱的东西一件一件重新归位。
那本《老年健康指南》还在,书的封皮上多了一个手指肚大的油渍,大约是刚才被谁翻得太急时蹭上去的。
我把它放回原处,压在最上面。
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手。
我走到郑维国面前,看着他,轻声问他:“维国,妈住了快三个月了,你付过一分钱吗?”
他愣了。
“妈的退休金卡在谁那儿?”我又问。
郭菁的声音尖了起来:“姐你这话什么意思?妈的退休金卡不是她自己在管吗?我们可从来没拿过。”
我转过头,看着她:“上次妈的退休金到账,是几号?”
郭菁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没等她回答,又看向郑维国。“上次妈发高烧,医院催费,我给你打了四通电话,你只发了个短信,说‘在忙’。”
他声音低了下去:“姐,那次郭菁产检……”
“我知道。”我打断他,“你忙。”
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我妈坐在床沿,忽然低低地叫了一声:“丽华……”
我没有回头看她。
我掏出手机,打开家族群,把相册里最近保存的一叠图片发了出去。
那些图片是我这几个月来一直存在手机里的:福安老年公寓的缴费回执单,一张一张,按月排开,每一张都是500块。
金额不大,但上面的姓名和日期清清楚楚。
我配了一行字:“妈的养老费账单,这个月我先垫上了。维国,下个月的别忘了接一下,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我按了发送键。群里一片死寂。过了大约十几秒,郭菁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她掏出来看了一眼,脸立刻涨得通红。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声音发颤。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把账摆清楚。”
我看向郑维国:“妈退休金卡在谁的包里,你心里比我清楚。那封信里的事,你也比我清楚。我之所以不在群里说那封信的事,是还顾着妈的脸面。”
郑维国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姐,你何必这样……”
我看着他。“我不这样,你会记得妈住在这儿吗?”
他没有说话。
我妈始终坐在床沿,一言不发。
她的手还在攥着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看了一眼,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护了一辈子的儿子,到头来连她的存折放在哪儿都要翻她的柜子。
而那个一直在装傻的儿子,今天被我戳破了脸面。
连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走到我妈面前,低头看她。
“妈,我走了。你好好歇着。”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说不上是愧疚还是慌乱。
我没有等她想好要说什么,转身走出了那间房。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身后传来了魏丽香的声音:“大妹子。”
我停住脚步。
她走到我面前,低声说:“你妈那些东西,明儿我给你归置干净。”
我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养老院大门。
那天晚上,家族群里没有人说话。
郑维国没有。郭菁没有。我妈没有。我也没有。
10
十二月的风刮得又冷又硬。
第二个月月初,我去银行往养老院账户上转了500块钱。
这次我没有删掉备注栏里的字。
键盘按下,屏幕上跳出转账成功的提示:收款方,福安老年公寓。
金额500元。
附言:你亲儿子的孝心。
我坐在银行的塑料椅子上,看着那行字在屏幕上显示了几秒钟。然后锁屏,站起来,走出了银行大门。
第三天,郭菁的电话来了。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尖利得像砂纸划过玻璃:“你什么意思?你发群里给谁看呢?妈住养老院你以为是我们想着的吗?你姐这么本事你一个人养啊?这个月那500块是你打的是吧?好,那我跟你说清楚了……”
我站在饭馆门口,手里握着锅铲,听着她在电话那头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等她说完,我只回了一句:“那你出啊。”
电话那边安静了。我挂了电话。
收银台旁边的小工探出脑袋来看我,我说“没事”,转身回了厨房。
我把灶火拧大,热油下锅,葱姜蒜爆炒出香味来。
锅气升腾,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当天下午,我接到魏丽香的电话。
她说:“大妹子,你妈今天下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坐了一会儿,忽然跟我说话了。她说:‘丽华以前每个礼拜都来看我的,我都嫌她烦。现在她不来了,我反倒想她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饭馆的后巷里,沉默了几秒。
“她说这个做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我也不晓得。她说完就闭着眼睛,没再说话了。”
“嗯。”
挂掉电话后,我在后巷站了很久。
头顶晾衣绳上挂着一排腊肉,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油脂在阳光里泛着光。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妈也是这样在院子里晒腊肉,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蹲在她脚边,看她用草绳把一块一块五花肉穿起来,挂在竹竿上。
那时候的她,还没有把那两套房过户给谁。
那时候的我也还不知道什么是偏心。
我总以为天下所有的妈都一样。
后来我知道了我妈跟别人不一样。
她像一杆秤,一头死沉死沉地压着儿子,另一头一轻再轻地放着我。
我蹲下来,在后巷的水泥地上坐了好一会儿。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人脑门发凉。
我想起她出院那天,在饭桌上跟我说“毕竟他姓郑”时的表情。我想起她在养老院大厅门口坐着的背影。我想起那封信上“别让你姐知道”六个字。
我想起很多事,但心里已经不再有波澜了。就像一块石头终于沉到了水底,水面平静如初,连一丝涟漪都不再有。
那天晚上收工之后,我又去了一趟养老院。
不是大白天,是晚上快八点。
我站在走廊那头,透过门玻璃看了一眼。
我妈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处,露出一张头发花白的脸。
她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声很轻。
魏丽香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低声说:“她睡了。你进去看看不?”
我摇了摇头。
我把手里提着的一兜橘子放在门口长椅上,转身走出了养老院。天冷了,大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仰头看了看天空。城里的夜空看不见几颗星,黑黢黢的天幕边上挂着一弯细月,薄得几乎透明。
我掏出手机,打开转账记录看了一眼。那笔500块的转账静静地躺在列表里,附言上那行字在夜光屏上清清楚楚:你亲儿子的孝心。
我锁屏,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我没有再去看我妈。
但我每个月的500块从来没有断过。
备注永远只有一句话。
那句话像一根细刺,不深不浅地扎在那里。
它不会让我疼了。
但我希望某些人看到它的时候,心里能硌一下。
这是我最后一次替我妈想到“孝”这个字。
剩下的,都归她亲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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