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手机,点一份外卖,会有骑手匆匆赶来;出行叫网约车,司机把你送到目的地;刷短视频,无数博主在镜头前输出内容;还有兼职设计师、零散接单的维修工、打零工的劳务人员。这些人,都属于灵活就业群体。如今这部分群体规模已经达到 3.2 亿,占到城镇就业人口四成以上,占全国劳动人口的 44%,并且规模还在持续扩大。五年时间,灵活就业人数从 2 亿增长到 3.2 亿,它早已不再是就业市场可有可无的补充,而是支撑社会运转的重要支柱。
我们看到 3.2 亿这个数字,只会把它当成新闻里冰冷的统计数据,觉得这是 “别人的事”。可现实是,灵活就业离我们每个人都很近,今天的打工人,随时都有可能成为其中一员。这庞大的群体崛起,不只是就业形态发生变化,它牵连着经济增长、居民消费、社保运转、收入分配等方方面面,深刻改变整个社会的经济循环。
过去几十年,我国的就业逻辑十分清晰。制造业、基建行业是吸纳就业的主力,一座座工厂、一处处工地,承接了海量劳动力。那个时候的就业弹性很稳定,经济上涨一个百分点,就会带动一批工厂岗位招工,大量劳动者走进车间,成为正式职工。一份正式劳动合同,意味着稳定月薪、五险一金,看得见的职业上升路径,生活的预期是确定的。大家知道每个月会拿到多少钱,退休之后会有养老金,敢消费、敢规划长远生活。
但是时代已经变了。数智化浪潮袭来,“机器换人” 正在大规模铺开,越来越多流水线岗位被自动化设备替代,工厂不再需要源源不断的普通工人。新增的工作机会,大量流向平台经济、零工经济,灵活就业岗位填补上岗位缺口。经济依旧在增长,依旧可以创造就业,但是岗位的性质彻底改变了。同样是经济增长带动就业,产出的不再是签劳动合同的正式员工,而是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各类零散接单的个体从业者。
这就是就业弹性的结构性转变:经济依旧可以带动就业,但是就业的形态,已经从稳定全职岗位,大规模转向灵活岗位。很多人会产生一种感受,GDP 还在增长,但想要找一份交五险一金的稳定工作,却越来越难。根源就在这里,岗位总量还在,但是岗位的 “稳定性” 消失了。
灵活就业最直观的特征,就是不确定性。收入是浮动的,订单多的时候收入尚可,订单稀少的时候收入就会大幅下滑;工作时长没有边界,忙的时候昼夜颠倒,闲的时候没有活干;明天有没有收入,完全要看市场、看平台派单。当一个人完全无法预判自己下个月能拿到多少收入,普通人最本能的选择,就是存钱,减少不必要的开销,经济学上称之为预防性储蓄。
手里必须留住现金,用来应对生病、失业、家庭突发开销等未知风险,不敢随便买车、不敢大额消费,对未来的不安,会转化成存钱的动力。当 3.2 亿人都抱着这样的心态,就会形成一股宏观层面的力量,压制整个社会的消费。近些年居民消费倾向持续走低,不完全是大家不想花钱,而是很多人不敢花钱。
内需是经济增长最重要的引擎,上亿人收紧钱袋子,内需就很难拉动起来。消费疲软之后,市场里的企业就会面对需求不足的困境,产品卖不动,企业就不敢扩大生产、不敢扩招员工。新增岗位进一步收缩,更多人只能进入灵活就业市场,又继续强化收入不稳定的现状。这样就形成了闭环:就业不稳定→居民不敢消费→企业扩张停滞→稳定岗位更少→更多人走向灵活就业,整个经济循环在这里卡住。
比消费问题更紧迫的,是社保体系承受的巨大压力。我国现行职工社保是现收现付模式,简单说,就是现在上班缴纳社保的人,出钱供养当下已经退休领取养老金的人。这套制度能够平稳运行的核心条件,是要有足够多、持续稳定的缴费人群。
但是灵活就业群体的参保现状并不乐观,灵活就业人员社保参保率不足 50%,接近一半的人没有职工养老保险、职工医疗保险,也没有失业保险。很多零工从业者,没有单位帮自己缴纳社保,完全要靠个人全额承担社保费用,这笔开支对收入波动的打工人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负担。不少人迫于生活压力,就选择放弃参保。
长此以往,矛盾会慢慢凸显出来:未来缴纳社保的群体当中,灵活就业占比越来越高,实际缴费的人数跟不上退休领取养老金的人数。就算推行延迟退休政策,养老基金依旧会面临压力。今天这 3.2 亿灵活就业者,几十年之后也会老去,如果年轻时没有积累足够的养老保障,他们的养老问题,不会凭空消失,最终会演变成整个社会需要面对的公共问题。
我们要分清一个概念,灵活就业不等于非正规就业,一部分自由职业者,收入可观,自主选择灵活的工作模式。但现实当中,绝大多数庞大的灵活就业群体,属于非标准就业。没有正式劳动合同的保护,缺少工伤保险、失业保障,也缺少清晰的职业晋升通道。
过去我们会觉得,灵活就业只是经济转型的过渡期产物,熬过去就会回到大量稳定岗位的时代。但现实告诉我们,这大概率是未来的新常态。制造业自动化还会持续推进,平台经济、个体接单模式会长期存在,非标准就业会长期占据就业市场很大一部分比重。我们不能再用过去 “工厂正式工” 的旧眼光看待劳动力市场。
灵活就业群体内部,收入差距非常大。有自媒体博主、自由技术从业者月入过万,生活体面;但更多普通零工,只能勉强维持温饱。从整体层面看,灵活就业群体平均收入偏低,大规模灵活就业占比提升,会拉低全社会工资性收入的平均增速。工资收入增长放缓,又进一步抑制消费能力,再次加固前面提到的经济闭环。
有经济学家提出,破解困局的关键一环,就是完善面向灵活就业人群的社会保障。如果能够把 3 亿多灵活就业者的后顾之忧化解掉,降低大家对未来的焦虑,就可以减少预防性储蓄,释放消费潜力,让内需重新激活。完善普惠社保,也是我们迈向中等发达社会绕不开的课题。
但理想落到现实,绕不开最现实的难题:完善社保体系,需要大量资金。无论是降低灵活就业人员参保负担,扩大医疗、养老保障覆盖面,都离不开财政的投入,需要财政资源向社会保障、基础医疗、普惠养老倾斜。钱从哪里来,是摆在现实面前实实在在的难题。
3.2 亿,这不是一个遥远的统计数字。他们是风雨里奔波的外卖骑手,深夜接单的网约车司机,在家接单的兼职打工人,直播间拼命工作的普通博主。是撑起城市日常运转的普通人。他们承担着社会运转的基础工作,却要独自承担收入波动、伤病风险、未来养老的全部压力。
很多人会有一种错觉,灵活就业是 “别人” 的生活。但时代变化之下,没有谁可以永远置身事外。今天坐在办公室拥有正式编制的打工人,未来某一天,也有可能加入灵活就业的大军。这份风险距离我们每个人并不遥远。
灵活就业的兴起,是技术进步、产业转型共同造就的结果,它不会被简单消灭。我们不需要一味否定灵活就业,它提供了海量就业机会,容纳了大量劳动力,给了一部分人自由选择工作的机会。但我们也不能美化它,不能把不稳定包装成 “自由福利”。
真正要解决的,不是否定灵活就业本身,而是补齐制度短板。劳动合同、工伤保险、普惠养老医疗,这些保障不该只属于单位正式职工。当上亿劳动者在为社会创造价值的时候,制度应当跟上时代,让灵活工作的人,也能够拥有对抗风险的底气。
如果数亿劳动者,拼命劳作,却始终活在对未来的不安之中,整个社会的经济循环就很难真正通畅。如何善待这 3.2 亿人,本质上,就是如何善待我们这个时代绝大多数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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