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九

《绿灯军团》刚播,口碑尚可。

大家说这是超英版《真探》,这个说法挺准确,但它真的不仅仅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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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灯戒指大概是美漫历史上最接近全能的装置之一。超英电影有一个老毛病,力量通胀,英雄每赢一次,下一部的敌人就必须更大更强,这个螺旋,旋到宇宙级别之后就很难再往上走了。

绿灯侠这个IP大半部历史都是按这条逻辑推进的,然而《绿灯军团》做了反方向的决定,让资深绿灯侠哈尔·乔丹带着正在考察的候选接班人约翰·斯图尔特,去内布拉斯加州一个叫拉什维尔的虚构小镇,调查一桩橄榄球场上的枪击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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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有四具尸体,一个不太合作的地方警长,几个伪装成人类的外星人,还有一个牧场主和他手下的武装民兵,整个case的规模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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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集在故意制造力量和任务之间的结构性错位。哈尔的戒指能飞行能挡子弹,理论上可以把想象变成绿色实体,但在拉什维尔他大多数时间没怎么用它。

第二集里戒指几乎耗尽能量,他整集就是一个烦人的普通侦探,到处跟警长凯丽·凯恩拌嘴,闯进牧场主的地盘被人开了一枪。约翰的处境更尴尬,他作为候选人连戒指的基本功能都没掌握,飞行训练的时候只制造出了一只绿色小鸟,人飞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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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武器没电,一个还在学开机,两个人要去破一桩似乎牵扯到外星文明的凶杀案。他们的宇宙级力量在这里遇到的困境非常朴素,并不高端,仅仅就是他们搞不清这里的状况。

侦探故事的核心矛盾一般不在行动层面,比消灭凶手更重要的是先找到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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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设定下,力量的存在就不是理所当然的了,它在这部剧里成了一个被审视的对象。

这种去神化处理打开了一个更棘手的可能性,制片人甘恩形容这部剧的定位是地球辖区的超级警察。一旦绿灯侠真的被当成警察来拍,整个IP原本默认的东西,就全都变成了需要回答的政治问题。

漫画时代的绿灯军团有一层近乎神话的保护色。宇宙守护者建立并管理军团,制定选拔标准并授予戒指,整套权力架构看起来天经地义,因为它被包裹在关于勇气和意志的寓言里。

换成现实主义的讲法,保护色立刻脱落。凯丽·凯恩警长对一个突然介入她辖区的星际执法者说这案子归我管。她从第一集开始就拒绝超级英雄进入她的案件和她的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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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在这里被迫面对一个以前不用想的问题,一个听命于外星管理者的组织,凭什么降落在美国中西部一个小镇,宣布这里的凶杀案属于自己的管辖范围?当地方执法系统明确拒绝配合时,到底谁的合法性更大?

牧场主威廉·梅肯把问题搅得更浑。他养着一支反外星人的武装民兵,拥有某个神秘资助者提供的外星科技,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边疆牧场主的当代变体。

他说,殖民从任何角度看都是丑陋的,对被殖民的一方尤其残酷。在他眼里,外星文明首先就是潜在的殖民力量,武装化是唯一理性的预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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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中他谈论外星人入侵的措辞很容易与美国反移民话语形成双关,alien本就同时具有外星人和外国人的含义。

这个人物让剧集没办法轻松地把绿灯侠放在道德正确的一边,因为他的焦虑有真实的根据。一个拥有碾压级别的武力、跨越主权边界、听命于遥远外星上级的执法机构,和殖民者有很大差别吗?

猎人机器人这条线让这种焦虑获得了历史纵深。在DC漫画的设定里,宇宙守护者最初创造了一批机器人来维护秩序,后来发生灾难性失控,最著名的是几乎屠尽了第666扇区的生命。守护者废弃了它们,改用有血有肉的生命体来执法,绿灯军团由此诞生。

第二集末尾,哈尔飞往太空监狱向自己被囚禁的前导师塞尼斯托打听猎人机器人的下落。塞尼斯托的回答意味深长,如果真有猎人机器人幸存,那它只是哈尔面临的第二大威胁,然后他把话题转向了约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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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面的暗示是,制度层面上有一条替代链,猎人机器人被绿灯军团取代,哈尔正在训练约翰来接替自己。旧执行者失效就换新的,制度始终保留着定义谁已失效的权力。

但编剧蒙迪在采访中指出了另一条线索,他说他们感兴趣的是,哈尔从塞尼斯托身上吸收了什么,又把多少东西有意无意地传给了约翰。

塞尼斯托训练了哈尔,哈尔训练约翰,这是一条思想遗传的链条,跟职位更替完全是两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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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护者以为换掉执行者就能解决问题,但前一代的方法和偏见,有可能通过师承关系直接进入了下一代的工作方式,行为模式一直在暗中复制。

剧集的双时间线结构让这层意思变得更犀利,观众在第一集结尾就知道了哈尔的结局,十年后他被发现死在拉什维尔的看台上,额头有枪伤,戒指消失。带着这个回头看2016年的每一场训练戏,都变成了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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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实时观看一套制度如何生产它的执行者,以及这个执行者如何逐渐变得不再被需要,哈尔就像是这个体系遗留下来的人。

第三集把线索推到了更具体的层面。这一集几乎全部用来讲约翰的家庭史,大幅改写了漫画里的起源,加入了一段原创前史。

约翰的父亲实际上曾经是戒指在找到哈尔之前测试过的候选人。大约1986年的某个夜晚,绿灯戒指测试了他。标准只有一条,你害怕吗?他承认恐惧,落选了。戒指随后选择了哈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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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摧毁了约翰的父亲。守护者后来以人类面目拜访了约翰的母亲伯纳黛特,为造成的情感伤害道歉,同时暗示约翰将来也许有机会。

伯纳黛特接受了这个前提,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她和丈夫从约翰还是婴儿时,就决定把他培养成一个不会恐惧的人,训练方式极端到让人分不清这是育儿还是精神控制。

父亲用枪射掉约翰头顶的苹果。年幼的约翰被独自丢在陌生街区自己找路回家,母亲告诉他周围的鸟在替守护者监视他的表现,她后来承认鸟是编造的。

第一集的开场其实已经预埋了这条线。画面交叉剪辑了两个场景,哈尔在电视上说他的飞行员父亲在他八岁时坠机身亡,从此什么都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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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年幼的约翰在家里看着这段采访,紧接着他父亲就带他到后院,把苹果放在他头上。哈尔的无畏是丧失之后自然长出来的麻木感,约翰的无畏是父母二十年训练的产物,但守护者的测试不区分这些,它只问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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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整段叙事最尖锐的时刻来自伯纳黛特质问守护者的那句话。她问,你知道要求一个美国黑人男性回答自己怕不怕,有多不公平吗?

编剧巴登·凯利在访谈中解释了这层意思,约翰父亲身上那些让他成为合格候选人的品质,恰恰也是他产生恐惧的原因。

他是一个努力工作、深爱家人的人,他害怕的是失去他们。在一个黑人男性时刻承受压力的社会里,一个来自外太空的测试要求他表现出零恐惧,这套筛选标准本身就没有考虑语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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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护者向不同的人类分发戒指,但不理解种族对人类意味着什么。这对他们来说完全不是一个可以感知的维度。

《时代》杂志的评论说约翰和哈尔实际上是两种被不同系统性力量塑造的英雄主义的化身。这个判断放到拉什维尔尤其明显,一个更年轻的黑人退伍军人和一个更年长的白人试飞员进入同一个以白人为绝对多数的小镇,获得的待遇完全不同,对恐惧和制度的理解也完全不同。戒指测试的是同一个标准,标准落在不同的人身上时,就谈不上公平性。

约翰的无畏因此在这部剧里有了新的含义,它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资质。他的父母花了将近二十年,把一个孩子塑造得符合守护者标准的所谓勇气和意志,看似普世价值,到了守护者手中却必须经过特定的解释才能成立。

英雄选拔于是变成了一种制度化认证。制度在找最能维护正义的人,还是在找最符合自身筛选标准的人?这两个目标表面上重合,但完全可能指向截然不同的结果。

《绿灯军团》现在只播出了三集,离终点还远,但它已经让维护秩序进入了一种可疑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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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德洛夫2019年用《守望者》做过类似的尝试,方法是直面塔尔萨种族屠杀的历史创伤,《绿灯军团》更安静。它把人们习以为常的漫画设定原封不动搬进现实主义叙事,等着问题自己浮出来。

力量从神话回到了政治,绿灯侠在这部剧里才第一次像一个真正的警察。而警察在今天,恰好也是一个需要被调查的身份。

这部剧的宣传语是,你害怕吗?看完三集会发现这个问题的指向已经在偏转,它迟早会转回去,落到守护者自己头上,到时候好戏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