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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多次参加过的“杨家溪军事漂流”。2004年的那次,印象最为深刻。

不为别的,因为我们的队伍中,有一位日本女士,她叫河野直美。因为有她的参加,这个军事漂流的味道,便在历史与现实中的触碰中,让人五味杂陈。

杨家溪是从长江西陵峡石牌注入长江的一条山溪。杨家溪所在的石牌是历史上的军事要地。二战期间,此处成为拱卫陪都重庆的国防要塞,1943年发生在这里的石牌战役,非常惨烈,被称为东方的斯大林格勒保卫战。

通俗地说,日本鬼子的铁蹄没有踏遍整个中国,就是因为石牌保卫战切断了日军沿长江西进的企图。

2017年,杨家溪军事漂流永久停漂,其中一个原因,据说是为了保护抗战遗址,不让漂流与文物保护规划相冲突,如果真是这样,那些当年战死的将士,便可以安静地在这里长眠了。

石牌抗战遗址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二批国家级抗战纪念设施、遗址,这对长眠于此的中国军人,是一个莫大的安慰。

这篇文章写于杨家溪军事漂流开漂的第一年,为了保持当年漂流的人物场景,我没再做大的改写,也算一个纪念。

那天下午,我们一行到达杨家溪长江入口,在趸船里换上迷彩服,戴上迷彩帽,穿上黄色军用球鞋,我们就成为一名“战士”了。即将开始的漂流,就成为“通过敌人封锁线”的严肃军事行动。

还真的不是开玩笑,我们的队伍是整肃的,随着号令迈着整齐的步伐进入电瓶车端坐,导游便开始向我们讲述漂流的注意事项。除了一般的注意安全之外,杨家溪的漂流多出一道风景:得记住一些口令,在急流之后的平缓处,隐藏着一些“日本鬼子”,他们手里拿着水枪,随时可能对我们进行攻击。如果口令不对,就有可能招致水枪的暗算。

导游引导我们齐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歌声激越,情绪高昂。

一曲刚完,笔会领队向我们一行介绍一位特别的人物。这位年已半百的日本女性个子高挑,青丝里杂入一些白发,气宇清凛。她的丈夫作为日本专家来中国从事林业育种,她来探亲并短住,有机会随我们一起参加笔会漂流杨家溪。

溪底喇叭传来高亢的抗日歌曲,迷彩漂流艇静候我们同行。

我们下到谷底。看似不起眼的溪水,在我们坐进漂流艇之后,突然变得狂野。狂野的溪流奔腾,卷起堆堆雪浪,橡皮艇在雪浪里翻卷着,游人的尖叫声从谷底向山野弥漫。

溪畔有炮声惊魂,“日本鬼子”真的从铁丝网后面或者掩体里向我们打水枪了,我们记不住口令,似乎也来不及反应,但我们内心深处有一句口号却是像溪水一直奔涌在血液里,我们可以脱口而出,我们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解放全中国!””

葛洲坝水利枢纽工程把江水顶托进杨家溪一点五公里,动水之后就是如镜的平湖了。惊险的12滩过后,有“八路军”和漂亮的三峡女儿坐着大木船迎接我们凯旋。船上也有水枪,不过那是同胞间的狂欢,是胜利的美酒喷向苍穹,是战胜“日本鬼子”之后喜泪的激情抛洒。

1943年,武汉失守,日军第11军在司令官横山勇中将的带领下,溯长江疯狂直上,占领宜昌,企图长驱重庆,打下陪都,从而一举占领中国。

冈村宁次、阿南惟几等战争枭雄先后任11军司令官。

11军是二战时期日本陆军的王牌部队,也是日军在中国战场唯一的纯野战部队,转战于中国大陆华中地区,凶悍狂傲,嗜战成性,有钢铁野兽之称。

中国军队名将陈诚率15万中国军人,修筑石牌要塞,山筑堡垒,江横铁链,凿舰沉江,众志成城,誓与石牌共存亡。日军至此,中国军队枪炮齐鸣,子弹炮弹带着复仇的火焰直指敌阵。

在这次战役中,日寇死亡两万五千余人,中国军队也付出了一万将士的宝贵生命。石牌战役成为第二次世界大战亚洲抗日战场的重要转折点。

站在抗日阵亡将士纪念碑前,或者,走进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国战区石牌要塞保卫战纪念馆里,看到半个多世纪前的实物照片或碑刻题词,一种庄严肃穆的情感油然升起。

后来读到中国军队“陆军第十一师师长”胡琏战前给父亲和妻子的信,心中实在不是滋味。信中写道:

父亲大人:儿今奉令担任石牌要塞防守,孤军奋斗,前途莫测,然成功成仁之外,当无他途。而成仁之公算较多,有子能死国,大人情亦足慰。惟儿于役国事已十几年,菽水之欢,久亏此职,今兹殊戚戚也。恳大人依时加衣强饭,即所以超拔顽儿灵魂也。敬叩金安。

给妻子的信中说:

“我今奉命担任石牌要塞守备,原属本分,故我毫无牵挂。仅亲老家贫,妻少子幼,乡关万里,孤寡无依,稍感戚戚,然亦无可奈何,只好付之命运……诸子长大成人,仍以当军人为父报仇,为国尽忠为宜。战争胜利后,留赣抑回陕自择之。家中能节俭,当可温饱,穷而乐古有明训,你当能体念及之……十余年戎马生涯,负你之处良多,今当诀别,感念至深。兹留金表一只,自来水笔一支,日记本一册,聊作纪念。接读此信,亦悲亦勿痛,人生百年,终有一死,死得其所,正宜欢乐。匆匆谨祝珍重。”

我实在是孤陋寡闻,这段历史是在21世纪初年才听说,后来翻找了一些资料,才拼接出上面记述的这段历史。

我是“文革”结束后的首届中文系大学生,我所涉猎的资料,从未听说过宜昌保卫战,石牌大捷,普通百姓,相信知道的更少。这是我的悲哀?是,也不仅仅是。

晚餐上,我听说河野女士能说一口流利的中文,因为身体原因未能下艇漂流。可能,她作为现代中国人民的友好使者,对于我们的歌唱,还有些不适。当年侵略者们犯下的滔天罪行,似不应该由中日人民的友好使者背负。

我向河野直美女士敬了一杯酒。我悄悄地对她说,作为朋友,我向你表示歉意,你可能是今天漂流里最痛苦的人;作为一个曾被侵略的民族,我们的做法并不过分。河野女士善意地笑了。

第三天早晨,我们一行人来到位于石牌镇背后山顶上的小学聊表心意,河野女士也随行并慷慨解囊。值得一提的是,这所学校是石牌要塞战役之后,中国军队为三峡地区的孩子们捐建的。

想想杨家溪军事漂流,打着军事的牌子,处处羞羞答答。即便是一个纪念馆,里面堆放了一些当年的战地文物,人们漂流的兴趣,似乎更大于到纪念馆里头转转。于是,千千万万的游客漂完杨家溪,只知道这里曾经打过一回大仗。这大仗与中国命运的关系,很少有人深想。

(写于2004年,小改于202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