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传统观念里,一直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想要判断一个中国人的后代是否孝顺,从他给长辈操办的葬礼标准便能看出端倪。
酒席规模越大、墓地规格越高,就意味着子孙越有孝心,是所谓的风光大葬;反之,则被视为子孙不孝。
这种论调之所以能广为流传,并非毫无缘由。
在国人的传统认知中,对"死"始终存在诸多忌讳。
即便是在今天,许多人对购买保险仍抱有相当强的抵触情绪,认为买保险等同于诅咒,更遑论在生前谈论自己的身后事。
而在国外,情况则大不相同。
国外普遍通过"生前契约"的方式,提前与殡葬公司确定好自己葬礼的规模与形式。数据显示,美国的生前契约普及率约为90%,日本约为75%,而国内的生前契约普及率却不足1%。
那么中国人究竟有多"孝顺"?根据华金证券发布的研报显示,在世界范围内,丧葬费用通常占人均年收入的一部分。
全世界丧葬负担最重的国家是日本,其丧葬费用约占人均年收入的70%;紧随其后的便是中国,占比约为45%。
值得一提的是,日本之所以在这项数据上长期居于榜首,与它极早遭遇"城市墓地荒"直接相关。
早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前后,日本的公职人员就已经开始担忧一个问题——本国城市墓地的面积,是否还能承接住日益增长的死亡人口。
土地稀缺、火化率高、城市集中,这几股力量叠加在一起,最终把日本推向了全球丧葬负担最重的位置。这条已经走过半个世纪的曲线,如今也悄悄映照在中国身上。
中国人的殡葬开销究竟有多高?通常来说,丧葬开销主要由三大块构成:酒席、殡仪与墓地。
其中酒席开销主要根据家庭经济实力决定,难以统一量化,而后两者早已形成相对规模化的产业链条。以国内最大的殡葬业上市公司福寿园为例,其最新披露的2022年财报显示,殡仪服务的平均单价为4911元,而墓园服务的平均单价则高达11.8万元。
考虑到每块墓位的占地面积通常不超过0.5平方米,也就意味着其每平方米价格超过了23万元,是北京朝阳区房价的2.5倍,是上海陆家嘴房价的2.3倍。中国丧葬费用能占到年收入的45%,其中至少有50%以上的原因要归结到墓地身上。
那么中国墓地价格为何如此夸张?房地产之所以能被炒起来,无外乎附加其上的居住、投资和教育属性,但"坟地产"的价格又是从何而来?其中的主要原因在于供需失衡。
国内的墓园主要分为两种属性:经营性墓园与公益性墓园。
经营性墓园的服务对象为城镇居民,公益性墓园的服务对象为农村村民。2000年时,我国城镇化率约为36.2%,二十年后,城镇化率已攀升至63.9%,城镇居民的人口数量也从此前的4.59亿人攀升至如今的9.21亿人,增长比例超过100%。
然而在如此惊人的城镇人口膨胀现象之下,我国的公墓用地审批却仍然保持着极高的门槛。这种门槛高到什么地步——一个乡镇地区的公墓建设,甚至需要经过省级民政部门的审批同意。
以国内的公墓业务单位数量为例,2012年时其数量接近1600家,十年之后仍维持在1600家左右,几乎毫无增长。
有媒体曾报道,北京地区的万安公墓每年仅被审批增加一亩地的面积,而北京2021年的自然死亡人数则达到了11.8万人。
一边是严格限制增加的公墓用地,一边是老龄化之下日益增长的死亡人口,墓园服务的供需失衡几乎已成定局。供需之外,还有一层被很多人忽略的隐性成本——环境代价。
上世纪九十年代,正是国家全力发展经济的时期,许多地方为了追求增长速度,把环境问题暂时抛到了脑后,越是贫困落后的地区,问题就越突出。
传统土葬对山林土地的占用,火化排放对大气的负担,都是那段时期遗留下来的隐痛。
彼时已年过半百的环保先驱梁从诫,甚至亲自爬上过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山,只为亲手焚烧收缴的藏羚羊皮。他后来创办的"自然之友"已经走过了三十多年,而"节地、环保、简约"的理念,也逐渐从生态圈渗透到了殡葬领域,成为许多人重新思考"身后事"的一个起点。
在对待丧葬白事的态度上,中国人仿佛一夜之间发生了改变。
在以前,葬礼的标准通常被作为衡量子孙后代是否孝顺的依据,而如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主动选择降低标准。
"我死后选择树葬,一切从简不要大办"——这样的表态,正在越来越多的家庭里被提前讲出来,甚至写进遗嘱。在上市公司福寿园披露的2022年财报中,其营收极为罕见地录得了缩减。
其中,墓园收入同比下降8.3%,"一切从简"似乎正在成为中国丧葬的新趋势。尤其是其中以海葬、树葬等方式为代表的生态葬,开始逐渐流行起来。
相较于安葬在墓园近乎夸张的天价成本,生态葬的成本几乎接近于无。
以海葬为例,海葬通常由民政部门统一安排,在每年清明或冬至等时节集中办理。
在此期间,骨灰都在殡仪馆或者相关部门寄存。抛开遗体处理等其他殡仪服务,生态葬的服务成本通常只需要几百块钱的寄存费。
并且有的地区为了鼓励生态葬,还会给予相应的补贴支持,比如深圳就对海葬方式给予了全额补贴。
树葬的逻辑也大致相同:一棵树、一块小小的铭牌、一抔与土壤融为一体的骨灰,既不占用几十万一平米的墓位,也不需要子女每年支付高昂的管理费,还能顺带留下一片绿荫。
对不少年轻一代而言,这种"把自己还给自然"的方式,恰好回应了两件事——一是几十年来生态观念的普及,二是当下沉重的居住与养老压力。也难怪评论区里有人半开玩笑地说:"这样连墓地都不用买了,也算是给孩子最后减一次负。"
从土葬到火葬,再到如今的生态葬,不难发现,中国人身后事的变迁中间掺杂着多种因素的推动,既有政策扶持,也有金钱的驱动。生态葬如今正在逐渐流行,很难说清楚其中的主导因素究竟是思想的变迁,还是经济的考量。
在动辄十几万元的葬礼标准面前,人即使是死,也难以避免地被区分为三六九等。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至少死亡本身,在包括金钱、地位等一切因素面前,都是平等的。
城镇化把大量人口挤进有限的城市土地,公墓审批的严苛让供需缺口越拉越大,福寿园们的天价墓位则把"死不起"的焦虑赤裸裸摆在台面。
当墓园收入首次出现明显下滑,当越来越多人把"树葬、海葬、一切从简"提前写进人生规划,说明改变已经在真实发生。
至于生态葬会不会彻底取代火葬,或许还需要时间给出答案,但可以肯定的是,那种"用规格证明孝心"的旧尺子,正在被一把新的尺子悄悄取代——它衡量的不再是排场,而是对生者的体谅、对土地的敬意,以及一个人面对生死时那份从容而清醒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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