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在河南安阳殷墟宫殿区,一处建筑基址下面的夯土非常坚硬。一位女考古学家决定继续往下挖。三千二百年前,另一位女性就沉睡在这里。一次两个女人的历史相遇,改写了商代史。
这座墓出土了1928件随葬器物,另有海贝6800余枚。墓主人名字叫妇好,是商王武丁的妻子。它是目前殷墟发掘中唯一一座没有被盗掘的商代王室墓,也是中国到今天能够确切断定墓主身份的年代最早的一座墓葬。
商代人信鬼神。商王处理国家大事之前,要先烧龟甲或者兽骨,看裂纹判断吉凶,然后把占问的内容刻在甲骨上面。刻上去的这些话,叫卜辞。
负责占卜的官员叫贞人,有时候商王自己也充当贞人。卜辞的内容从祭祀、打仗、田猎到天气、疾病、生育,几乎什么都问。这些刻在龟甲和兽骨上的文字,构成了商王朝最原始的“档案”。
在武丁时期的卜辞中,“妇好”这个名字出现了二百多次。
武丁为她牙疼占卜过,卜辞上写“妇好弗疾齿”,问的是妇好的牙疼会不会好。后世学者根据卜辞推测,武丁担心是一位名叫妣甲的祖先对妇好不满,才使她牙疼。他问她分娩顺不顺利,卜辞上写“妇好娩,嘉”。他问她出征在外身体有没有旧伤发作。武丁甚至问她死后的事,有一条卜辞问,妇好嫁了吗。
一个商王对一个女人这样频繁地占卜追问,这在甲骨文中非常少见。
可是翻遍《史记》,找不到“妇好”两个字。司马迁写《殷本纪》,把商朝三十位君王的名字一个不落地列了出来,唯独没有提过武丁身边这个频繁出现在卜辞中的女人。没有提她带过兵,没有提她生过孩子,没有提她主持过祭祀。
学界为此争论了几十年。一派学者认为,卜辞中的“妇好”是一个真人,是武丁的配偶,有血有肉,有封地有军队。另一派学者认为,“妇好”可能只是一个神话符号,是后世对某种女性神祇的称谓,卜辞中的记载带有宗教色彩,不能当信史看待。
争论持续了半个世纪,直到1976年,一把探铲插进殷墟的夯土层。
1976年初夏,郑振香主持殷墟宫殿区一处房基的发掘。她是新中国第一代女考古人,1954年从北京大学考古系毕业,在那届考古系毕业生名单里,她是唯一的女生。毕业后她离开北京,来到安阳殷墟,在泥土里一干就是四十多年。
这次发掘一开始并不顺利。一个半月过去了,探方里除了灰坑和建筑基址,什么都没有。考古队挖到五米多深的时候,土质变得非常坚硬,再挖下去,地下水就要渗出来。
一些专家建议她收工,因为按照传统经验,宫殿区内通常只会有房基。专家们的判断有依据。殷墟从1928年开始科学发掘,到1976年已经持续了近半个世纪。侯家庄西北冈王陵区发掘过多座带四条墓道的大型商王墓,但全部被盗一空,随葬品所剩无几,墓主身份根本没有办法确认。殷墟考古将近五十年,从来没有出土过一座墓主可考的商代王室墓。
郑振香没有放弃。她坚持收工前再用洛阳铲钻探一遍。5月16日,一位老技工一探铲下去,从8米深处带上来一铲黄土,里面夹着鲜红的漆皮和一只保存完好的玉坠。郑振香意识到,下面可能有墓穴。
墓室随后被打开了。面积只有20.22平方米,南北长5.6米,东西宽4米,深7.5米。搁现在,也就是一间卧室加一个卫生间的大小。但墓室里的东西,把在场所有人都震住了。随葬品一层压着一层,青铜器、玉器、骨器塞满了整个墓室,几乎没有空隙。
考古队员用手铲和毛刷一点一点往下清理,一件接一件的器物露出来。最终统计的结果是:随葬器物总计1928件,其中青铜器468件,总重1.625吨,玉器755件,骨器564件,另有海贝6800余枚。
墓底有一个腰坑,两侧有壁龛,16名殉人、6条殉狗分布在不同的位置。腰坑在墓底中央、墓主腰部下方,里面多埋殉狗或者殉人,等级越高的墓葬,腰坑里的殉葬内容就越复杂。壁龛是墓壁上的凹槽,用来放置随葬品或者殉人。殷人墓中腰坑葬俗非常普遍。
青铜器被运回工作站进行清洗。当泥土被一点点剥离,铜器表面露出了铭文。有铭文的铜礼器190件,其中铸“妇好”铭文的共109件,占有铭文铜器的半数以上。还有6件刻着“司母辛”。铭文和甲骨卜辞中的“妇好”两个字对上了。殷墟发掘史上第一次,一座商代墓葬的墓主被器物铭文和甲骨记录双重锁定。
“妇”在商代并不是私名,它是高级贵族女性的身份称谓。“好”通“子”,指的是子国,妇好就是来自子国、拥有“妇”级身份的女性。“司母辛”中的“辛”是天干庙号,商代以天干为庙号的人名,只有商王和王后才能享有。
学界一般认为,“司母辛”铭文的青铜器是妇好的儿子祖庚、祖甲为祭祀亡母铸造的祭器,这从制度层面确认了妇好的王后地位。一个争论了半个世纪的学术悬案,被109件刻有她名字的青铜器终结了。
墓中出土了四件铜钺,其中一件饰双虎噬人头纹,重达九公斤。钺在商代不是普通的兵器,它是军权的象征,不是最高军事统帅不得使用。商代青铜钺的形制演变显示,体积大、纹饰精的铜钺多出土于高等级墓葬,墓主多为男性军事贵族。一个女性墓中随葬四件铜钺,这在商代考古中极为少见。
甲骨卜辞中有一条记载:“辛巳卜,登妇好三千,登旅万,呼伐羌。”这句话的意思是,在辛巳日占卜,贞人问是否可以让妇好统率她的三千精锐,再从王室军队中抽调一万人,共一万三千人,去征伐羌方。
这是甲骨文中所见规模极大的一次军事动员,一般战役征兵规模约三千人。这条卜辞收录在《甲骨文合集》第6412片。钺是兵器,也是权杖。一个女性手握九公斤的青铜钺,意味着她掌握着商王朝最高的军事指挥权。
墓中出土了755件玉器,经科学鉴定,多为透闪石,所鉴定标本硬度为摩氏6度,与新疆玉相合,妇好墓内所出以新疆玉为主。从河南安阳到新疆和田,直线距离超过三千公里,中间隔着戈壁、沙漠和山脉。
三千二百年前,这些玉石通过一条通道,辗转进入商王朝的核心。原故宫博物院副院长杨伯达提出“玉石之路”这个概念,他认为早在商代,就存在从新疆和田向东输送玉石到中原安阳的贸易通道,比后世丝绸之路早一千余年。
除了玉器,墓中还出土了6800余枚海贝。商代海贝作为货币流通,6800余枚海贝的陪葬量反映出妇好拥有可观的经济实力。墓中还出土了数件象牙杯。
妇好墓位于殷墟宫殿宗庙区丙组基址西南,不在侯家庄西北冈的王陵区。商代墓葬等级以墓道数量为标志,四条墓道为商王级,两条或一条墓道为高级贵族,没有墓道者为中小贵族。妇好墓没有墓道,这也是最初被判断为普通墓葬的原因之一。一座王后墓,没有墓道,也没有葬入王陵。
但正是这个安排,救了这座墓。商代墓葬“不封不树”,地面不设坟丘,也不立标记。盗墓贼判断墓葬位置,主要依靠夯土痕迹和地面建筑遗迹。
妇好墓的墓上建有享堂,学界根据甲骨卜辞推论,这座享堂可能就是卜辞中提到的“母辛宗”。三千多年间,盗墓贼一次次光顾殷墟,他们挖到宫殿区,看到夯土台基,以为这里只是建筑遗址,不再向下深挖。享堂的建筑基址成了一层掩护,让妇好墓躲过了所有盗掘。
妇好去世时,学者根据墓葬遗存和人骨鉴定推测,她的年龄大约在三十三岁左右。武丁在位五十九年,妇好先他而去。卜辞中反映,妇好有自己的采邑,有时会长住在采邑处理事务,并向朝廷进献礼物。她还有独立的嫡系部队三千余人。
武丁为妇好举行了多次大规模祭祀。他率领儿孙们为妇好举行了一次又一次大规模的祭祀,并且为妇好举行了多次祭祀仪式。
学界主流解读认为,武丁通过这些仪式,把妇好的神灵先后归属于三位先商王:武丁的六世祖祖乙、十一世祖大甲、十三世祖成汤。在最后把妇好归属于成汤之后,武丁终于放下了心,认为有多达三位伟大的先人共同照看,妇好的神灵在阴世里能够得到安全和关怀了。
三千二百年后,另一位女性在同样的土地上用探铲唤醒了妇好。郑振香在安阳埋头考古四十多年。1976年那一次坚持下挖的决定,让一个被正史遗忘的女人重新拥有了名字、封号、战功和爱情。
妇好墓出土的青铜器上,109次刻下她的名字。甲骨卜辞中,武丁二百多次追问她的安危。两个女人,一个在三千二百年前沉睡,一个在三千年后发掘。她们隔着三千二百年的黄土相遇,一个被唤醒,一个被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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