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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床上,林秀兰的指甲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在无菌布上。
剖腹产的麻药还没完全过去,但她的意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她听见主刀医生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先取了老大,再取了老二,两个婴儿的啼哭先后响起来,响亮,结实,像在向全世界宣告他们的存在。
然后她听见医生开始取第三个。
手术室里突然安静了。
紧接着,手术室的门“砰”地被人撞开。
林秀兰听见丈夫陈国栋的声音,像一柄生锈的刀从门外劈进来。
他喊了一句什么。
那句话像一桶冰水,从林秀兰的头顶浇下来,把她整个人的魂都浇透了。
林秀兰记得很清楚,拿到B超单那天,护士的手都在抖。
“三个,你听见了吗?三个!”
陈国栋在走廊里蹦起来,举着手机像中了头彩。
林秀兰摸着肚子,眼泪滚到嘴角,咸的。
可那点咸味还没散尽,B超室的门又开了。
一个戴金边眼镜的老医生招手,把他们夫妻俩叫进了隔壁的小房间。
房间没有窗户,日光灯管里有一只飞蛾在扑腾,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焦躁的手。
“陈先生,林女士,有个情况必须跟你们说清楚。”
老医生把一张基因检测报告推过来,纸面有皱褶,显然被攥过。
“根据你们双方的家族病史,再加上羊水穿刺的结果,第三个孩子有百分之七十三的概率携带先天性缺陷基因。”
林秀兰听见“缺陷”两个字,手指猛地按住肚子,像要把那个孩子揉进身体最深处。
“什么缺陷?”陈国栋的声音突然变得又尖又窄,像被人掐住了嗓子的公鸭。
“可能表现为智力发育迟缓,也可能是心脏问题,或者视力障碍。”老医生的目光从镜片上方射出来,冷冰冰的,“最坏的情况,孩子活不到三岁。”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林秀兰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砸钉子。
陈国栋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秀兰后来每次想起都浑身发冷的话。
“那就减胎,保前两个。”
他没有说“我们商量一下”。
没有说“再看看”。
他甚至没有看林秀兰一眼。
“你说什么?”林秀兰从椅子上弹起来,肚子撞在桌沿上,一阵闷痛直窜天灵盖。
“我说减胎!你生个有问题的出来,谁养?你养?你拿什么养?”
陈国栋的脖子上暴起青筋,那张平时看起来还算斯文的脸此刻变得像一块被砸烂的砖。
“我是他爸!我做这个决定不是害他,是救我们全家!”
林秀兰看见他的嘴唇在动,但她听不见了。
她的耳朵里像塞了棉花,只剩下一种嗡嗡的鸣响。
婆婆赵桂芬就是这个时候到的。
她冲进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扑到陈国栋身边,把他往后一拽,挡在自己身后,像老母鸡护崽。
“秀兰,你别怪国栋,这是我们陈家商量好的。”
“商量?谁跟我商量了?”林秀兰的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像刀片刮过瓷碗。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赵桂芬的音量陡然拔高,手指头几乎戳到林秀兰的鼻尖,“我们陈家三代单传,你一下子怀了三个,前两个健康的孩子你不要,非要保那个有问题的?”
“谁说他一定有问题?百分之七十三,还有百分之二十七呢!”
“百分之二十七?你拿这百分之二十七去赌我孙子的未来?”赵桂芬冷笑一声,嘴角的纹路像两道刀疤,“林秀兰,你醒醒吧,你一个超市收银员,国栋一个修车工,我们全家一个月挣不到八千块,你拿什么去养一个病秧子?拿命吗?”
林秀兰的嘴唇在发抖,她看向陈国栋,希望从这个同床共枕了五年的男人眼里看到哪怕一丝犹豫。
可陈国栋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头看着地面,像在数地上的地砖纹路。
“我不减。”
林秀兰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吓人。
“你敢!你不减,我就让国栋跟你离……”赵桂芬的话没说完。
“离婚也行。”林秀兰摸了摸肚子,笑了,“三个孩子都在我肚子里,离了婚我照生,你们陈家一个也别想认。”
赵桂芬像被塞了一嘴苍蝇,张着嘴说不出话。
陈国栋猛地抬头,看林秀兰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疯了。”
“我没疯。”林秀兰站起来,慢慢往外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我只是要我的三个孩子都活着。”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三月的风很凉,林秀兰裹紧了外套。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只剩下她自己。
林秀兰没有回家。
她去了城东的城中村,找了一个出租车司机问路,七拐八拐进了一家破旧的小旅馆。
六十块钱一夜,墙皮剥落,床单上有洗不掉的黄色印渍。
她躺在床上,把B超单展开,三个小小的轮廓挤在一起,像三颗发芽的种子。
她的手指从左到右,一个一个点过去。
“没事的,妈妈在。”
从那天起,林秀兰开始了一场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战争。
她照常回家,照常吃饭,照常跟陈国栋说话。
但她偷偷把手机里的产检预约全部取消了。
她重新办了一张电话卡,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在城里的几个区跑了四家不同的医院,用假名字挂了号。
第一家医院,她只做常规B超。
第二家医院,她只抽血检查。
第三家医院,她只拿叶酸和维生素。
第四家医院,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产房外看了一会儿,看那些刚出生的婴儿被推出门时家人围上来的样子。
林秀兰的手无意识地按在肚子上,小腹已经有明显的弧度了。
她在网上找人做了假B超单,把三胎改成了双胎。
花钱不多,三百块,店小二说“亲,包邮,绝对不会被看出来”。
她拿到手,对着光仔细看了半天,两个小小的阴影,干干净净。
她把真的B超单塞进了一个空奶粉罐里,藏在衣柜最深处,上面压了三层旧棉被。
陈国栋每天晚上都会摸着她的肚子说:“两个,一个男娃一个女娃,最好凑个好字。”
林秀兰就笑,笑得嘴角僵硬,说:“好啊。”
她辞去了超市的工作。
陈国栋不解,她说:“两个孩子,我要好好养胎。”
陈国栋的眉头皱起来,但没有反对。
他不知道的是,林秀兰每天都在拼命加餐,拼命喝水,拼命把营养往肚子里灌。
她知道肚子里有三个生命在争抢养分,尤其是那个被全家放弃的小东西,他更需要。
“你们争吧,妈妈这里有的是。”
林秀兰经常在深夜里自言自语。
她坐在马桶上,因为肚子太大不敢久蹲,就靠在洗脸台上,一下一下地摸肚子。
有时候肚子会被踢得生疼,她能感觉到小小的拳头砸在内壁上,像是有人在说,我在这里。
那天晚上,赵桂芬从老家赶来,带了一兜子乌鸡蛋,进门就劈头盖脸地问:“产检做了没?孩子怎么样?”
“都挺好。”林秀兰接过鸡蛋,手背上有陈年冻疮留下的痕迹。
“B超单呢?拿出来我看看。”
林秀兰从包里抽出那张假的,递过去时手指没有一丝颤抖。
赵桂芬戴上老花镜,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拿着手机对着拍了几张。
“双胞胎,好。”她收起手机,语气像在验收货物。
“妈,两个孩子,我们也要提前做准备。”林秀兰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栋灰色的旧楼,墙面上爬满了枯萎的藤。
“有什么好准备的?生出来自然养得起。”赵桂芬站起来拍拍衣服,“我跟国栋说了,等孩子满月,我再过来带一个走。”
“带走一个?”林秀兰的手指甲陷进掌心。
“你一个人带不了两个,我帮你是情分。”
赵桂芬说完就走了,关门声像一记耳光。
林秀兰站在客厅里,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凸起的肚子上。
她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像一头受伤的母兽,把腹部护在两腿之间。
“谁也别想带走你们。”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是从心脏里绞出来的。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林秀兰的身体开始发出警报。
她的脚肿得穿不上鞋,只能趿拉着陈国栋的旧拖鞋。
晚上睡觉不能平躺,一躺下就喘不上气,像是有人用枕头捂住她的口鼻。
她只能半靠着床头,闭一会儿眼,醒一会儿,整个夜里反反复复。
有一次她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镜子里的人,吓了一跳。
那个女人的眼睛是青黑的,颧骨高高凸起,肚子大得像一口扣在身上的锅。
她几乎没有认出那是自己。
陈国栋的态度开始有了变化。
他不再每天摸她的肚子了,也不再问“孩子今天动了没有”。
他回家越来越晚,身上有洗不掉的机油味,有时候还有一股廉价的酒气。
林秀兰不怪他。
一个男人,以为老婆怀的是两个,结果肚子比人家怀两个的大一圈,心里总会有点嘀咕。
终于有一天晚上,陈国栋喝了半瓶白酒,一脚踹开卧室的门,站在床前指着林秀兰的肚子。
“你这个肚子,不对。”
林秀兰正半躺着,闻言慢慢睁开眼,说:“哪里不对?”
“我查了,怀双胞胎七个月的肚子没这么大。”陈国栋的眼睛通红,像被火烧过。
“羊水多。”林秀兰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四平八稳,像在播报天气。
“羊水多?”陈国栋冷笑了一声。
“对,羊水多。医生说了,双胞胎羊水偏多很正常,有的人像怀了三个。”林秀兰甚至笑了一下,“你一个大男人懂什么,少看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陈国栋狐疑地盯着她,像要从她的脸上找出一丝裂缝。
林秀兰就那么跟他对着看,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容底下,是一根绷了七个月的弦。
“你最近都不去产检了,为什么?”陈国栋突然问。
“我去了啊。”林秀兰从床头柜里拿出几张单子,在陈国栋眼前晃了晃。
那些单子当然也是假的。
陈国栋抓过来看了几眼,看不出所以然,往地上一摔。
“林秀兰,我告诉你,你最好别搞什么名堂。”
“我搞什么名堂?我大着肚子天天在家待着,我能搞什么名堂?”林秀兰的声音慢慢高起来,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
“你最近跟谁打电话?那个女的,叫什么小凤的,我听见了!”
陈国栋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林秀兰的手腕。
他的手掌粗糙,力气大得惊人,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那是我的初中同学!她在医院做护士,我问她羊水的事情!”林秀兰拼命甩开,手腕上迅速浮起一圈红印。
陈国栋盯了她五秒钟,然后转身摔门走了。
林秀兰瘫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确实给周小凤打过电话。
周小凤在城郊一家私立医院做护士,林秀兰早就跟她通过气,说自己可能是三个孩子,但家里情况特殊,不能让别人知道。
周小凤当时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秀兰,你这是在拿命赌。”
“不赌,三个孩子都没了。”
“那医院我给你联系好,但先说好,如果半路出了什么事,你家里那边……”
“不会出事。”
林秀兰摸着自己越来越紧绷的肚皮,感觉里面的动静越来越大,像是有三只小兽在打架。
她时常能感觉到最下面的那个孩子在踢,踢得很有力,一下一下,像是在往上游,想要争取一个位置。
“加油,小东西。”她说。
孕八个月零五天的时候,林秀兰给周小凤打了个电话。
“我住进来吧,我感觉快了。”
周小凤帮她办了住院手续,那家私立医院在郊区一条小巷子里,招牌很小,叫“安和”。
房间在三楼最里面,窗户朝北,一天到晚不见太阳。
林秀兰躺在病床上,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她知道,真正要命的仗,还没开打。
手术定在周三下午。
林秀兰的羊水提前破了,周小凤火急火燎地去找值班医生。
“快,三胎,三十六周加三天,赶紧准备手术!”
主刀医生姓方,叫方建国,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经验丰富。
他看了一眼林秀兰的B超单,皱了皱眉。
“双胎?”
“不,三胎。”周小凤压低声音,“病人有特殊情况,所以……”
方建国的目光从林秀兰脸上扫过,她面如白纸,嘴唇干裂,但眼神里的东西让这个见惯了生死的医生都愣了一下。
那是求生的眼神,也是赴死的眼神。
“赶紧消毒,进手术室。”方建国对护士说。
陈国栋赶到医院的时候,林秀兰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
他在走廊里来回走,鞋底敲在地砖上,咔咔咔,像一杆上膛的枪。
赵桂芬还没到,但电话已经打爆了陈国栋的手机。
“三个?你媳妇怀的是三个?那个小贱人什么时候……”
“妈,我现在没空!”陈国栋把手机按掉,一拳砸在墙上。
手术室里,无影灯亮得刺眼。
林秀兰下半身已经麻了,但意识还算清醒。
她听见刀片划开皮肉的声音,听见羊水涌出来的声音,听见方建国在说“第一个出来了,男孩”。
然后是一声婴儿的啼哭,响亮得像在宣告什么。
“第二个,女孩。”
又是一声啼哭,细一些,但同样有力。
林秀兰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热得发烫。
她听见方建国说了一句“第三个”。
然后,声音断了。
林秀兰感觉到一双手从她腹腔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了最后一个孩子。
可这一次,没有立即传来哭声。
手术室里安静得出奇。
然后,她听见了周小凤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慌乱。
“方医生,这……”
林秀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只感觉到整个手术室的空气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
方建国捧着那个孩子,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的后背僵硬,脖子微微前倾,呼吸急促而紊乱,像是看见了什么超出了他五十年行医生涯认知的东西。
“不可能……这不可能……”一个年轻护士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器械车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炸开。
陈国栋就是在这个时候撞开手术室门的。
他带着一身酒气和戾气,像一头闯进围栏的公牛,眼睛在手术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方建国手里的那个婴儿身上。
他只看了那么一眼。
林秀兰永远忘不了他脸上的表情。
先是错愕,然后是困惑,再然后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撕碎的东西。
“这不是我陈家的种!”
那句话像一把斧头,劈开了手术室的空气。
林秀兰躺在手术台上,腹部还敞着刀口,鲜血从裂缝里往外渗。
她想开口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了。
“我陈家八辈子没有这样的怪种!林秀兰,你跟谁生的野杂种,你还敢让我来签字!”
陈国栋冲到方建国面前,手指几乎要戳到那个刚出世的婴儿脸上。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国栋……你听我说……”林秀兰的声音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碎得不成样子。
“滚!带着你的野种滚!”陈国栋一脚踢翻了器械台,金属器具哗啦啦散了一地。
“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这是你的孩子!”林秀兰用尽全身力气喊出这一句,嗓子像被撕裂了。
“放屁!”陈国栋转过身,眼里全是血丝,“你怀三个瞒着我说两个,你这个女人从根子上就是个骗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林秀兰躺在血泊里,汗水、泪水、羊水混在一起,把她浸泡成了一条被扔上沙滩的鱼。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方建国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把拽住陈国栋的胳膊往外推。
“你出去!产妇大出血你负责吗!”
陈国栋被几个护士连拉带拽地弄出去,嘴里还在不停地骂。
“怪种!野种!你跟我等着!我这就打电话叫你那个周小凤对质!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但他的骂声还在走廊里回荡,像一记记耳光抽在林秀兰脸上。
林秀兰偏过头,想看自己的孩子。
可她只能看见方建国的后背,和护士们围成一圈的身影。
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种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让人害怕。
“孩子……给我的孩子……”林秀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手伸向那个方向。
她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到。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呢喃。
周小凤的声音,带着哭腔。
“秀兰,你要撑住,你还有三个孩子要养。”
三个孩子。
对,三个孩子。
可为什么整个手术室的人都在害怕?
为什么陈国栋说这不是陈家的种?
为什么没有人把孩子抱给她看一眼?
林秀兰的意识开始涣散,视线变得模糊,耳边只剩下仪器发出的滴答声,和自己越来越慢的心跳。
在彻底失去知觉之前,她隐约听见方建国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她没听清,只听见了两个字。
“眼睛。”
林秀兰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只剩她一个人。
墙壁是灰白的,窗帘是灰白的,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
她动了动手指,确定自己还活着。
腹部的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比一波猛烈。
她咬牙把身体侧过去,看见床边的婴儿床空了。
“孩子呢?”她的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门开了,周小凤走进来,脸色难看极了。
“陈国栋把前两个抱走了。”
林秀兰愣了整整五秒钟,然后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刀口像被撕裂,疼得她眼前一黑。
“他凭什么!”
“他带着你婆婆来的,说是接孩子去采足跟血,结果直接抱走了。”周小凤的眼睛也是红的,“秀兰,报警吧。”
林秀兰没有回答。
她死死盯着空荡荡的婴儿床,过了很久才问:“第三个呢?”
“在新生儿监护室。”
林秀兰挣扎着下床。
周小凤扶着她,两个女人一瘸一拐地穿过走廊,坐上电梯,来到三楼的新生儿监护室。
隔着玻璃,林秀兰终于看见了自己的第三个孩子。
那个小小的、被全家人逼着打掉的、她用命保下来的孩子。
他躺在一个透明的保温箱里,光着身子,只包了一块纸尿裤。
其他婴儿都在哭,或者在睡。
只有他睁着眼,安静地看着头顶某个方向。
然后林秀兰看见了他的眼睛。
左眼灰蓝,右眼暗金。
“他一出生就这样,不哭不闹,护士说吃东西也乖,像是什么都懂。”周小凤在背后轻声说。
林秀兰把手贴在玻璃上,嘴唇在发抖。
她终于明白陈国栋为什么发疯,为什么冲进手术室喊出那句话。
一个瞳孔灰蓝、一个瞳孔暗金的孩子,在一个重男轻女、把“正常”看得比命还重的家庭里,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你是我生的,我知道。”她对着玻璃呵出一口气,“不管你的眼睛长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孩子。”
方建国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叠单子。
“林女士,你家族里有没有人出现过这种情况?”
林秀兰闭上眼睛,努力在大脑里搜索。
外公外婆、爷爷奶奶、父母、叔叔姑妈、舅舅姨妈,所有人的眼睛她都在记忆里过了一遍。
没有。
她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突然——
“我外婆。”
她睁开眼,声音发颤,“我小时候听我妈说过,我外婆年轻的时候,村子里的人都叫她‘猫眼’,因为她的眼睛颜色跟别人不一样,一只是浅的,一只是深的。”
方建国沉吟了一下,在单子上写了几个字。
“所以你外婆是异瞳,隔了几代隐性遗传到你这里。这个孩子的眼睛是基因突变,属于隐性基因表达,不是疾病,更不代表他不是陈国栋的孩子。”
林秀兰听着,身体慢慢靠在墙上,慢慢滑了下去,蹲在地上。
“我要做亲子鉴定。”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硬,硬得像一块铁。
“我要让陈国栋亲眼看到,这个孩子身上流的是他陈家的血。”
亲子鉴定报告需要七天。
这七天里,林秀兰一共给陈国栋打了六十七个电话,全部被拉黑。
她发了四十九条短信,全部石沉大海。
她甚至去了他修车的地方,站在门外,隔着油腻的玻璃窗看见他正在给一辆货车换轮胎。
她想走进去,但赵桂芬从里面冲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朝她脸上啐了一口。
“不要脸的脏东西!还想来闹!带着你的野种死远点!”
林秀兰站在太阳底下,汗从额角淌下来,和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怀里的异瞳婴儿被裹在一条旧襁褓里,不哭不闹,只是用那双异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像某种无声的支持,像在说,妈妈,我不怕。
林秀兰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说:“不怕,妈妈也不怕。”
七天终于到了。
林秀兰一个人去拿了亲子鉴定报告。
她在医院的走廊里,手抖得撕了三次才把封皮打开。
最后那张纸上写着,综合亲权指数,99.99%。
三个孩子,生物学父亲均为陈国栋。
无一例外。
林秀兰站在走廊尽头,拿着那张纸,眼泪啪嗒啪嗒砸在纸面上,把那些黑色的字迹晕开成一朵朵模糊的花。
她给陈国栋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
“亲子鉴定出来了,三个孩子都是你的。”
短信显示发送成功。
十分钟后,陈国栋回了电话。
“你在哪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医院门口。”
“你等着,我现在过去。”
林秀兰站在医院门口,怀里抱着那个异瞳的孩子。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有些裂痕,一旦裂开,就再也补不回去了。
陈国栋来的时候,赵桂芬跟在他后面,脸上挂着一种被扇了耳光之后硬要装作若无其事的表情。
他没看林秀兰,先伸手去拿那张鉴定报告。
林秀兰把报告递过去,姿势平静得像递交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
陈国栋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懊悔,最后变成一种奇怪的扭曲。
“这、这怎么可能……”赵桂芬凑过来看,声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怎么不可能?”林秀兰看着陈国栋的眼睛,“他是你的种。”
陈国栋的喉结滚了几下,终于抬起头来,眼睛发红。
“秀兰,我……”
“后悔了是吗?”林秀兰往后退了一步,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
“我当时是急疯了!我看到那眼睛,我以为是……”陈国栋伸出手,想碰林秀兰的胳膊。
林秀兰躲开了。
“你以为是野种。你以为我背着你跟别的男人怀了个怪胎。”她笑了一下,嘴角勾出一丝凉意,“陈国栋,你连问都没有问我一句。”
“我问了!你说你没做过!”
“那你信了吗?”
陈国栋哑口无言。
“你不信。你冲进产房,骂我是骗子,骂孩子是杂种,然后抱着前两个走了,把我一个人丢在病房里。”林秀兰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从磨盘里碾出来的,“这七天,你把我拉黑,你妈往我脸上吐口水,你们陈家没有一个人问过一句第三个孩子是死是活。”
“我……”陈国栋张了张嘴。
“你什么?你现在来干什么?接我回去?还是接孩子回去?”
赵桂芬冲上来,一把推开陈国栋,脸上的表情像糊了一层劣质石灰。
“秀兰啊,妈那天是气糊涂了,你看,都是一家人,闹成这样,让别人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知道你们逼我减胎?知道我把三胞胎说成双胞胎就为了保住这个孩子?还是知道你们一出生就不认他?”
林秀兰的声音陡然拔高,连路过的行人都纷纷侧目。
赵桂芬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张了几次都没说出话。
陈国栋突然蹲了下去,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抱住头。
“我错了,秀兰,我知道我错了。可你不能把三个孩子都带走啊,老大老二还那么小,他们……”
“他们怎样?他们被你抱走了啊。你养就是了。”林秀兰的声音降下来,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你什么意思?”陈国栋猛地抬起头。
“字面意思。”林秀兰低头看着怀里的异瞳婴儿,那个小东西正朝她微微动了动嘴角,像是做了一个极浅极浅的笑,“前两个你抱走了,你养着。这个,我带走。”
“你疯了!你一个人带一个孩子怎么活?”
“我怀着他,瞒着你们八个月,住四十块的小旅馆,吃七块钱的盒饭。我能活。”
林秀兰说完,转身就要走。
陈国栋跳起来追上去,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秀兰!你不能走!咱们好好说!”
“你放开。”
“我不放!孩子还那么小,他需要爸爸!”
“他现在需要的是我,一直都是。”
林秀兰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是一种积累了十个月的愤怒和委屈,终于在这一刻爆发成了力量。
赵桂芬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国栋!你跪下!给她跪下!”
陈国栋愣了一秒,真的扑通一声跪在了医院门口的台阶上。
“秀兰,我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看在三个孩子的份上……”
林秀兰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跪的不是我。你跪的是你后悔的心情。等哪天这个孩子的眼睛再被人说闲话,你又会变成那天在手术室里的样子。”
陈国栋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秀兰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阳光打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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