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四十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这一回里,刘姥姥二进荣国府,被凤姐和鸳鸯联手推上“喜剧舞台”。她一句“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直接把全场笑翻。
湘云撑不住,一口饭喷出来;黛玉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嗳哟;宝玉滚到贾母怀里,贾母搂着叫“心肝”;王夫人笑得指着凤姐说不出话;薛姨妈更夸张,一口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的饭碗合在迎春身上;惜春离了座位,拉着奶母叫揉肠子。
地下的人无一个不弯腰屈背,躲出去蹲着笑的也有。
好一幅“大观园群笑图”。
可你发现没有?曹公写了一圈,唯独没写薛宝钗。
她不在吗?不可能。贾母两宴大观园,薛姨妈在,王夫人在,宝玉黛玉湘云三春都在,宝钗怎么可能缺席?
她一定在席上,一定看见了刘姥姥,一定听见了那句“老刘老刘”。
但曹公偏偏不写她。
没写她笑,也没写她不笑。这种“不写”,比写了还狠。
一、全场都笑了,宝钗被“消失”了
按道理,宝钗的戏份不该少。她和黛玉、湘云、宝玉之间的纠缠最多,笔墨最重。
可到了这场群笑图里,作者给每个人都派了动作,唯独把她“藏”了起来。
这不是漏笔,这是留白。
以宝钗的性格,她不会像湘云那样喷饭,不会像黛玉那样笑岔气,不会像宝玉那样滚到贾母怀里,更不会像薛姨妈那样把茶喷到探春裙子上。
她最多抿嘴一笑,低头掩面,或者干脆不动声色。
可问题是:她为什么连一个“笑”字都捞不到?
因为这场笑,她根本笑不出来。
二、刘姥姥是扮丑,薛家是“扮体面”
刘姥姥知道凤姐和鸳鸯在捉弄她吗?她比谁都清楚。
鸳鸯拉她出去嘱咐,说“这是我们家的规矩,若错了我们就笑话呢”。刘姥姥道:“姑娘放心。”
她心里明镜似的:什么规矩,都是说辞。她就是来打秋风的,就是来讨贾府欢心的。扮个小丑,让主人家开心,她乐意。
刘姥姥的丑,是明丑。她坦坦荡荡:我穷,我来要钱,我配合你们笑。
可薛家呢?
薛家说是亲戚,实际上呢?客居贾府,一住多年,不走。为了什么?金玉良缘。
薛姨妈放出“金锁要配玉”的话,宝钗戴着金锁,宝玉含着通灵玉。这算盘打得,整个贾府都听见了。
刘姥姥是穷亲戚打秋风,薛家是富亲戚赖着不走。刘姥姥扮丑为了银子,薛家扮体面为了婚姻。刘姥姥说“老刘老刘”,薛家说“金玉良缘”。
谁更可笑?
三、贾母那顿宴,就是打薛家的脸
贾母这次宴会,表面说是给湘云还席。还什么席?还的是那顿螃蟹宴。而那顿螃蟹宴,是宝钗帮忙张罗的。
那次螃蟹宴,主仆不分,食物不够,有人没吃上,最后不欢而散。
贾母嘴上不说,心里能没数?这次她亲自安排,山珍海味,老少咸宜,丰盛得碾压螃蟹宴。
什么意思?
很简单:薛家能张罗的,贾母随手就盖过。薛宝钗会做人,贾母更会做局。
宝钗那么聪明,能看不懂?她就是看懂了,所以才笑不出。
更扎心的是,贾母在清虚观打醮那回,已经明确拒绝过金玉良缘。王夫人虽然看似支持宝钗,但对薛姨妈的金玉之说,也从没公开表态。
薛家谋划的一切,看似有力,实际像打在棉花上,百爪抓心,焦急又无可奈何。
四、薛家像刘姥姥,却不如刘姥姥
刘姥姥低人一等,出尽洋相,但至少她达到了目的。她拿到了银子,解决了温饱,回家过日子。她走得坦荡,笑得也坦荡。
薛家呢?
要钱有钱,要铺子有铺子,偏偏赖在贾府,要的是势,是宝玉,是金玉良缘。
刘姥姥扮丑,贾母凤姐好歹给钱;薛家点头哈腰,贾母一句“宝玉不宜早娶”,等于当众拒绝。
刘姥姥是穷得坦荡,薛家是富得尴尬。刘姥姥逗笑全场,拿银子回家;薛家逗笑命运,却不知结局。
宝钗看到刘姥姥,就像看到薛家:都在贾府讨生活,只是刘姥姥讨银子,薛家讨婚姻。
刘姥姥至少知道自己是谁,薛家却还要端着“皇商”的架子,装得体面。
五、宝钗不笑,因为她在照镜子
刘姥姥说“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众人笑。
宝钗若笑,笑谁?
笑刘姥姥?刘姥姥为生计。笑凤姐?凤姐是导演。笑贾母?贾母是观众。她只能笑自己。
薛家母女在贾府,何尝不是供人观赏?薛姨妈笑到喷茶,已经失态。宝钗不能失态,她得维持薛家最后的体面。
可越维持,越尴尬。她不是高贵,是僵硬;不是冷静,是笑不出来。
曹公不写她,是给她留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六、最狠的讽刺:不写而写
如果曹公写宝钗“也笑了”,那她不过随大流。如果写“宝钗不笑”,又太直白。偏偏不写,这意味就多了。
读者可以自己补:她可能在低头,可能在抿嘴,可能在冷眼旁观。这一留白,让宝钗从群笑图里抽离出来,成了局外人。
可局外人更尴尬,因为她看得最清楚:刘姥姥扮丑能拿钱走人,薛家扮体面却可能赔了女儿还一场空。
所以她笑不出来。她若笑,是假笑;她不笑,才是真相。
这个场面,最扎心的不是刘姥姥出丑,而是薛宝钗没有笑。
刘姥姥是穷,但她穷得坦荡。薛家富又如何?富得尴尬。刘姥姥逗笑全场,拿银子回家;薛家逗笑命运,却不知结局。
薛宝钗的沉默,是打在薛家脸上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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