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月17日,北京,国家统计局公布人口数据:中国大陆人口比上年末减少208万人。这个数字并不只是统计表上的一行变化,它意味着出生人口首次明显低于死亡人口,持续数十年的增长惯性出现了转折。
人口变化很少突然发生。一个孩子是否出生,往往牵涉住房、教育、就业、医疗和养老等一整套现实安排。等到总人口开始下降,真正显现的,已经是多年婚育选择叠加后的结果。
梁建章长期以企业家身份被公众熟知,但他对人口问题的关注,并非临时起意。携程创办之后,他持续发表关于生育率、老龄化和人口政策的研究与观点。他反复强调,中国面临的危险,不只是人口减少,更是人口结构变化过快。
这句话为什么引发争议?因为日本早已经历了低生育和老龄化,中国却拥有更大的人口规模、更复杂的地区差异,也在经济发展尚未完全达到高收入国家水平时,迎来了人口结构拐点。
日本的人口转折有清晰轨迹。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日本出现战后生育高峰,经济恢复又吸纳了大量劳动力。1967年,日本总人口突破1亿。2008年前后,日本人口达到约1.28亿的峰值,此后进入减少阶段。
人口减少并不是日本唯一的难题。更棘手的是,老年人口占比持续上升。日本总务省数据显示,2022年日本65岁及以上人口占比约为29%,已经处在世界最高水平之列。年轻劳动者减少,养老金、医疗和护理支出增加,地方城镇也出现学校关闭、商业萎缩和住宅空置等现象。
但日本有一个重要缓冲条件:它在进入深度老龄化之前,已经积累了较高的人均财富,工业体系、公共服务和社会保障相对成熟。老人继续就业、女性扩大劳动参与、自动化设备普及,都是日本应对劳动力不足的办法。效果谈不上理想,却确实延缓了冲击。
中国的特殊之处在于“速度”和“规模”。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22年末,中国大陆人口比上年末减少85万人;2023年末为140967万人,比上年末减少208万人,全年出生人口902万人,死亡人口1110万人。人口下降由偶然波动转为需要长期观察的结构性问题。
与此同时,老年人口增长速度很快。2023年,中国大陆65岁及以上人口占全国人口的15.4%,60岁及以上人口占21.1%。这与日本仍有差距,但中国人口基数巨大,地区之间的发展水平差异也更明显,养老、医疗和劳动力市场承受的压力不能简单照搬日本经验。
梁建章所说的“比日本严重”,核心并不是断言中国所有指标都超过日本,而是强调中国可能出现“未富先老”。日本在富裕之后遭遇人口老化,中国则是在经济转型、区域发展不均衡和就业结构调整同时进行时,迎来了生育率下行。
生育政策的变化,也反映出这种转折。20世纪80年代以后,计划生育成为基本国策,对家庭规模和婚育观念产生了深远影响。2016年全面两孩政策实施,2021年又推出三孩政策,政策方向从控制数量转向改善人口结构、支持家庭生育。
有意思的是,政策放开并没有立刻带来持续增长。2016年出生人口曾达到1786万人,随后逐步回落。原因并不难理解:年轻人面对的已不是单纯“愿不愿意生”,还包括养育成本、工作稳定性、女性职业压力以及教育竞争等问题。
人口问题因此不能只看出生数字。一个社会即便总人口暂时庞大,如果劳动年龄人口减少、家庭规模缩小、年轻人推迟结婚,市场需求和产业结构同样会发生变化。制造业招工难、部分地区学校生源减少、养老支出上升,往往就是结构变化先出现的信号。
日本的经验也说明,机器人可以替代一部分重复劳动,却替代不了家庭成员之间的照料关系;延迟退休能够缓解劳动力短缺,却无法从根本上恢复出生人口。技术和政策能争取时间,但人口自身具有很强的滞后性,今天的少出生,会在二三十年后变成劳动者减少。
更值得警惕的是地区差异。人口持续流向大城市和沿海地区,部分资源型地区、老工业基地和农村的老龄化会更快。那里不仅年轻人少,财政收入和公共服务能力也相对有限,同样的养老问题,落在不同地区,表现完全不同。
所以,梁建章的判断真正指向的,是中国在人口转型中的时间窗口:总人口仍然庞大,并不等于劳动力永远充足;经济总量较高,也不代表每个家庭都能轻松承担生育成本。日本用了多年应对人口减少,中国面对的则是更大的基数、更快的转折,以及尚未完成的财富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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