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里有一种课,叫早八。学生恨它,教师怕它,教务处却爱它。恨的是天不亮就得爬起来,怕的是教室里坐不满一半人,爱的是一张课表能把所有资源塞得满满当当。然而谁也没想到,这个被默认为“正常”的安排,会被一群科学家用数据扒得干干净净。
2023年2月,一篇题为《Early morning university classes are associated with impaired sleep and academic performance》的研究论文,登上了顶级期刊《Nature Human Behaviour》。论文的作者是新加坡杜克-国大医学院的Sing Chen Yeo、Clin K. Y. Lai、Jacinda Tan、Samantha Lim、Yogesh Chandramoghan、Teck Kiang Tan,以及通讯作者Joshua J. Gooley副教授。研究用超过十万名大学生的真实数字痕迹,得出一个让所有早八人感同身受的结论:早课越多,觉越少,成绩越差。
先看数据规模。研究者没有用问卷,没有发量表,没有让学生自己回忆昨晚几点睡的。他们用的是大学里最不起眼、但最诚实的东西——校园Wi-Fi连接日志、学习管理系统的登录记录,以及一部分学生佩戴的活动记录仪。Wi-Fi日志覆盖了23,391名学生,LMS登录数据来自39,458名学生,活动记录仪追踪了181名学生的睡眠,最终分析的学生成绩样本达到33,818人。这不是实验室里的几十个志愿者,这是数十万条真实行为构成的证据链。
出勤率的数据最直接。早上8点的课,学生的出勤率比其他时段低了大约10个百分点。注意,这10个百分点不是“偶尔迟到”造成的——很多学生压根没来。研究者通过Wi-Fi连接判断学生是否在场,结果发现,早8点课时,大量学生连接记录根本不存在于教室的网络节点上。更精确地说,学生们不是在教室里昏昏欲睡,而是躺在宿舍的床上,用一种比闹钟更决绝的方式表达了对早八的态度:我不去了。
不来上课,那在干什么?睡眠数据给出了答案。研究显示,有早8点课的学生,当天夜间总睡眠时间比没有课的的日子少了1.16小时,95%置信区间为-1.28到-1.05小时,P值小于0.001。9点课的学生少睡0.78小时,10点课少睡0.65小时,11点课少睡0.40小时。早课越早,睡眠被削得越狠。效应量方面,从8点到11点开始的课程,Cohen's d值在-1.14到-0.48之间。这不是“稍微少睡一点”的琐碎差异,这是身体在被系统性剥夺恢复时间。
可故事不止于“少睡”。活动记录仪的数据揭示了一个更扎心的细节:学生少睡的那一个小时,主要不是因为他们晚睡了,而是因为他们起得更早了。研究明确指出,有早课的日子,学生“比平时醒得更早”导致了夜间睡眠缩短。这意味着一件很残酷的事:学生并没有因为第二天有早课就提前上床,他们只是被迫在更早的时间点被切断睡眠。生物钟没有跟着课表走,闹钟跟着课表走了。
成绩数据是整篇论文中最沉重的一页。研究者分析了33,818名学生的成绩,发现一个清晰的负相关:每周有早课的天数越多,学生的平均绩点越低。更细致的分析显示,每周有一到两天早课,对GPA的影响还只是“轻微”;但一旦达到三天或以上,影响就升级为“中等”量级。换句话说,偶尔一天早八,身体还能扛;一周三天以上早八,代价就开始写进成绩单了。
有人可能会说,这会不会是“本来就成绩差的学生选了早课”造成的选择偏差?论文的研究设计在很大程度上回应了这种质疑。研究者追踪的是同一批学生在不同学期、不同课程时间安排下的表现变化,而非简单的横截面比较。他们控制了课程难度、学生个体差异等变量后,早课与低GPA之间的负相关依然显著。这不是“谁选早八谁差”,而是“早八让谁变差”。
通讯作者Joshua Gooley在新闻稿中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如果正规教育的目标是让学生为课堂和职场做好准备,我们为什么要强迫大学生在‘为了多睡而逃课’和‘睡眠不足地去上课’之间做选择?”这句话点出了问题的核心。早八课制造的困境不是学生懒,而是制度安排与人的生理节律之间的结构性冲突。青少年和年轻人的昼夜节律天然偏向晚睡晚起,这是生物学事实,不是道德缺陷。
这项研究的启示并不复杂。延迟大学上课时间,尤其是取消或减少强制性的早8点课程安排,可能是提升出勤率、改善睡眠、提高学业表现的最低成本干预。高中推迟上课时间已经在多个国家被证明有效,大学没有理由继续固守一个被数据反复证伪的旧习惯。当然,这不是说所有课程都必须推迟到中午,而是说,把8点的课当成默认选项、把学生不来上课当成态度问题,这种做法在证据面前已经站不住脚了。
数据不会撒谎。23,391名学生的Wi-Fi记录、39,458名学生的登录数据、181名学生的活动记录仪、33,818名学生的成绩单,共同讲了一个简单到有些残忍的故事:早八课在让学生少睡、缺席、掉GPA。这不是某个学期的偶然现象,不是某所学校的特例,而是一个在大规模真实数据中反复出现的模式。大学管理者们读不读这篇论文,是他们的事。但每一个在早八课上强撑眼皮的学生,身体早就知道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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