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罗湖,一座封场了二十年的垃圾山,正在被 "连根拔起",堆存垃圾约 250 万立方米,最深垃圾层接近 30 米,相当于1000个国际标准泳池的体量。

截至2026年9月,这项全国体量最大的垃圾搬迁治理工程即将全部开挖完成。这一幕让不少西方观察者感到意外——在他们的印象里,中国的城市还在为"垃圾围城"发愁。

可现实早已翻篇:中国不但把二十年前埋进土里的垃圾重新挖出来处理,焚化厂还普遍出现了一个更反常识的现象——垃圾不够烧。没错,就是"垃圾荒"。

走进中国的一座垃圾焚化厂,很可能会看到炉子有一座忙着烧垃圾,另一座却是停摆状态,而这样的现象并不是个案。近年,"垃圾不够烧"已经成为一个很热门的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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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14亿人口的国家,焚化厂竟然闹垃圾荒,炉子吃不饱,逼得不少焚化企业到处抢废弃物烧,不止要跨县市搜刮,千方百计调垃圾过来,有的还要把已经埋到地底下的重新挖出来烧。深圳这场"垃圾山开拆",恰好就是这条产业逻辑链上最戏剧化的一环。

背后的原因没那么单纯。中国的垃圾是怎么从烧不完到不够烧的?根据澎湃新闻,大概10年前垃圾围城还是中国媒体频繁报道的难题。

当时中国城市一年的垃圾产量有2.6亿吨。如果把这些垃圾全部堆在上海,整座城市会被三公尺高的垃圾淹没。

但如今,焚化厂面临垃圾荒,已经成为业界的普遍认知。连央视都制作了专题报道,说垃圾焚化业正面临"无米下锅"的处境。有多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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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半小时节目就报道,2023年,全中国垃圾焚烧发电厂计划内停机——不是什么突然断电或是意外停炉——超过了8万天次,有些炉甚至超过半年都没有开机,撇除年久失修的问题,显示很多炉根本就是闲置状态。

江苏全省90座焚化厂当中,有30%就因为垃圾不足,被迫烧3个月停一个月。E20研究院指出,目前中国垃圾焚化厂有高达四成,处于产能闲置的状态。

停炉成本很高。重新起炉,升温到所需要的温度往往需要好几个小时,甚至一两天,还会产生大量的戴奥辛。而发电中断也会造成收入损失,工人的薪水都发不出来。不是业者不想烧,而是没有东西可烧。

由于废弃物供不应求,不少焚化厂商就开始了"垃圾争夺战"。湖南有两家焚烧厂,为了要抢垃圾,还付介绍费给物业公司,希望他把管理的小区生产垃圾送过来处理,每吨能够拿50元回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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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东某个省的三家厂商,为了要抢生意,只好压低处理费,每一吨80元人民币压到50元,连成本都摊不平了。但为了要维持焚化厂的营运,只能含泪打到骨折。

不止刚丢掉的,大家抢过头,就连已经被埋到地下的垃圾都被盯上。此前,广州兴丰村重新开挖已经被填埋的350万立方公尺的垃圾。

海口、上海、武汉等多个城市也加入了这场"挖垃圾竞赛"。不只抢本地的,还从外县市搜刮,跨境运废弃物回家烧。

有些业主直接免收处理费,要公司干部动用一切资源,想办法搞来方圆50公里内的废弃物。不过外地来的也可能有断粮的一天,因为各县市都在盖焚化炉,僧多粥少的局面会更加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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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让深圳玉龙填埋场的"开膛"多了一层意味——它既是环境治理,也是原料供给。挖出来的东西,本身就是产业链上抢手的资源。

垃圾不够烧,最直接的原因,是焚化厂太多了。中国在1985年第一次引进垃圾焚烧热电技术。

2003年,开放特许经营权大力推广BOT模式,也就是政府把规划工程交给民间企业投资、兴建、特许经营,等期满之后再转由政府经营。三年之后又提高再生能源发电计划补贴,投入这领域就能领到可观的补助。别以为垃圾焚化是低阶生意。它的毛利率可能高达40%甚至50%。

业者除了收取地方政府每一吨65到150元人民币的垃圾管理费,把垃圾烧了还能发电,烧一吨垃圾,大约能进账200到300块人民币。到了2021年,发改委发布了相关规定,提出到2025年,全国城镇生活垃圾处理能力要达到每天80万吨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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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这个目标提前两年就达成了。问题是,各地新建垃圾焚化厂的脚步并没有停下来,结果废弃物就不够用了。

根据统计,算到2024年初,全球大约有2800座废弃物转制能源厂,主要是焚烧发电。中国的焚烧企业约1010家,垃圾发电厂约1064座,也就是说,中国的垃圾发电厂占全球总量超过三分之一,是全球规模最大、产能最集中的垃圾焚化国家。

13年间,焚化厂的数量增加了9倍。中国官媒指出,这就是供需失衡的主要原因。第二个原因,是"运转不灵"。

中国记者实地走访农村调查发现,很多村民还是直接把废弃物丢在露天掩埋场,不然就是在路边堆几天,堆满了就用推土机往山谷里一推。理论上来说,老百姓集中了生活垃圾,应该运到镇上的转运站,再由县层级的单位来收运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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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村委会说,他们根本没有经费处理这些废弃物,转运站又太远,运不过去。也有环卫人员说,转运站附近3公里内垃圾基本上都收得到,但再远的就不敢保证了。

一方面是清洁工多半年纪大了,体能不足;另一方面是配备的交通工具性能也没那么好,跑不远。整个看下来就是焚化那一段走得太前面,村庄这一边却跟不上,出现了"断面"。

第三个原因,是垃圾分类的改善。这几年环保意识提高,加强垃圾分类,分类后的湿垃圾必须经过厌氧发酵和干湿分离后,再送去焚化厂。

在一些大城市垃圾中,有三成左右是厨余垃圾。但这三成垃圾当中,只有四分之一会成为可焚烧的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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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很多企业投入更细的垃圾分类领域,像是服装、废纸、塑胶等。他们把高价值的垃圾提前回收之后,垃圾焚化厂能够获得的垃圾也就更少了。

另外,二手商品交易越来越流行,你的垃圾可能是我的宝。这些举动都大大降低了垃圾的生产。

2020年,又出台了一个规定,垃圾焚化发电补贴最多只能给15年,之后就不再给国补了。这代表旧厂补贴快结束,新厂也不再享有长期稳定补贴。

等补贴退场,中国垃圾焚化厂将会面临更大的经济压力,这些成本最后可能透过提高垃圾处置费的方式,间接转嫁到居民和企业头上,形成"用户付费"的新趋势。回过头看深圳这座110米高的垃圾山,会发现它其实是这盘棋里非常关键的一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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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面,二十多年前的旧账被处理干净,城市中心区释放出宝贵的土地资源;另一方面,挖出来的填埋垃圾经过筛分,轻质物直接补进焚化厂的"胃口",无机骨料变成建材,腐殖土另作无害化处置。挖山、烧垃圾、造砖、腾地——一条闭环就这样跑通了。

对焚化厂来说,这是"米";对城市来说,这是"地";对产业来说,这是从"环境负担终结者"转型为"城市服务提供商"的关键一跃。跳出深圳,把镜头转向海峡对岸。

台湾地区的情况恰好相反:垃圾多到烧不完。根据最新统计,全台垃圾总产量持续增加,2023年超过3200万公吨,5年成长了7%。

换算下来,每人每天平均制造出1.36公斤的垃圾,超越韩国、日本和新加坡。全台各地垃圾山也被立委批评为"台湾新百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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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全台共有84万吨的废弃物无法去化。其中,新竹县新丰区域性卫生掩埋场是全台最大垃圾山,底层的废弃物竟然是1990年就在那里的。

其实早在1980年代,因为掩埋场容量有限,就订定了垃圾处理"焚化为主,掩埋为辅"的方向。目前,全台25座焚化炉中已经有半数超过20年使用年限,处理量越来越低。

但焚化炉和垃圾掩埋场都是嫌恶设施,没有人希望这些东西盖在自家隔壁。加上地方政治角力、法规和成本压力等,都限制了焚化炉的布局。

而且疫情期间叫外送、宅配包裹让废弃物暴增,摆着摆着就成了垃圾山。两岸的对比很有意思:一边在为"垃圾不够烧"抢原料,一边在为"垃圾没地方去"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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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别不在于谁的垃圾多,而在于谁把处理体系跑通了。所谓"西方看呆了",看的其实不是那座山,而是山被"连根拔起"之后,那片土地怎么被重新纳入城市的血液循环。

当填埋场变成产业园,当焚化炉从"邻避设施"变成城市能源节点,当二十年前的垃圾变成今天的建材——这套逻辑,正是所谓"垃圾荒"真正的答案。不是垃圾少了,是处理垃圾的方式,进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