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我爸的后事,叔叔打来电话:你爸在世的时候,月月给你爷四千二,现在你爸走了,这钱该你出了!
01. 起
我把最后一张收据折了两下,塞进父亲的黑色手提袋里。
叔叔李建国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
办完了?
嗯。
你爸在世的时候,月月给你爷四千二。现在你爸走了,这钱该你出了。
他说得很快,像是在菜市场报一斤排骨的价钱。
我看着桌上没收走的纸杯,里面还剩半杯茶,茶面浮着一点油花。
从什么时候开始?
下个月十五号。
为什么是我?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你是他女儿。
那你呢?
我是你叔。
所以呢?
所以我照看你爷,你接你爸的份。
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低头去捡掉在地上的一张纸钱,捡了半天,才发现那只是父亲以前买菜用的零钱袋。
里面有几张皱巴巴的小票,最上面一张用蓝色圆珠笔圈着四千二。
我没问那是什么。
卡号发我。
叔叔没马上答。
你先答应。
我答应什么?
答应以后别每个月都来问我,这钱花哪儿了。
我把零钱袋放回手提袋。
钱转给谁,总得知道。
你爸以前没问。
他是他,我是我。
你们父女俩,死要面子的时候挺像。
这句话落下来,屋子里忽然没了声音。
我把桌上的纸杯一个个摞起来,杯口没有对齐,又重新摞了一遍。
父亲办后事的时候,我跟所有人说,没事,费用我来想办法,家里还有一点存款。
其实没有。
殡仪馆的费用我刷了两张卡,墓地的定金借了同事八千,父亲那套旧房子还没过户,里面连一张能卖钱的家电都没有。
我没跟叔叔说。
他也没问。
卡号发我。我又说了一遍。
叔叔在那边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
你先把你爷接过去住几天,再谈钱。
为什么?
你不是要知道钱花哪儿吗,住进去就知道了。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父亲常坐的那把椅子上。
椅子右边扶手被磨得发亮,下面贴着一小块透明胶,胶里压着一根白头发。
我拿纸巾擦了很久。
擦到那根头发掉下来,我又用手捡起来,放回了垃圾桶。
晚上,我收到叔叔发来的银行卡号。
他只发了一行字。
十五号,别晚。
人一走,活着的人就开始给他分账。
分到最后,最便宜的,往往是那句亲情。
02. 承
我第二天去了和安小区。
手里提着两袋米,还有一箱牛奶。
我不是去送钱的,至少进门前是这么想的。
赵梅来开的门,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
来了。
嗯。
你叔在里屋。
她没有问我吃没吃饭,侧身让我进去。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盘花生,花生壳被堆成两小撮。
赵梅把其中一撮拨到自己面前,又把另一撮推远了一点。
你爷爷这两天总问你爸什么时候来。
他知道我爸……
知道。赵梅说,知道一会儿,又忘一会儿。
她说完,拿起一颗花生,剥开,没吃,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我看见了,没说。
叔叔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热水壶。
那个壶是父亲的。
壶把上缠着一圈黑胶带,父亲以前烧水总忘记关火,壶底糊过好几次。
你带东西干什么?叔叔问。
路上买的。
这里不缺。
那就放着。
我把米放到墙边。
爷爷坐在里屋的床沿,穿着一件灰色棉背心,手里摸着那只热水壶。
静静来了。
我走过去。
爷爷。
你爸呢?
他……
叔叔在旁边接话。
你爸去忙了。
爷爷点点头,把热水壶抱得更紧。
我看见床头贴着一张月历,十五号被蓝色圆珠笔圈了起来。
每个月都有,圈得很用力,有几处纸都快破了。
钱是每月十五号转?我问。
叔叔看了我一眼。
你查得挺快。
你刚才说的。
你爸每月十五号给你爷四千二。
收款人是你。
你爷不会用手机。
他有银行卡。
卡在我这里。
为什么不直接转给他?
叔叔把热水壶放回床头柜。
钱进谁的账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谁在照看他。
我笑了一下。
照看老人要四千二,还是照看老人顺便收四千二?
赵梅在厨房里洗杯子,水声停了。
叔叔盯着我。
你今天是来吵架的?
我是来问账的。
你爸活着的时候,没问过。
他没问,不代表我不能问。
你爸说过,钱到了就行。
他还说过什么?
叔叔没答。
爷爷忽然伸手,拍了拍床边。
静静,你坐。
我坐下。
爷爷摸了摸我的手背,手指上有一股洗衣粉味。
你爸给的钱,不是给我的。
叔叔立刻转身。
爸。
爷爷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没理。
他每次来,都把钱放在桌上,问我够不够。我说够,他还要问。问得烦。
你说什么呢?叔叔声音低了。
爷爷看向我。
你爸说,不能让建国白照看我。
叔叔把桌上的杯子拿起来,又放下。
他的袖口沾着一小块鸡蛋黄,自己没发现。
这事以后再说。他说。
为什么以后再说?
因为今天不是谈钱的日子。
那什么时候是?
你愿意把你爷当家人的时候。
屋子里静了很久。
赵梅从厨房出来,把那盘花生往爷爷面前推了推。
叔叔拿起一颗花生,剥开,扔进嘴里。
不是说不饿吗?赵梅问。
你剥好了。
我什么时候剥的?
刚才。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我站起来。
我先不转。
叔叔点头。
行。
账目发我。
行。
照看安排也发我。
你要安排什么?
我总不能只负责转账。
叔叔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你先别把话说满。
我拿起包往外走。
到了门口,爷爷忽然问:
静静,你爸下个月十五号还来吗?
我握着门把手,停了几秒。
他不来。
那谁来?
我没回头。
我看看。
你们都把不说当体面,等人走了,体面就只剩一张催款单。
03. 转
我把父亲手机里的转账记录翻了三遍。
密码是我的生日。
不是完整的生日,只有年月日中间的六位数字。
我试了两次才打开。
里面没有照片,没有备忘录,只有银行和几个常用联系人。
转账记录从四年前开始,每月十五号,四千二,收款人李建国。
整整四十八笔。
我把最后一笔截图,发给叔叔。
这是什么?
他过了很久才回。
你不是看到了吗?
我看到的是你收钱。
那你还问什么?
我问这钱拿去干什么。
给你爷用。
有明细吗?
你想要什么明细?
买菜,水电,家政,陪护,全部。
叔叔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我没接。
他又打。
我接了。
你在查账?他问。
嗯。
把一家人查成供应商,你觉得舒服?
我爸已经不在了,你们现在要求我接他的付款。连供应商都要有合同。
你爸没跟我签合同。
所以你就觉得我也不用看?
李静,你别拿工作那套来跟我说话。
工作那套至少不会让我对着一个数字猜四年。
电话那边传来赵梅的声音。
你跟她说清楚。
叔叔冲那边说:不用你管。
我不管,钱从哪儿来?
我说不用你管。
那你别每个月拿。
电话里忽然一阵杂音。
我听见赵梅小声说:你以为她不知道你把钱存起来了?
叔叔没说话。
我握紧手机。
存起来是什么意思?
她胡说。
赵梅。
我没胡说。赵梅在那边说,你爸每个月给你的钱,你一分没碰,老人房里那些单子你也没报过。
叔叔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父亲的旧房子里,继续翻他的东西。
书柜最下层有一个蓝色文件袋,边角已经卷了。
里面全是收据。
米、油、煤气、家政,还有一摞从安宁家政门店开的单子。
每个月两三张,金额不一样,最少的一百八,最多的一千六。
收据背面有父亲的字。
十五号,先给建国。
下一张。
建国说不用,还是给。
再下一张。
老爷子屋里窗帘该换。
我把文件袋合上,又打开。
其中一张收据上写着,陪老人半天,四百八。
付款人不是父亲,是李建国。
我拿着那张收据,打给叔叔。
这次他接了。
你看见了?
嗯。
看见什么了?
你每个月花的比四千二多。
所以呢?
所以这钱到底是给爷爷的,还是给你的?
他沉默了。
你爸给的是我空出来的时间。
什么意思?
我那几年没出去做事,白天在家看你爷,晚上还得去店里。你爸说,不能让我白守。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他不是单纯给爷爷的钱。
说了你会怎么样?
我会知道。
你会马上把钱退回来。
我没说话。
他说中了。
我父亲给我买过一件厚外套,我都要问多少钱。
后来他给我转过一次钱,我隔天就转了回去,说自己有工资。
叔叔在电话里说:
你爸说你这人,别人给你东西,你先找价签。
我把那张收据压在膝盖上。
那你现在找我要四千二,是因为你以后还要空出时间?
我不找你找谁?
找你儿子。
他在外地。
找赵梅。
她照看了你爷十几年,她现在连菜都不愿意多切一根。
找我爸以前的存款。
你爸的存款都拿去办后事了。
那你找我,是因为我最好说话?
不是。
那是什么?
叔叔没有回答。
我听见那边有碗碰到桌面的声音。
静静。赵梅忽然接过电话,你叔不是想把你当提款机。他是不会说别的。
不会说什么?
他说不出口。
那就别说。
赵梅没接话。
过了很久,叔叔拿回手机。
那你别回来。
好。
你别回来,账也不用看了。
好。
你爷要是问你爸,你自己想办法。
好。
我把电话挂断。
刚放下手机,父亲那把旧椅子忽然往后晃了一下,椅脚碰到墙。
我起身去扶,椅子底下掉出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别让静知道。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知道是别让谁知道,也不知道父亲究竟在防着什么。
我不是不肯养老人,我是不肯在你们只需要钱的时候,才被叫回这个家。
04. 再转
叔叔打电话来时,我正在公司楼下买盒饭。
你爷不见了。
我没听清。
谁不见了?
你爷。
他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
你不是在家吗?
我出去买烟,回来门开着,人没了。
你去找过没有?
找了小区,还有门口那条街。
他能去哪儿?
叔叔没说话。
我忽然想起父亲的旧房子。
那里钥匙一直在爷爷手里。
我打车过去,楼道里没有人。
房门虚掩着,推开后,先听见厨房里的水声。
爷爷坐在地上,旁边放着一个灰色布袋。
父亲的热水壶也在他怀里。
爷爷。
他抬头。
你爸呢?
他不在。
怎么又不在。
我把他扶到椅子上。
他手里的布袋掉了,里面滚出两颗鸡蛋,还有一把旧钥匙。
叔叔随后赶来,站在门口喘了几口气。
爸,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找老二。
他没了。
你胡说。
他走了。
爷爷看着我。
他不是说十五号要给钱吗?
叔叔站在门边没动。
我去厨房倒水,发现水池里有一只碗。
那是父亲生前用的饭碗,碗沿缺了一个小口。
我把它拿起来,冲水,擦洗,冲水,再擦洗。
赵梅后来也来了,站在门口说:
静静,别洗了,已经干净了。
我没停。
叔叔对爷爷说:回去吧。
我不回。
这里没人住。
我等老二。
你等不到。
他答应我的。
叔叔低下头,手指抠着门框上的一块漆。
爷爷忽然说:
你爸每个月给你的四千二,不是给我的。
水声还在响。
我手里的碗滑了一下,撞在水池边,发出一声闷响。
叔叔急了。
爸,你别说了。
是给你的。爷爷看着他,他说你在家守着我,不能白守。
叔叔没说话。
爷爷又看向我。
你叔不收,收了就往银行跑。你爸让他存,他才收。
我关了水龙头。
存什么?
叔叔站在门口,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爸。
你别喊我。你们两个都像你爸,嘴硬,心里装一肚子东西。
我把碗放在台面上。
叔叔,你每个月把钱存哪儿了?
回家再说。
就在这儿说。
你先把你爷送回去。
你先回答。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
你有四千二吗?
我愣了下。
没有。
那你问我干什么?
因为你在问我要。
你爸死了,照看你爷的事情还在。
后事的钱我分三期付的。
叔叔没动。
我继续说:
墓地定金是借的,殡仪馆是刷卡。你以为我拿着我爸的房子,手里就有一笔钱吗?那房子连水电费都欠着。你们现在只跟我说四千二,好像我只要把这钱转出去,所有事情就干净了。
赵梅走到门口,没说话。
我拿起那只碗,又放下。
我不是不管爷爷。我是不想一辈子被人用一句‘你是他女儿’推到桌子前面签字。
叔叔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
你爸知道。
他知道什么?
知道你会这么说。
那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跟你说过。
什么时候?
你退回他转给你的那两千块以后。
我看着他。
那是他给我交房租,我有工资。
你爸说,你什么都不要,什么都自己扛,扛到最后连家里人都不敢靠近你。
别替他说话。
我没替他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钥匙,放在桌上。
抽屉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你自己看。
现在不看。
那你什么时候看?
我看着爷爷怀里的热水壶。
壶把上的黑胶带已经裂开了,里面露出一点白色泡沫。
你们要是只想要钱,别找我。我要是只剩下钱,才能证明我是女儿,那我今天就不认。
叔叔没劝。
他只是弯腰,把灰色布袋里的两颗鸡蛋捡起来,放回去。
先回家。他说,鸡蛋别摔了。
爷爷还坐在椅子上,伸手摸那把钥匙。
这是老二给静静的。
叔叔把脸别开。
我拿起钥匙,放进掌心。
旧屋的抽屉在书桌最下面。
锁孔已经生锈,钥匙插进去时,卡了两次。
05. 合
抽屉打开的时候,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本存折。
一把房门钥匙。
还有一张被折成四方形的便签。
我先拿起存折。
户名是李静。
第一页的存入记录,从四年前开始,每月十五号,四千二。
存款人一栏写着李建国。
我翻到最后一页,余额没有花过一笔。
叔叔站在我身后。
看明白了吗?
钱是你的?
不是我的。
为什么存我名下?
你爸让我存。
我把便签打开。
上面是父亲的字,写得很潦草。
给建国的别退,给静的别说。
只有这一句。
下面还有一行,后来被划掉了。
等她愿意回来。
我盯着那道划痕。
这是什么意思?
叔叔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你爸给我的四千二,最开始是照看你爷的辛苦钱。你爷不让动,说一家人不该算这个。你爸也不肯白让我收,就说那就每个月存起来,存你名下。
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你会收吗?
我没回答。
叔叔笑了下。
你看,你又不说。
我把存折合上。
那你为什么今天还跟我要四千二?
因为你爸不在了。
所以这笔钱就该我拿出来?
我不是要你拿这本存折。
那你要什么?
叔叔低着头,用拇指来回摸裤缝。
要你知道,四千二不是一笔账。
你一开始说得很清楚,是我爸的份,该我出。
你爸让我这么说。
他让你这么说?
他说你听不进去软话。
我看着他。
他说,如果他先走,让我按原话跟你要四千二。你要是只问钱,不问你爷,就把存折给你,让你拿走。你要是问照看怎么办,就留下来谈。
他把我当什么?
当成他女儿。
这句话不重,却像有人把桌上的灰吹开了一点。
叔叔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薄薄的本子。
里面不是账目,是照看时间。
周一,叔叔。
周二,赵梅。
周三,空着。
周四,叔叔。
周五,赵梅。
周六,空着。
周日,叔叔。
每一页最下面,都有父亲的字。
静不一定来,但给她留一格。
我没有翻完。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写这个?
去年。
我怎么不知道?
你爸不让说。
为什么?
他说你正忙着保住自己的生活。
我忽然想起,父亲去年冬天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旧屋那间小房子收拾好了,什么时候有空回来看看。
我当时只回了一个字。
忙。
后来他又发。
那就算了。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问房子。
叔叔把那把房门钥匙推到我面前。
这间屋子,你随时可以住。你爸没给你留什么大房子,也没给你留一笔能花一辈子的钱。他只跟我说,别把门锁死。
房子是你的。
现在也是你的。
我不要。
你不要的东西很多。
这不是钱。
所以你更不要。
他说完,起身去厨房。
赵梅,把那个锅里的饭热一下。
赵梅在门外应了一声。
热给谁?
都热。
爷爷在里屋问:
静静今晚走不走?
我看着手里的存折。
叔叔从厨房探出头。
你要是今晚走,也没人拦你。
我没说要走。
他点了一下头。
那我把周三给你留着。
我不能每周都来。
那你能来几次?
先一晚。
周几?
周三。
行。
钱我不直接转给你。
那转哪儿?
开个共同账户。菜钱、家政、日常开销,谁买谁记。照看时间也写清楚。
叔叔站在厨房门口,像没听懂。
你还真要做表?
我做人事的。
家里也要考勤?
至少别再只给我一个数字。
他看了我一会儿。
行。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你爸说得对。
说我什么?
说你嘴硬。
我把存折放回抽屉。
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叔叔转身去盛饭,嘴里嘟囔了一句。
我本来想跟你说,回来看看你爷。话到嘴边,就只剩四千二了。
我听见了,没接。
赵梅端着菜进来,把一盘炒鸡蛋放到桌上。
她先夹了一块放进叔叔碗里,又很快夹回来。
你不是不爱吃蛋黄吗?
叔叔说:今天爱吃。
你爸留给你的不是四千二,是一扇不用先道歉,就能推开的门。
06. 尾声
后来我们开了一个共同账户。
叔叔每周买菜,赵梅负责周二和周五,我固定周三晚上过去,周四早上再走。
爷爷还是常问我爸什么时候来。
我不再说他去忙了。
他今天不来。
那谁来?
我。
他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
存折一直放在我家的书桌抽屉里,我没有取出来,也没有动里面的钱。
有两次我下班后坐在小区门口,坐了十分钟才上楼。
叔叔发消息问我到哪儿了,我回他,快了。
他后来不再催。
赵梅还是喜欢把塑料袋叠成小方块,叠好的袋子塞满厨房最下面的柜子。
我有一次说留那么多干什么,她说买菜能用。
叔叔听见了,在旁边说:
她留着吧,省钱。
赵梅白他一眼。
你以前不是嫌占地方吗?
现在不嫌了。
爷爷的房间换了窗帘,旧热水壶还在床头。
那个缺口的饭碗被我带回家,用胶水粘了一下,放在厨房最上层。
后来我又拿回去,怕爷爷找不到。
每月十五号,叔叔会把买菜单拍给我。
土豆、鸡蛋、青菜、洗衣液。
有时最下面还会多一行。
米快没了。
我就回他。
知道了。
那天是周三,我到和安小区时,爷爷正趴在窗边看月历。
十五号被我用红笔圈了出来。
旁边还写着两个字。
吃饭。
叔叔站在厨房里喊我,说锅里的粥要凉了。
爷爷在里屋问,今天是不是老二回来。
我把包放在椅背上,去厨房拿了三个碗。
叔叔看着我。
多拿一个干什么?
你不是也要吃吗?
他没说话。
我把粥盛好,端到桌上,爷爷慢慢挪过来,手里还攥着那只旧热水壶。
我把十五号圈出来,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叔叔问我写的是什么,我说,回来吃饭。
锅里还剩一点粥,爷爷,你先吃。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