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里,窗外的风把最后几片梧桐叶子刮得乱飞,我正坐在灶台边剥蒜,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陈建国发来的消息:"明天有空吗?我想带你去趟民政局。"
我盯着那行字,手里的蒜瓣掉在地上滚了老远,也没去捡。
跟陈建国认识,是十八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刚嫁给林志远,他是林志远的发小,三家住在同一条巷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后来我跟林志远的日子越过越难,陈建国就成了我最常倾诉的那个人——他离过一次婚,懂得那种心里堵着一块石头的感觉。
我们都叫他"建国哥",街坊邻居也没人说闲话,因为大家都知道,他这个人,实在。
去年三月,我跟林志远正式离了。
原因说出来不稀奇——他在外头有了人,还是个比我小十二岁的姑娘。我在民政局签字那天,手没抖,眼泪也没掉,只是走出大门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
那天是陈建国开车送我去的,也是他扶着我走出来的。
第一次,是离婚后第三个月。
陈建国来我家,带了一袋子他妈腌的咸鸭蛋,坐在我家堂屋里喝茶,说话绕来绕去,最后憋出一句:"秀芬,你有没有想过,咱俩……"
我没等他说完,就去厨房添水了。
不是不懂他的意思,是心里那块地方还荒着,翻不了土。
第二次,是冬天。
他约我去镇上吃饭,点了我爱吃的红烧肉和酸菜鱼,饭吃到一半,他把一个小盒子推到我面前,里头是枚素圈戒指,不贵重,但擦得锃亮。他说:"我不是要给你压力,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等得起。"
我把盒子推回去,说:"建国哥,你值得更好的。"
他笑了笑,把盒子收进口袋,没再说什么。
第三次,就是上个月。
他开车带我去县城办事,回来的路上,车停在河边,夕阳把河面烧得通红,他侧过脸看我,说:"秀芬,我就问你最后一次。你要是还不愿意,我以后再不提了,咱还是老样子。"
我看着那条河,想起年轻时候跟林志远在这里照过一张相,想起后来那些年吵架、冷战、忍气吞声的日子,想起签字那天扶着门框的自己。
然后我转过头,说:"好。"
陈建国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眼眶红了,却硬撑着没哭,只是用力握了握方向盘,说:"那咱明天就去。"
所以今晚他发那条消息,我心里是踏实的。
我回了他一个字:"好。"
然后去把掉在地上的蒜瓣捡起来,继续剥。
夜里十一点多,我已经洗漱躺下,迷迷糊糊快睡着,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沉,慢,一下一下,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下去的。
我披上外套开门,门口站着林志远。
他比去年瘦了一圈,脸色蜡黄,头发也乱,手里提着一袋东西,是我爱吃的那种糖炒栗子,袋子都凉透了,显然买了很久了。
他站在秋夜的风里,嘴唇动了动,说:"秀芬,我……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站在门槛里,看着他,心里没有恨,也没有软,只是很平静,像一潭被风吹过又重新静下来的水。
"志远,"我说,"对不起我早就收下了。但有些事,收下了不代表能回头。"
他低着头,没说话,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去拢。
我接过那袋栗子,说:"天冷,回去吧。"
然后轻轻把门关上了。
回到床上,我躺着听了一会儿外头的动静,脚步声慢慢远了,消失在巷子深处。
我拿起手机,看了眼陈建国发来的那条消息,又看了看自己回的那个"好"字。
窗外风还在刮,梧桐叶子还在落,但屋子里是暖的。
有些人,用十八年才等到你开口;有些情,用一扇门的距离,才终于放下。
明天,去领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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