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五岁。钟松从浙江松阳走出来,最后病逝在荷兰,一辈子绕过了太多死局。
张灵甫败在孟良崮,黄百韬困死在碾庄,胡琏从金门之后名声更响。可在陕北战场,真正让西北野战军反复盯住的那个人,偏偏是名气小得多的钟松。
他不好打。
一九四七年八月,陕北米脂沙家店一带,沟壑纵横。国民党军整编第三十六师师长钟松带队东进,想同刘戡部会合,夹击西北野战军。
彭德怀等的就是这一下。
西北野战军兵力不宽裕,中央机关还在陕北转战,任何一次失手,都可能牵动全局。地图摊开,沙家店、乌龙铺、镇川堡几个点压在纸上,钟松的队伍一字拉开,成了能咬住的机会。
命令下来了:在沙家店设伏,歼灭第三十六师。
这不是普通的一仗。
钟松不是临时拉起来的杂牌将领。他生于一九〇〇年,浙江松阳人,早年读过师范,当过教师,后来考入黄埔军校第二期。黄埔出身、陆大受训、抗战中在滇西打过硬仗,这些经历,把他磨成了胡宗南手下一把能用的刀。
抗战后期,钟松在滇西作战,参加怒江、芒市一线攻坚。芒市日军工事坚固,火力点藏得深,进攻部队伤亡不小。钟松没有硬把一个团往死里填,调整攻击方向,换部队,压火力,等友军合围。
一九四四年十一月,芒市收复。
次年,他因滇西作战功绩获青天白日勋章。这个经历让他在胡宗南那里有了分量。到解放战争爆发后,整编第三十六师成了西北战场上一支硬部队,钟松坐在师长位置上。
他真正难缠的地方,不只在敢打。
更在会躲。
一九四七年,国民党方面重点进攻陕甘宁边区。胡宗南部兵力远多于西北野战军,钟松的第三十六师又是其中精锐。陕北山沟里,部队行军、补给、通信都受地形牵制,一支机动快、反应狠的部队,常常能把战局搅乱。
第一次榆林战役后,胡宗南判断西北野战军有东渡黄河的迹象,命钟松南下追击。钟松带着第三十六师往沙家店方向压过来。
可他没想到,西北野战军主力没有跑远。
口袋已经张开。
八月二十日,沙家店战斗打到最紧处,彭德怀下令总攻。第三十六师师部和两个旅被围在沟壑之间,西北野战军从几面压上去。枪声在山梁间回荡,钟松赖以突进的队形被切开,前后难顾。
那一天,第三十六师遭到重创。
沙家店战役后,西北战场局面发生变化。对西北野战军来说,这一仗不只是消灭一支精锐,更是从被动转向主动的节点。
钟松也付出了代价。
整编第三十六师被打残,部队损失很大,番号和骨干都受到冲击。可钟松本人并没有在这一仗中被俘,也没有就此退出战场。残部整补后,他又回来了。
这才是他让人头疼的地方。
一支被打过的部队,通常会散气。可第三十六师在西北战场上还能继续使用,钟松还能带队增援、追击、堵截。胡宗南倚重他,不是没有原因。
一九四八年春,西府陇东战役中,钟松率整编第三十六师追击西北野战军。国民党方面兵力调动频繁,西北野战军在宝鸡、凤翔、陇县一带转战,战线拉长,补给吃紧。
钟松这一次打得很急。
他抓住行军纵队的空隙,快速推进,多次冲击后撤部队。对西北野战军来说,这种追击最伤人:不是摆开阵势打一场,而是在疲惫行军中,被对方从侧后咬住。
他像一根刺。
可刺终究也会被拔。
一九四八年七月底,胡宗南集结部队进攻黄龙山区。钟松的整编第三十六师由白水方向推进到冯原、壶梯山一线。西北野战军看准机会,准备再打这支老对手。
钟松察觉到不对,立刻由攻转守,依托壶梯山构筑防御。他不是那种只会猛冲的将领,看到局面危险,马上收缩队形,留预备队,等援兵。
援兵没有来。
八月八日,西北野战军向壶梯山发起攻击。守军很快被突破,第三十六师阵地被撕开。钟松只得连夜突围。副师长朱侠阵亡,参谋长张先觉等人被俘,第三十六师再次遭到沉重打击。
钟松又脱身了。
这就是他同张灵甫、黄百韬不一样的地方。张灵甫守孟良崮,最后被围歼;黄百韬困在淮海战场,突不出去。钟松则多次在险局里判断风向,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撤,哪怕部队受损,自己仍能逃出生天。
说他比胡琏狡猾,正在这里。
胡琏以守备和整军见长,钟松在西北沟壑里更像一名老猎手,闻到危险便收,看到缝隙便钻。他的战术能力不能抹去,但他服务的那套腐败失民心的旧政权,也注定撑不住这样的将领。
一九四九年,国民党军在西北节节败退。钟松先后任第五兵团副司令官、第十二编练司令官,手里能调动的部队越来越少。大势已经不在胡宗南这一边,也不在钟松这一边。
他离开大陆,先到香港,后来去了台湾。
一九六五年,钟松退为备役。往后多年,他旅居海外。到一九八八年,他曾回到浙江松阳探亲,重新走进阔别多年的故乡。
那一年,他已经八十八岁。
一九九五年,钟松在荷兰去世,终年九十五岁。一个从黄埔军校走出的国民党将领,打过抗战,也打过内战,几次从败局里逃脱,最后没有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异国病榻上。
沙家店的山沟还在。
地图上的第三十六师早已散去,只剩下那个名字,夹在一场场战役之间:钟松,确实难打,可他再难打,也挡不住人民解放战争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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